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种人是永远学不会爱惜自己的。”初次听到这句话罗甚至没有抬眼。年纪大的老头子总是絮絮叨叨,想凭着几句过来人经验从年轻人身上获取微薄的优越。罗显然不吃这一套,他那时候正受着伤身上还淌着血,忙着缝补他这具狼狈的躯干。他用镊子夹着纱布一下下按在伤口上,钝重的疼顺着神经往骨头里钻,让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老头子的话尚未平息就让平静的黑暗也动乱起来。罗皱眉却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再看时额头却已沁满了汗水。
尼克尔眼见罗没有一点反应,自己反而讨了没趣儿。他的声音也就慢慢低了下去,神色僵了僵,最后撇了撇嘴又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继续嘀咕。“喂,年轻人给你一句劝,你得惜命。”
尼克尔年轻的时候富有心机,游走于多方,也算见多识广。而他第一次见到罗时就明白这是个可以舍弃一切的亡命之徒,他的身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狠辣。他不会在意生命,因着他率先舍弃了自己。
尼克尔可能是年龄到了一定程度多了些仁慈,又或晚来得子,性格上的优柔寡断被重新唤醒,他在经营这些能力者非法生意的同时,对于一些有能力的除了必要的笼络,也会给这些初入茅庐的能力者一些优待。
要知道世界拥举着数不清的黑暗,大约半个世纪以前黑暗还只是在地下隐秘的进行,但是富饶者对于开采黑暗有着狂热的追捧,随着种族与种族性别与性别的抗争,能力交换,能力演替,人工创造能力者也被提上了日程。曾经也爆出了集中政府长期投放毒素给当地居民,最终导致的新生儿的畸形化,虽引起民愤,但最终不了了之,只是处决了几个所谓的主谋。
社会的贫富在缓慢的加剧,这时候出于享乐,骨子里染血的人更将几个世纪以前的罗马斗兽场重新搬出,看着那些能力者们自相残杀,用他们咽下新世纪的毒酒。
尼克尔其实做不了很多,他一方面恐惧自己也会成为底盘的牺牲品,一方面也享受着权力。
他可以平凡的过一生,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在赛场上的猎物都想活,唯有罗身上格外明显的死气令人胆寒。他会折断自己的手从险境中脱逃,最终用手术刀让对手的脖颈处炸出撕裂的鲜血,他当血真的溅到他身上时,他眼睛中的疯狂却从未消退,为填补的空洞愈加放大,他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等待着训斥和死去的东西。最终他明白,死人早已死去。
柯拉松先生,这样的我让你很失望吧。他一直相信。罗西南迪是想让他成为真诚的真正的活着过的人,而非行尸走肉的躯干。
那您为什么不来责怪我!您难道不觉得我配不上你用生命争取的机会吗?
“与你无关”罗睁开了眼,依旧是那副阴郁的样子,他又补了一句“那是我的事。”
“啍,臭小子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尼克尔也受不了这样的冷漠,好心劝告刚刚却碰了一鼻子灰索性就公事公办,“你好自为之吧。”
罗呆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并非感受不到他人的善意,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他早就感受过了,他已经无力去接受他人的善意和温暖了。他只是沉默地用双手遮住自己的头去汲取最后一点暖意。
身体残留的应激反应仍然存在,那是过量使用抑制剂后的后遗症。就像是残存的幻肢痛,腺体会以为自己还存在承担分泌的功能,可是他是一个没有Alpha的废物Omega。
他早就失去了自己的Alpha,连同自己的尊严和生命一并被涂改。
他的生命往日周转。他总是满怀信任和恶意的想自己如果年轻时便死去,那么在另一方世界的罗西南迪,又是否会满脸惊愕的惊讶于他的到来。
“我以为你会活到80岁”罗西南迪露出了夸张的脸,向他抱怨,说不定还要捧起他的脸,“让我看看,罗,你这些年怎么还是这么瘦。”
他们嬉笑打闹。比他人生中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欢乐。
他不会把死亡当做死亡,因为他们确实在重逢。
最后罗西南迪庄重地重新把他推回来,把他从地狱从美梦中吵醒,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于是他喋喋不休,神经质到极点。
活在世间的人竟比厉鬼还要狰狞。
如果可以和死人见面,你想和他说什么?诉说无尽的忠诚,苍茫的孤独又或是一腔幽怨,还是相对无言呢?那时候还小的罗对此嗤之以鼻,他根本无法理解那种矫揉造作的爱情,更无法解释为什么在一方死亡另一方会选择同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能理解悲痛,却无法理解被困在悲剧中的二人。所以他不会愚蠢的去幻想不可能发生的事,但他往后的人生却又不可否认,无论是傲慢的天龙人还是海贼世界中渺小如尘埃的普通人在犯蠢这件事上总是如出一辙。更别提从茫茫大雪中逃出来的孩子。他早就不想相信任何人了。
但他始终坚信罗西南迪为他流的血,必须再次从他心脏中流出。他必须再次流血,流到自己感受到痛。
他重新像兽一样被人围观,为的是报仇,向多弗朗明哥复仇,向当年的那个懦夫开枪——也就是曾经逃跑的自己。他会永远怀揣恶意揣测当年的自己,正如同自己曾经怀着极大的恶意揣测柯拉松先生对自己的善意一样。
而他现在则不能说话了,后背的腺体像被灼烧的烙印,周而复始又开始刺痛他了。但是这是他做好的选择,在残酷的世界没有人会宽恕他,罗西南迪无法对他做到残忍,那么我就自己对自己去做。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无声处只留下这个被凄苦诅咒的人,闭上了眼。
*
“你简直疯了!”
“这个疯子”
罗又处理了一个人,他不过在他身上开了一个缝隙,被束缚的肠子就只能血淋淋地露在外边,宛若被掏空了器官的牲畜。眼睛瞪得老大,大片的白眼球上镶满了血丝,让他正诡异地凝视着杀死他的人。
而罗内心毫无波澜。
他知道自己不杀别人就会被别人杀。只不过他这次特别生气而已。
哪怕他有所压制,可是杀红了眼,被抑制的信息素也不听他的指挥泄了出来就被当做调侃的资本。
“哟,还是个omega,自己的Alpha死了吗?才跑出来,看起来你的Alpha也是一个不中用的废物吧,连自己的Omega都保护不好…”说实话的男人一定会后悔他说出的话,因为下一刻罗就扼住了他的喉咙。
男人双脚腾空,感受到了濒死的痛苦。
“干的不错”尼克尔微微颔首,将这次的报酬扔给他。
罗接过去也掂量了掂量,正欲转身离开。
他们之间本应该没有话说,罗却在转身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开口“能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吗,我有事要做。”
“这个没问题,不过你要做什么。”尼克尔点点头,他倒并没有什么多问的意图也并不觉得这个年轻人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不过还是随口一问“你要做什么?”
“彻底解除自己的隐患。”总是隐瞒疲惫的眼睛中淬炼起偏执,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说。
“…你还真是不要命!”尼克尔神情复杂了几分,但他清楚罗是怎样的人也就不再多劝。“如果你真死在那里,我会帮你收尸的”
罗没有什么反应,他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罗常常会想,他必须要去做。
因着那人曾经给予他的爱也必须有这样的觉悟,他一定要在梦里拦住那个死去的幽灵,在大陆上飘荡的灵魂也必然露出慌忙的笑容,然后喊他的名字说好久不见。于是罗必然会庄重,然后凝视幽灵的眼睛,直到那双眼睛不再去躲避他,他会亦如当年那般固执傲慢,如同从未长大的孩童,他说“我已经不会再想起你了。”
哪怕他仍旧流泪,哪怕他的心灵和□□在这尘世间饱受摧折,更别论他在午夜梦回只看得见一个人,所谓遗忘倒不是他刻薄如此,他所谓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看见那罗西南迪的灵魂露出如生前般鲜活的笑容,那幽灵只是宽厚仁慈,说那真是太好了,罗。为了让死者安息,他也毫不吝啬地撒谎,可是心里想的是,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柯拉松先生,每时每刻。
洞知一切的幽灵,却只是无奈地拥抱他,告诉他他可以哭可以喊,可以像当年的孩童一样。罗反而不愿意了,他尖叫着喊起来,锐利地注视罗西南迪,绞痛着灵魂的血肉“我不愿再做那个只能直视你去死的废物了”
罗西南迪便又与他争执,显现出他活人的模样,“那不是你的错,罗!”
幽灵喋喋不休,罗也从他的胸腔中泛起从未平复过的愤怒,两个明明无罪的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指责起了自己,他们绝不怪罪对方,却把自己贬低为懦弱的人,肮脏的囚犯,亦或是本该死在那场雪中的人。
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停下来的契机,只知道最后他们沉默着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我还会再梦到你的”盘旋在世间的人却揪着死去的灵魂不放,活人纠缠于死人。他仍旧保留着少年时期的傲慢和偏执。
那时候他想的确实,如果他不能再做梦,那么便动身去寻找真正的他吧。
真正的幽灵是多么好的人,他不会怪他的。那是他人生中遭遇过的固执的美好,让他痛恨到极致,却又爱到力竭的年长者。
于是黑夜中,他从睡梦中清醒,打开双眼,任由黑色将他吞没。其实他早就练就了警惕的本能,更别提在唐吉诃德家族的领地中被驯服的一段时间,但前提是他永远无法被驯服,他的血肉都被埋下了罗西南迪的种子。他的**疯长,再难靠拢彼岸。他大可以在黑夜中狂奔,踩着湿润的雪沙。绝口不提耳边幽灵的嘶鸣。他大可以置之不理活人的疯言疯语,最后倒在雪地中惊吓起某个倒霉的酒鬼,惹来一两句唾骂,等他清醒后,酒鬼也会讨了没趣自觉离开。
当他从大雪中逃脱,□□和灵魂却始终被那场大雪覆盖。
他离开的几年后,在外人看来传奇且曲折,对他而言却又是一次苦难的洗礼。
他从那场让罗西南迪死亡的大雪中逃窜而出,心中的愤怒几乎让他燃烧,无尽的茫然让他踏着大雪远离庞克哈萨德,随后的人生中便终日与鲜血为伴了。他或多或少还会想起在唐吉诃德家族的日子,那里面也拥有着鲜血,却在他印象中格外深刻,后来他想到,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无论再怎么痛苦,再怎么悲伤,总有罗西南迪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人与兽的本质,原谅他的罪孽。
此后的世界过于繁杂。让他在美梦和噩梦中惊醒,辗转难安。用痛苦和心血铺就以后的路,踏过每一步,哪怕他早就遗忘活着的真谛。
他必须存活,他必须摆脱可能拖累自己的身体。
“柯拉松先生!”
罗西南迪转过头来,不再是一缕烟,或已远去的灵魂,他终于熄灭了烟芯,却没掐灭绵延的烟气,它绕过他的脸颊,仿佛牛皮纸上所书写的华美的史迹。
不过是一个逝去多年的男人开口。没什么好怕的,罗,他到底在扭捏什么。他抬起头来,想要去看罗西南迪,去直视一切,可是罗西南迪只是轻柔地望着他,那是十多年前的眼神,如今依旧如此。罗悲哀地发现自己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罗西南迪只是用指腹擦拭他的眼角。轻轻地,也是如此的沉默。
其实罗那时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哭了没有,濒死的梦境和平常并无区别,转瞬即逝。只是很久后才能回味出那些深刻的苦味。他们平静地凝望对方,临摹对方的每一个样子。
罗后来觉得,那时候柯拉松先生应该会觉得他长大了,却也会为他所经历的一切而难过。他会从他身上看出一些被麻木的事物,那些与那场大雪一同死去的过往。
但毕竟是彼时彼刻,他们只想这样看着对方,什么也不想。再后来,他们似乎又都笑了。
就是遗忘一切的感觉吧。如寒冰痴迷于阳光般,在光芒的映照下厚冰轰然破碎。凝聚已久的寒意被亲自破除,因着一个名为罗西南迪的幽灵,他重回人间。
而罗也从濒死中清醒,醒来后他望着窗外的太阳,看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还活着。
躯体从未剥离肉身,灵魂却仿佛到达渴望已久的彼岸。
“我以为你会死呢。”
等尼克尔回来再见到罗时,颇为感慨“小子,你的命倒是大啊。”罗和他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又为他带来了不少好处,于情于理也得庆幸他的生还。“既然活着,那就好好珍惜自己吧。下次可就没什么好运了”
“我要走了”罗只是淡然开口。他现在要去很多地方,也有了自己的打算,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尼克尔又多看了他几眼,倒不是有多意外,他很清楚罗是怎样的人,也明白他的内心深处始终被某块土地束缚,而他早有一天会回到那片被放逐的土地。
不过如果他知道罗此行的目的,必会冷汗直流,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尼克尔终究还是神情复杂,他摆了摆手,“那就走吧。”
“为了你的复仇吧。”尼克尔闭上眼,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过染血的日子的,不过那些都是在十几年前。他其实相当想多问一句,之前觉得不合适,现在罗都要走了,也就无伤大雅了,他忍不住开口“那你想过报仇以后吗。”当年的他报仇以后内心有过畅快,不过后来逐渐被惶恐压垮。他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所谓的复仇上,以至于已经无法真正融入世界了。感同身受之下他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去找个爱人吧。”尼克尔不是好人,但是他确实爱他的妻子。
罗的睫毛颤了颤,他有很长时间的动容,最后从喉咙中吐出“他骗了我。”
“骗了你什么意思?”尼克尔尚且以为是一桩苦情大戏,等着听罗的下文。
“就是字面的意思!”尼克尔意外,他很久没看见罗被激起这么大的情绪了。
那时候他以为罗西南迪不会骗他。甚至擅作主张揣测了未来。
时间总是漫长而残忍的。
但是罗拥有时间,有很多事他需要做也必须去做。于是他重新回到了大海,为了去向多弗朗明哥复仇。
多弗朗明哥会忘记吗?会忘记罗西南迪,会忘记他的弟弟吗?
雪花很容易融化。太阳终会照亮无边的冬季,但想必多弗朗明哥永远无法忘记在雪地中被拖拽出的血印吧。他不会承认自己对此怀有情绪,但是真到了那一天,罗会亲自去问的。
于是罗抬起头来看向很远的地方。
他想到那时候如果罗西南迪和他真的逃出来会是怎么样?拌嘴肯定是有的,毕竟柯拉松先生总是照顾不好自己,想必他一定会在一旁纠正,还会带着懊恼。他会在罗西南迪因为大意再次摔向地面的时候将他扶起,会在很多很多柯拉松先生失误的时候出现。其实他不用幻想的,因为这是永远不会存在的事。
可是人生来就是凭借过去、未来、现在的一切所生活的。
他还是闭上了眼睛。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罗急切地恳求一个回答。他倔强的拽着罗西那里的衣角,罗西南迪不忍再看,他只是被一种强大的爱怜充满了心,这样的情感驱动着他。于是罗西南迪也无法违背自己,他给了他一个答复,然而他仅仅是说了当然。
男孩倔强无比,眼里噙了泪,只是摇头。此刻他什么也并不知晓,却仍感受到了不祥。
“我不会骗你的,罗”就像是不知道过去多少年,罗西南迪,柯拉松先生仿佛洗去他的所有滑稽,让曾经在唇边艳丽的彩绘逐渐褪去,又重新变回那个最初的罗西南迪。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那样骑士般的宣言被无比坦诚地吐露。罗再也无法思考,此刻无数痛苦的眷恋的情感在他胸膛中起伏,绵延不绝。他终是被侥幸战胜,只因与柯拉松先生永远在一起的诱惑太大,大的能装下他的心,让干枯之地长出绿芽。让他宁愿铤而走险。于是罗又坚定起来,他重新擦去了泪花。如果他知晓结局,无论罗西南迪怎样的恳求,他都会选择与他共存,这样的觉悟无法被动容半分。
罗西南迪心中的爱怜更甚,只是在心中呼唤着这孩子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我保证。”
他又一次说。????
【全文完】
我始终深爱着罗西,这对他来说是痛苦的,但是哪怕是痛苦也令他万分迷人。关于这篇文或许有后续,我会在很久以后对三人的关系作出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