“你为什么不点？”玛丽问。
巴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嘴里的烟。
“风大，”他说，“点了也灭。”
玛丽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用手拢着，递到他面前。
巴基低下头，凑着火柴把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谢了。”他看了玛丽一眼，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他说。
“你想的什么样？”
“我想的……”他想了想，“那种乖乖的，软软的，说话轻声细语的那种。”
玛丽没说话。
“史蒂夫每次说起你，”巴基说，“都那种表情——你知道那种表情吗？就是那种……‘她特别好，特别好，我配不上她’的表情。我以为他说的是那种教堂里唱诗班的小女孩。”
“然后呢？”
“然后我见到你。”巴基看了看她，“你刚才看我的那一眼，让我觉得你把我从头到脚都掂量了一遍。”
玛丽没否认。
巴基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
他们走到玛丽住的那栋楼门口。楼门口的煤气灯亮着，照出灰扑扑的砖墙和生了锈的防火梯。
“到了。”玛丽说。
她站在台阶上，比他们两个都高一点，低头看着史蒂夫。
他的脸被灯光照着，瘦削的轮廓，突出的颧骨，还有那双亮亮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明天两点。”玛丽说，“布什维克电车站。”
他点了点头。
“你认识路吗？”他问。
“坐电车。”
“坐几路？”
“不知道。但我可以问。”
“B37。”他笑了，纯净有些傻气，“坐到终点。”
玛丽点了点头。她看了巴基一眼。巴基正站在旁边抽烟，烟雾被风吹散，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
“你，”玛丽说，“对他好点。”
“什么？”巴基没反应过来。
“他身体不好，”玛丽说，“别让他乱跑。”
巴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史蒂夫，忽然笑了，“你放心。”
玛丽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楼梯很黑，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
他们还在那儿。
史蒂夫站在路灯底下，抬着头，看着这栋楼。巴基站在他旁边，抽着烟，说着什么。史蒂夫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这栋楼，然后跟着巴基走了。
玛丽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
第二天下午两点，玛丽在布什维克电车站下了车。
史蒂夫站在站台上，朝电车张望着，鼻尖冻得通红，双手揣在口袋里，整个人缩在风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外面套着那件巴基常穿的棕色皮夹克，宽大的肩膀挂在他窄瘦的骨架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你真的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点跑风的笑意。
“说了要来，我说话算话。”玛丽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等了多久？”
“没多久。”
“史蒂夫。”
“四十分钟。”他承认。
“你脑袋里面的水以后倒一倒。”玛丽说，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他看见了那个弧度，自己也跟着抿嘴笑起来。
他们从车站走出来，沿着布什维克的街道往北走。这里的路比下东区宽，褐砂石公寓楼一栋挨着一栋，门前台阶上的雪扫过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头，带着大萧条后特有的萧索。
街角有个报摊，摊主正往架子上摆新到的报纸，头版上印着一行大字：伦敦再遭空袭，平民伤亡惨重。
走过一家杂货店，门口摆着一台收音机，正放着圣诞歌曲——《白色圣诞》，Bing Crosby唱的，声音沙沙的，在风里飘着。
“就在这儿。”史蒂夫带她走进一栋略显破旧的公寓。
门口台阶上蹲着一只橘猫，看见史蒂夫走过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史蒂夫弯下腰挠了挠它的耳朵，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干放在台阶上。橘猫低头嗅了嗅，叼走了。
“你养的？”
“不算是。它叫橘子，楼里大家轮流喂。”他掏出钥匙开门，“它以前是我妈的病人养的。那个病人走了以后，它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楼道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卷心菜汤味和经年累月的潮湿木头气息。
他的房间在三楼，3B。他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
“地方不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屋子确实不大，小得可怜，甚至比玛丽那间还要局促。一张窄床，一个靠窗的画架，角落里堆满了旧报纸和洗得发白的画布。
墙上贴满了画——速写，素描，有的是街上的人，有的是想象中的东西。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但窗户上挂着帘子——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了，但挂得很整齐。
很干净的房间，每一寸地方都被收拾得妥帖，像是主人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尊严。
“坐。”他说，指了指床。
玛丽在床沿坐下来。
他站在她面前，忽然有点手足无措，“我……我给你倒杯水。”
他去桌边倒水。桌上放着一个水壶，一个杯子——就一个杯子。他把水倒进杯子里，端过来，递给她。
玛丽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没关系。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喝水，不说话。
玛丽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他，“你坐。”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人坐在床沿上，挨得很近。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楼下街上偶尔传来的电车声，叮叮当当的，一阵一阵。
“这就是你家。”玛丽说。
“嗯。”
“挺小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过很干净。”
他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她的视线在屋里绕了一圈，落在了画架旁一张装裱得很仔细的素描上。一个温婉的女性，穿着护士服，眉眼间透着一股和史蒂夫如出一辙的坚毅。
“你妈妈？”玛丽走过去。
“嗯。莎拉·罗杰斯。”史蒂夫走到她身边。
“她很漂亮。”
史蒂夫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她是个护士，在布鲁克林医院上班，肺病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