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是被人类称作人鱼的生物。

应该。

在莫比乌斯湖的深处,深到任何锚链都到不了的地方,必须把许多个人类世界最高的世界树叠起来才能触到水面。

因为阳光无法穿透此地,鱼类进化出了大眼睛以吸收足量的光线,有的甚至具有发光器,用来吸引猎物。

我的祖先为了生存,也聪明地在额头上进化出了一个像是灯笼一样的发光器,靠着双眼内的视杆细胞,可以在深海中捕捉到快速变化的光线,调整自己的亮度。

类人的上半身和与鱼尾,再加上小巧玲珑的发光器。

完全就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翻版美人鱼啊!

……虽然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区别,不过就像超市里的特卖品,包装上不是都写了要以实物为准嘛。

原始四足脊椎动物靠近陆地、在浅水活动后,因为环境压力的继续增加岸上活动,四肢立起。

那之后,为了爬树,四足动物的头部、颈部、前肢又经历一系列变化,倾斜角度、俯仰范围改变,面部缩短,前肢出现利于抓握的对生拇指。

而从树上下来二足步行的早期,解放的双手和渐趋增大的脑部造成了体态的不协调。为进一步减轻头部骨骼,灵长类的上下颌渐渐缩短、头骨变薄,尾巴也日益缩短。

最后长期的二足步行、前肢劳动推动了智人体态演化成现在这样:大头、薄头壳、短嘴、脊椎反复弯曲、尾巴退化。

只不过上述演化过程和鱼形的下半身是不匹配的,毕竟自然演化怎么可能将两种超纲生物结合到一起。

要知道长期在水里游的生物即使具有人类级别的智力和适合抓握的双手,也根本不需要长出人类这样的脊椎和嘴,脸与身形都会和人类很不一样。

事实上我们都长着猿猴般的头部,但因为生活在海里所以全身光滑无毛。

成年后的体型能长到4至6米,用腮呼吸,类似于人类手结构的前肢很长,指甲和牙齿一样都非常尖锐,都呈三角锯齿状。

但是颈椎较短,甚至根本看不出来有颈部。

与童话中纯真、美丽、善良的形象不同,我只是一条还没被发现的深海大型掠食动物。

唉——好想丈夫啊。

在这温暖的阳光下,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承载不起真相被发现的负重。

我被过去那空寂的海底和愚蠢的同伴所纠缠,她们就像一根插在我胸膛上拔不出来的长矛一样。

我感到难以忍受,更加疯狂地想念起丈夫来。

他的爽朗、他的自由、他的坚定,如果这些都不属于我的话,那么我情愿将它们全都毁掉。

之前的人生无趣至极,就算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我也会觉得很没有意思。

可是对窝金,如果一定要分开那么我希望是他死在我面前,或者是我死在他面前。

我按照定位,朝丈夫所在的地点找去——那离我买下的公寓足有三条街远——遥遥望见他正坐在公园长椅上。

湛蓝的晴空与连绵雪白的山峰交相辉映,他沐浴着和煦的阳光,粗旷的面容也温柔地沉静下来。

那一瞬间,我内心一直叫嚣着的空虚被填满了。

看啊,我的丈夫是如此脆弱。

他没有锋利的爪牙、强健的体魄,就连愤起反抗也会被我轻而易举地镇压,甚至我还得自己小心,注意不要伤到他。

一旦离开了我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所以丈夫是不会逃跑的!

一定是哪个混蛋趁我不在怂恿了他!

一定不是丈夫的错!

树枝间横斜的蜘蛛网形状对称,杂草顺着风轻轻发抖,我离得这么远,却好像跪在他的脚边仰望着他。

我低到了尘埃里,心却是欢喜的,在寒风中开出一朵花。

内心澎湃的爱意刺激着我的鼻尖,我几乎快落下泪来,急忙绕着公园转了一圈,好让冷风吹醒自己。

再回到一开始站着的位置向丈夫走去。

“窝金!”

仿佛是碰巧经过一般,我佯装惊喜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问道,“你怎么散步散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丈夫没有回答,单是静静地注视着我,像在等待我问出自己真正的意图

这目光太过坦荡,衬得我的试探分外不堪。

我不禁羞愧地红了脸,把头埋进他的颈间拒绝对视。

“别看了……”

我轻声说道,“这会让我忍不住把你眼睛挖下来的。”

他闻言只是嘲讽地一笑。

“你没注意我给你留的纸条。”

丈夫肯定地说道,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我整个人提溜了出来。

“笑得丑死了,想哭就哭。”

“……你这家伙还真是直脑筋勒!”

这下子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忍不住羞恼地剜了他一眼。

“我才不在乎纸条上写了什么呢,就是单纯不想让你挣脱。”

我问道,“猜到了干嘛还要惹我生气?”

但我错估了丈夫的脑回路。

——简直莽得要死。

这个一根脑筋的家伙竟然疑惑地反问起我 :“你换了条困不住我的锁链,不就是要让我挣脱吗?”

他直到看见我无奈地皱起眉头,才意识过来自己会错意。

“所以只是试探我吗?”

他问道,:“说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真是的,女人就是麻烦。”

末了,还像挽尊似的抱怨了一句。

明明之前被惩罚的时候还那么凄惨小心,怕我怕到不行。

结果现在又仿佛无事发生,开始跟条小狗一样对着我到处乱舔。

什么奇怪的顺毛技巧啊!

我捂住嘴,为他出乎意料的回答感到好笑,半真半假地回答道:“当然是因为爱了。”

怎么这样啊……

这么一搞的话……就算有气也生不起来了。

窝金好像就有这么一种魔力,听着他直白的、不似作伪的回答就会让人感到忍俊不禁。

我是在一条曲折的海岸线上对丈夫一见钟情的。

那时候暮光四溢,傍晚的云朵橙黄而辽远。

我躲在礁石后面,本意不过是想看一眼夕阳,可他那肆意的姿态比太阳还要耀眼。

我拼着这一点点念想爬上岸,努力适应着人类世界,靠着毅力找到丈夫。

明明最初,只是想要触碰一下,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如同太阳般温暖,后来却在这份黏腻的爱里越陷越深。

真可怜呢。

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我转移了话题。

“可是地毯也没有了啊。”

我控诉道,“那是我们一起买的诶!”

窝金不擅长掩饰自己的心思,我也知道他打着自己的算盘。

却偏偏坏心眼地不想去挑明,因为就连他这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模样也叫我怎么都看不够。

跑不掉的,不会让你跑掉的,别想了。

我哭唧唧地黏了上去,挤出几滴眼泪:“那可是我们一起买的!”

“再去买一条不就好了。”

丈夫一把把我的脸推开,很努力地让自己不露出嫌弃的表情。

“如果不是你一直关着我,这种东西早就堆满房子了。”

“好耶!”

我欢呼一声,“窝金最棒了!我一定要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

谁tm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啊!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透出这一句话。

我没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窝金已经彻底地影响了我。

自卑、痴迷、占有欲……他已经彻底地影响了我。

“好爱你啊。”我牵动嘴角,温柔地微笑起来,眼睛却不舍得闭一下,偏执地盯着他。

“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献上了,包括灵魂。

我再无法遵从于自己的本性,无法靠着天性思考,或者是由着天性燃烧。

“你是属于我的。”

但窝金没有回答,他沉默着伸出手捂住了我的双眼。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

有些毒药药性难解,要了解其性质,你就得自己中毒。

有些疾病病理难知,要理解其实质,就必须亲身罹患此病。

我握上丈夫的手,隔着一层柔软的皮肤,我触摸到了他那滚滚流淌着的血液。

指甲不断地伸长、恢复,又伸长、又恢复……

我难以忍受地咬紧嘴唇。

最终,埋藏在在温热皮肤下的液体摩挲过我的手掌,继续不息地在他血管中循环。

“我会找到你,不管你逃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许诺道,“除非死亡,否则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同你分开。”

然后如同蛇一般缠紧他的手指,与其交握,轻轻扯下丈夫蒙在我眼睛上的手掌。

“好了,我们也该回家了。”

我现在拥有着一张美得惊人的脸。

它存在于世界上各种真实的现象之中,就像阳光、春天,或是我们称之为月亮的那个银色的坑坑洼洼的球状体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的倒影。

美是一种天生的能力,而我后天获得了这项特权。

靠着它,我拥有了之前得不到的东西。

我正在不断地学习,可越是了解人类就越是彷徨失措。

既然承担不起被发现的代价,那就干脆别被任何人发现就好了。

我说道:“我好像又惹了麻烦。”

丈夫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搬家?”

他随意地问道:“你不是很有本事吗?”

“……知道了。”

我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窝金,我好看吗?”

“废话。”

他骂道,“你脑子坏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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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鱼尾
连载中杀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