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

Y默不作声站在被门遮掩的角落,屏气凝神。

戴着荷叶边发箍、身着洁白围裙的侍应生端着摆满酒杯的盘子走进后厨。她动作娴熟,拿起酒瓶,琥珀色的液体乖巧地从瓶口流泻,点滴不落。Y挪了挪右脚,突然听见她压抑的咳嗽。酒液在镜子般的盘面上晃晃悠悠,汇聚成一枚晶莹剔透的杏子冻。Y微拧眉心,顿在原地。只见黑头发的侍应生不耐地啐了一声,拿起抹布收拾了一番,径直拿起盘子即将转身。Y心跳加快,捏了捏手腕,终于闪到她身后挥出手刀。

把铛铛作响的盘子安稳放在一边后,Y呼了口气,简单锤了锤因为扶了女侍而发酸的手臂。轻柔地把换上了格子连衣裙的女子塞到留了缝隙的橱柜里后,她犹豫了一下,翻出了一副口罩。松开最上面的一颗领扣,她对着镜子无声叹气;尚显稚嫩的脸还太小,口罩边的铝塑条几乎要盖住眼睛。……得亏她还选了一个身形相似,黑发黑眼的女侍应生呢。——已经很不错啦。她向脏污盖下的黑眼睛眨一眨眼,对面也同时露出鼓励的笑意。

Y不再纠结,端着盘子迈入走廊。

“贝蒂!就等你了,还不快点!”

一个领班样的男子在转角探头,瞪着Y,眉毛倒竖。

Y收敛神色的黑色眼睛从口罩边沿抬起来,安静地示意。她快步经过,余光里男子急躁地抹了一把胡子。黏糊的尾音在空气里弥散:“平时慢吞吞就算了,今天可是……门农小姐还要戴着什么萨佛的金桂冠出席呢!……”

是“萨福”。*

Y听见这个名字脚步滞了一瞬。借着口罩的掩盖她扯了扯发涩的嘴角。

不平静的心脏在推开门的时候更动摇起来。暖黄的光芒环抱全身,她却感到强烈的侵入感,似乎自己是闯入象群的幼兔,可以被一脚碾死。口罩下呼吸潮湿发闷。她尽量稀松平常地穿行,忍耐着烦躁和晕眩。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她是不属于这里的陌生人,左腿上旧水疱的疤痕在细风轻抚下泛起虚幻的痒意。Y穿梭在衣香鬓影里,四周的视线和欢声笑语直直扎在裸露的皮肤上(这时可以庆幸自己戴了口罩),脊背蹿过几道隐秘的电流——太亮了,Y想,重复这句话像念一道魔咒。心跳朦胧地平静下来。

即便扮演着女侍的角色,Y没忘记本来目的,隐蔽地四下扫视寻找着。她瞄过一个个身着男式西装的身影,自以为不会被注意的时候,中年男人微愠的嗓音明确奔她而来:

“……喂!对,就是你!怎么搞的,发什么呆?叫了好几遍!”

Y回视,熨烫好的西装上拔起一个黄豆似的油乎乎脑袋,看上去价值不菲的蓝红格子领带直棱棱挂在交界处,像咸鱼干。

不着痕迹清清嗓。“请问需要什么。”

“一杯奈克塔耳。”

她拈起高脚杯,想显得优雅一些,结果还是效果平平,直直地递了过去。黄豆的皮起皱。

他拧眉瞪着她胸前铭牌。“你叫贝蒂?怎么会有这么没素养的侍应生!”浑浊眼珠转了转,好像找到了优越感,肥大的肚皮向外挺了挺。“长得挺不错的……怎么戴着口罩?摘下来,失职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黄豆老登臭鼠干。”口罩下声音发闷。

“……什么?”

Y耸耸肩,散漫地往桌边一靠,酒盘铛地搭在桌子上,液体随着晃动溢出些许。“……本来就是为了收集素材才选择这种办法,我已经玩够了。谁XX的知道会那么烦。毫无新意嘛。所以说,离姐远点,黄、豆、老、登、臭、鼠、干。”

满意地看到黄豆涨红、皱缩,直至拉扯出发黑的沟褶,Y眉开眼笑,心情如上云端,难得惬意起来。

“……#&%你等着瞧!”

想到柜子里真正的贝蒂,她压下笑意,有些歉疚;脚下一旋,还来不及收起细碎的欣悦,上一秒还洋溢笑容的眼睛怔住了。

果然没错是男式西装,即使是背影也能辨认熟悉的身体曲线,只不过正如预料中的,低低的长马尾缱绻绕在白裙的肩部、背部。Y远远看着舞池,两人仿佛身处真空地带,下一秒西装女子就要转头,Y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不小心踩到一只脚,她仓促道了句“抱歉”——却只见女子专注静谧的侧脸,身旁白裙子女孩正眉飞色舞讲述着什么事情,一边比划,两人一边肩靠肩随着音乐轻晃,好像对外界一切不甚在意似的。Y注意到女子用手拨开了女孩的鬓发,眼睫颤动下流过无需言明的温柔。

Y不自知地拧紧了手下的白桌布。

她粗暴地扯下口罩,深呼吸,吐出湿浊的气体。无纺布是湿的——手背抬起来抹上两眼潮润。啊。早就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会,会这样呢?她孩子气地把泪水抹散脸上。其实只是好久不见。难遏想念。

每次想念的时候就会流泪,倒也习惯了——纸巾递过来的时候,她正颤抖着,唇边泛开怀念和落寞。Y从原地警惕蹦开,递来纸巾的手落在半空,金发青年碧眼满是担忧,和善可亲的脸庞好像只是看到了一个伤心欲绝的少女,无法弃之不顾,从而上前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侠客从Y刚进门厅就已经注意到她了。一个明显不是侍应生的女孩,自以为伪装的很好,其实漏洞百出。眼神像是在寻找谁的样子,甚至还在发呆,全身浸满了游离感。这次宴会的防备虽然宽松,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让这种层次的轻易混进来吧,显然她拥有能轻松侵入的能力,以便找到目标和接下来的换装。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呢?一样的话,就得先下手防止她用能力逃跑呢。

“黄豆老登臭鼠干!”

以为是个愚蠢柔弱的兔子,没想到也会咬人;侠客笑意更浓。只不过太单纯了。过大的口罩掩不住清秀眉毛下眼波流转,挠了人一把又蹦蹦跳跳的样子,的确很可爱。正戏开场前总是那么沉闷无聊,现在倒是有趣起来了呢。这样想着他快速思考接近的方式,却看见原先心情欢快的兔子停住脚步,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一下子变得蔫答答。顺着视线看去,原来是今晚的女主角克莱尔·门农和她的“女朋友”。萨福的金桂冠稳稳落在门农头上,她的眼睛只是盯着身穿男式西装的女子不放。

眷恋、兴奋、畏怯、怀念,压抑的忮忌和释然的祝愿。

好真挚的感情。侠客翠绿的眼瞳有一瞬转冷。

他顺理成章地递上纸巾,对视她湿红的眼睛。身着围裙的女孩乍看下神态楚楚,却以防备姿态瞪视面前多管闲事的陌生人。Y看着眼前留意到她狼狈情态的青年,心下微烦,又感念他的“慰抚”,两厢思量下歉疚收下纸巾。

“感情应该当面说出来好哦,毕竟万一成了最后一面,会永远遗憾的呢。”

青年体贴地保持安全社交距离,脸上的笑容充满为人着想的关怀。Y想到了化妆品广告上的代言人脸庞,挑不出错。这是我们俩的事,何劳你费心?她刺刺地想,却不能否认内心晦涩的涌流。

侠客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看着她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小荷般清亮的眼眸,嘴唇翕动了几下,如雏鸟练习扑翅:

“这样会打扰到她们的……不过,谢谢。”Y到底匀了一份认真给他,脆生生问:“洗手间在哪?”语毕突然意识到露馅的可能,侍应生怎么会不知道洗手间的方位?果然是遇见阿梨和急于脱身两相作用下冲昏了头。千般懊恼,她双目微敛,装作呆住了的样子。

眼前的青年宽容地一笑,什么都没发现般为她指了路。“记得回来哦,接下来还有精彩的环节上演。”

“……我会回来的。”“精彩”?她回头看了看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抿唇。她们其实早已分别了,只是从未郑重道一声“再见”。她没法和她一直在一起的,她很清楚,不是吗?然而Y受尽折磨来看望这一眼,是为什么呢?恨意?不甘?仅仅是想念?假如面对面,能说什么呢?她还会和以前一样,和她相互理解,无话不谈吗?

强硬地安装比喻的话,Y是幻想,阿梨是现实。她们已经分道扬镳了。

“你是谁呀?”

Y两手撑着台面,对着从水里醒来的脸颊质问。

这个长不大的孩子是谁啊?周围认识的人,曾经认识的人,都已经把不切实际的梦出卖掉了,只有她还拒绝长大,拒绝现实世界给出的答案。痛苦和动摇不也是没法避免的嘛。“……你也这么想对不对?”Y自言自语,仿佛镜子里的自己会给出积极的回应。从荒谬的碰壁,她反而找回了一点勇气,脚尖踮着期待,轻巧跃过无人走廊,——无人?她脚步顿住,一缕腥气顺着蛛丝般的神经传到嗅觉中枢。越是往门厅走去,血腥味越浓烈。不妙的预感袭击她的心神,Y下意识想发动「沉水与浮空」,竟毫无反应。她向门厅一路疾奔,看到一张熟悉的笑脸时硬生生刹住脚步。——果然是递给她纸巾的金发青年。

“回来得很及时哦。”

侠客举着手机,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曾粗声催促Y的领班肢体扭曲,倒在他脚边血泊,场面像荒诞剧一样违和。Y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向门口不顾一切地冲去,脚却不受控制地踩着领班的手臂,绕向侠客身侧。

他状似亲密地挽过她的肩膀。“别走那么快嘛。我们一起进去吧?”身体像任人摆布的玩偶,她常常想象自己与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而现在意识就被关押在这个肉.体牢笼里,以荒谬的方式成了真。温热的气息透过衣物贴住背部,血腥味仿若水蛭黏在感知上,想要透过塑料玩具一样的身体攫住她的意识。她是谁?她透过真实的眼睛,看见自己机械地露出惊惧的眼睛——那不是她的眼睛!用笑意掩饰意图的惯犯看了她一眼——也根本没有看见那个因困惑而痉挛不已的她!

饭菜残渣混着人体碎片,死亡是未几篡位的“盛状”。Y不是没有见过杀戮,然而彼时她还是个旁观的观察者;如今分席而坐的身体让她感到格外割裂。

芬克斯抱着双臂看过来,侠客走进大厅,怀里挟持着面容清丽的女孩,双眼惶惶,颤抖的样子看不出来处于操控下。

冷酷的视线漫不经心掠过。“你又找到新的玩具了?”

侠客笑容不变,看向骚乱中央。

“这里也还没有结束。”

“你的朋友很强呢。”

眼珠转动,她如愿看见熟悉的身影,削短的裤管下露出线条利落的腿部,双目尖锐灼灼。现实和记忆重影,关于阿梨的一切如同海啸冲刷她僵硬的心脏。忧虑让她忍耐不存在的痛,假使身体还是她的,她一定会露出凶急的表情,不做他想冲上去吧?

黑葡萄般的瞳仁扫过一瞥,准确地抓住了她——阿梨看见了她。互相确认的欣喜让她如疯狂撞笼的小鸟;阿梨灵巧躲过一轮攻击,迅疾奔向她。她却看着自己做着不自主的挣扎,侠客与阿梨交手,终似不敌,Y的肩膀落入了熟悉而安全的怀抱。那双白日梦里的眼睛漾开笑弧,惊慌和有所预料的愤怒反而涌上心头。Y的眼睛做出笑的动作,她努力地想传达别的意味,手却徒劳地掏出口袋里的枪。

枪口直直瞄准了毫无防备的胸口。

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却移开注视屏幕的视线,犀利睨视正拿着手机的侠客。笑意遽然结冰,他看着阿梨的视线重新聚焦屏幕——阿梨温和、全心全意地回视她带着恨意扭曲笑着的眼睛,仿佛Y真正的绝望和哀伤一览无余:

哟,(又见面了)桌同。

——砰。

手指敲下了按键。

*萨福(Sappho):古希腊女抒情诗人。从19世纪末起,成了女同性恋的代名词。Sapphic:女同的。(用在这里虽然算是呼应,但是没有要发展女同的意思。Y的感情要分类的话算友谊哦。其他人也是。)

昨晚中途哭着醒来,像溺水的鱼一样喘息。明明写作让我精神愉快,为什么悲伤痛苦还要想起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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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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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积食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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