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带。】
她在阿梨的臂弯里感到真实和安全。
【倒带。】【倒带。】【倒带!】
“……你也这么想对不对?”
她仿佛能看见阿梨眉梢上挑,掷地有声:“那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迎合他们荒谬的期望?长大又要怎么定义?让其余的见鬼去吧!”
这其实是自己喉头深处的话,只是希望从他人嘴里听到。要是阿梨还在身边就好了呀。
嫉恨倒涌。孤独像寄生藤一圈一圈往她身上绕,收缩,咬紧,留下深深淤痕。她照见自己如同彻夜未休的鬼魂,眼眶流下透明毒液,怨气燃烧似黑焦残烛。
明明我们才是互相理解的,明明我才是会真心回应你的!为什么不放弃她?为什么先遇见的不是我?明明你说着背弃荒诞现实的话,转头为什么背弃我,投向你口口声声最不屑的既成世界?你把你和我写的故事,并同我一起丢弃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互相说着这句话。停下来吧,求你不要说了,还能怎么样呢?你的视线总会游过我胸口的空洞,黏着在她身上。为了解释这个空洞,结束我的痛楚,你应该对我开枪。我们的感情变成了单向箭头,不是吗?轮盘疯狂转着,最后所指的是死者!
【对象解离??】
【读取中……】
【已生成紫色真实。】
一只冒失的蝴蝶飞进血池肉林,发散的音符震动了细密缠络的蛛丝。
「十五分钟话别」——
以使用者为圆心,五米为半径,选择一人一同进入钟表状结界,十五分钟内可凭自愿交换两人拥有物,期间杜绝一切侵害。
白绸缎从阿梨右手发出,另一端缠绕在Y手上。
钟表在脚下生成,她们站在两端的数字15上,振荡的余波把凌厉的攻击如数反弹。
Y的眼里写满了恸绝。
阿梨接过沉默,半垂眼眸分摊了幽晦。
……Y终于抬起头,说出自己都不明不白的话:“我讨厌你。”
“……抱歉。”她听见鸟群叼走黑夜的声音,**在她的缄默下罹患色盲。
白绸架起的无言之桥,不知要用多少光年去跨越?右手心因羞耻而灼烫,肋骨做的管风琴发出不稳的轰鸣。她直直刺破眼前雾气:“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想要杀死你?离别和死亡好像没有区别。毫无自知的偶然,水到渠成的接纳,我们的相遇如鳕鱼戏嬉,可是你给我那无穷的问号的同时,又抽走了我的什么呢,让我那么痛苦?”
左手紧紧攥抓心口,仿佛听不见心脏的存在。她看见阿梨和过去如出一辙的笑容,撇去阴翳:“那就杀死我吧!把这当成最后的离别,真正的死亡吧!”
Y苦笑。“为什么不是你杀死我呢?我总是被授予的那一个!”
“有什么区别呢?”阿梨黑葡萄般的眼睛明澈而焕亮,“你和我之间的事情,要分那么清楚吗?我的不就是你的吗?你的也是我的!”
涩意捆住了下巴,或许莱尔没死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吧?就像《倾城之恋》,等到大厦倾颓,墙根下只剩我们两个,才成全了濒危物种的惺惺相惜。阿梨的右手泛起光亮。“让我们跳最后一支舞吧。”Y请求。
在这种情形,虎狼环伺里,在冷血动物的注目下旁若无人地跳舞吗?“好呀!”张扬和疯狂输送滚烫的血液,快乐从脸庞攀至全身,无声的音乐流淌在抚触的肌肤间,逐渐放肆而轻快。钟表秒针分毫不差讥笑着,外面的世界是剑山针丛、苦风涩雨,而她还可以倒数眼睛里摇曳的群星。
“再也没有流浪/可以天涯了!*”兴奋把哀伤阐释成抨击广大荒诞的雹雨。
命运早已暗中标下价格,两人的宇宙却默契将它狠狠撕碎。
嘲弄残酷的激情在她脸上漾开红晕,阿梨高声吟诵:“行到水穷处——不见穷,不见水/我们在/冷冷之初(终)/相遇!*”
手心的白绸缎重叠。宿命,或者泡沫,在梦的告解里上升,旋转,上升。钟面延开一道裂痕。她伸出手,在涣散的笑靥里跌落——
【存储中……】
【解离完毕。】
发生了什么呀?为什么有那么多血?Y怔怔立在原地,不解地歪着头。这些人,是谁?
哧。剑尖穿透腹部,她委落地上发出幼猫受笞般的呜咽。
连将来会惹麻烦的不安因子都算不上的,弱小的、随处可见的蝼蚁,杀掉就好了吧。
“等一下!”侠客出声阻止。
飞坦不耐地冷嗤:“怎么,难道你在怜惜?”
森绿的眼睛示意一旁的尸体,冷静解释:“尸体上的念转移到她身上了。”
尸体?什么尸体?Y从水光里挣扎出一道缝,她茫然地想。……是哦!她把阿梨杀了!可是阿梨是整个儿消失的啊?她在念能力结界里做了交易,把她的存在的所有,都交给她了。Y试图撑起手臂,被狠狠压了下去。间歇的一瞥她看到身边只有自己的血泊正慢慢扩张。
可是他们还在围绕不存在的尸体谈论。“不是死后念,应该是某种契约,死者的念由生者继承了。侠客,”库洛洛问,“抓她是因为能力吗?”
侠客看向她颈后插着的天线。“估计是瞬间移动型的,她很擅长逃跑。”视线对上她空洞的双眸,他颇觉无趣地想,连愤怒和反抗都没有吗?也不过如此嘛。
……啊,对了,契约。Y以前也和阿梨玩笑般签过契约。她说,无论谁死了,都把自己的一切给对方,包括书籍。而阿梨回答,如果她的莱尔还在,她只能给Y一部分而非全部。
当时她也很满足了,因为她理解莱尔对她的重要性嘛;可爱的记忆疏通了混乱的大脑,她吃吃笑起来,一想到自己和阿梨的故事血肉相连,就感到幸福的暖流重新涌入她身上的空洞。
清脆的笑声在大厅里显得突兀非常。众人默了默。
“这就疯了吗?”
“大概是创伤性解离。”玛奇冷冷地说,“她不记得你了。”她看向侠客。
分离其实是美的呢!因为分离不就意味着死亡嘛,记忆里只剩下死的不再流动的幻象。杀欲也就来源于此吧!杀死以后对方就只在自己心里活着啦!她就可以自由随意地阐释对方的存在啦!好过分,好自私啊!她是邪恶的鳄鱼,她为什么还活着?杀了最后的族类很开心吗?很开心的吧?
“这样子可问不了话啊。——飞坦。”
疼痛像突然爆发的火山,劈碎邓氏鱼身上沉睡的远古海洋。变质岩眨着眼睛把气层都晃落了,地心深处的深处发出压抑的凄鸣。透过生理性泪水,她射出愤怒的连接,金眸的主人却恶劣地搅弄指上残留的血肉,凌驾、嘲笑她和世界最后的脐带。
“名字。”他慢慢地动作,延长了痛苦。
她讨厌这个世界!她厌恶恶魔般的受苦原则,厌恶生物本能制造了痛苦来阻止自我意识导向的死亡!自我意识既然只是进化无意制造的产物,为什么显得好像和身体密不可分?为什么死亡不能像翻过厌烦的章节一样,毋需多余的延宕?少自以为是了,少为她做决定!这可恨的背叛她的身体!未经询问的授予有时比剥夺还要可恶!是谁赋予她生命啊?是谁给她安上名字啊?自我意志是存在的吗?两样东西,你们都说是属于她的,看着她的身体觉得“就是她了”,叫着那个名字认为她应该回应!
腥涩血水溢过紧咬牙关。“没有……!”含混嗓音咕噜噜滚出来,面前残忍嗜杀的金色细细端详她狼狈的情状,而她在触觉的禁锢中触电般上升!沉默旁观的第三只眼在上升,如同笔尖巡视自己的领地,她在还没有被看清前就已经逃脱了!看着当下上演的剧目,扭曲,腐烂,怪诞;讥嘲在她眼底反弹,痛快地泼洒怜悯的盐酸。
愤怒、仇恨、不屑,比她骨子硬的眼神飞坦见得多了,然而,怜悯?“这是什么眼神?”除了流泪还不会做其他掩饰的眼睛,细看下不是纯黑,底下洇开榛子色,漏出勘透灵魂的光亮。比起华丽的瞳孔,这双眼睛有着纯粹的、脱离表层的魅力,好像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一颗货真价实会欢乐和流泪的灵魂。但是现在却浸满了怜悯——高高在上的毒汁,仿佛他们是初获新生的折纸,一击即碎。
尖利的手指侵入右眼眶,他如愿捕获了她软弹湿滑的灵魂,白昼大叫着分娩了黑暗,剧烈的战栗似泥石流刮啸。错乱发黑的眩晕里她瞥见死亡的眼珠,作为已逃离的自己的一部分凝视她,平素藏在下眼睑的血丝竟与背面秘密相连。嘴角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存在的冲击感,夸张的弧度愈深。
鳄鱼还在噬咬,唾弃她;她却已经听不见了。怜悯是完成自己的必要仪式,因为她正巧得知,他们都是残疾人!砍去情感的手脚,阉割了自己泪腺的残疾人!真是可悲、可恨!怜悯的镜子裂成了六片,在对照中她否认自己的完整,却也拒绝残疾。
假若她不曾与阿梨跳舞,等待她的也是甲虫一般拼命挣扎扭曲畸形地活下去的命运!
“格里……高尔,至幸或至不幸地……读到了自己……他说……他身上有,一个卡夫卡……怎么会没想到过呢……用笔起舞的卡夫卡……!”六个感官是六个生命,六双眼睛宿着六段崩坏的知觉,被注视唤醒的第七个则敧斜地贯穿了整个空间。
“她在说什么胡话?看上去那么弱,骨子倒犟。”
“快别浪费时间了,飞坦。”
“你这不是挑衅他嘛。”
拉扯着头发,迫使她抬起头,肉食者钳制着幼鹿胡乱扑腾的身躯,确认瞳仁里是认命般哀寂的温驯。“我问的是念能力的名字。”
“「沉水与浮空」。”干涩的嘴唇机械张合,好像说话是这一半的她自行做出的决定,另一半已经存放在安全的不知名维度里了。
“具体的呢?”库洛洛问。
“最长10秒钟……不能有实质的阻挡物,包括念……所以一次性最远能穿越110米,发动后处于完全的绝的状态。”
“代价?”
“……头昏脑涨。”
侠客摘下她颈后的天线,指腹触及冰冷皮肤,引起反射性颤栗。森绿眼眸好像笑了一下:“现在可以使用了哦。”
她躺在血红的坑陷里,看出这是个飞不出的监牢。可是敞开的门确实是存在的;从第七官界延伸出来的通路,她不是了然于心吗?
她身形闪烁,不多时又力竭倒在不远处,库洛洛拉过她的手印在「盗贼的秘笈」上。她看着书形的念能力,迷糊的眼里涌现恍然大悟的神色。
为什么不能具现化《第七官界彷徨》呢?
库洛洛翻过空白书页,黑沉沉的眼遽然压迫过来。
“这不是念能力。”
她得逞般笑起来,像猫懒懒扫了一下尾巴:
“Spoilers.”
「剧透了哦?」
右眼眶张开黑洞,鼻梁接住血如接住重重落日;代表终结的红色从脖颈喷涌而出的同一瞬,黑色封皮的线圈本在染血的指间具现。
献出一份肉.体吧!然后飞到谁也看不见的维度!
献出一份肉.体吧!
让我获得不被伤害的魔法!
第七感官的眼睛在黑洞般的念压里睁开,墨色的念如同茧丝,将残破的躯体密密缠绕。
献出肉.体的魔法是有的哦!
饥渴的精神竟是劫掠肉.体的强盗,好神奇啊!那就让它拿去吧,给你,我的肉.体!没有肉.体,我也可以用精神起舞!至于这个重重阻碍,禁止起舞的世界,掀翻就好了。
【L?O?V?E?】
一片空白,关上了现实的灯。
飓风卷去被否认的真实,光与尘在纵横的白巷里滚动,笔尖恣意舞蹈。谁也不认识的微观建筑,代表了什么意思呢?
【bool LastingLove = true;】
以故事和诗歌为生的第七感官啊,吃掉现实的肉.体然后继续行进吧。梦和我是按捺不住的,而在用笔铺设的沿途,自有宴席为你而设!
凌乱的线条疯狂地勾勒,一个完好无损的她破蛹而出。众人纷纷加强了警戒,却被洋洋洒洒的文字雨砸了满身,墨水如潮水没过头颅。巨大的笔杆划过中央,他们方才惊觉这是在纸上。
这是何等荒诞无稽的梦呀!
她扬起快活的笑,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每一次痛苦的失去都伴随着狰狞锯痕,「第七官界彷徨」则为她修复、篡改、结下一层层厚厚痂疤。这才是她的念能力哦!「沉水与浮空」只是重要的失去所换得的代偿,是镌刻在她本身上的改写。
“这个能力要取什么名字呢?”
从最开始就徘徊在脑海里的故事,在纸上渐渐显形,她画下句号,众人的记忆都被抽走了一部分,篡改的黑烟从身体里蝌蚪似的游回。
“就叫「翻车鱼狂想曲」吧!”
笔记本挡住了少女下半脸颊,眉眼间流溢饱足的幸福。背在身后的手指射出具现的笔杆,窗户立时破开,新鲜的风呼呼吹了进来。
松饼·爱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多谢款待啦。”
最后一缕黑烟和她眼瞳里记忆的光亮一起消失了;刚从纸上出生的少女,翅膀轻盈得好像哪里都能飞往。
……
等众人回神时,一只纹着眼睛的蝴蝶,舒展开梦在仲夏积簇的褶皱,一个逗号于碎棱间无声消弭了。
** 均出自周梦蝶《梦蝶99首》。
“要跳舞的话,”松饼·爱开心地说,“就和我一起听OR3O的《still dancing》吧!”
1.“紫色真实”灵感来自游戏《海猫鸣泣之时》。
2.库洛洛的念能力通过抢夺进化,相反地,松饼·爱/Y的念能力通过失去重要的东西进化。
失去最重要的人→在纸上凭意念书写的能力
失去原来的身体→「翻车鱼狂想曲」
失去???→「沉水与浮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肉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