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的僭越现象中,作者往往是缺席的。——《山魈考残编》注释
“有哪里不对。”即将离开时,玛奇说,眉心攥紧。
残羹冷炙混着随地可见的血肉,这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景象。大厅里除了他们之外已无活口,至于此行的战利品——萨福的金桂冠,也收入囊中。
“能有哪里不对?”芬克斯已经开始感到无聊。
“的确有问题,”库洛洛从书中拿出一张便利贴,“有人逃跑了。”
惊诧、不可置信在众人间蔓延,芬克斯顿感荒谬:“怎么可能?先不提这个人逃不逃得走,他根本就不存在啊!”
侠客看向库洛洛手中的便利贴。“团长,这是?”
“「恋恋回响」,这是用三个关键词找人的能力,”库洛洛解释,“只要是见过面的对象就可以使用,不过一个人只能使用一次。就在几秒前,「盗贼的秘笈」自动使用了这个能力。”
“自动?!”
“也就是说,”侠客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团长你使用了能力却毫无印象?这个人有大范围消除记忆的能力,不,应该是修正记忆,能把他出现的痕迹毫不违和地抹去。”
“这种能力真的存在么。”飞坦说。
库洛洛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派克诺妲。
“派克,你的记忆有没有什么疑点?”
派克诺妲顿了一下回答:“没有,宴会正常进行,直到我们出场。中途也没有人逃脱。外面是由侠客负责的。”
“都已经死了呢,人数上也没有问题。”侠客摆弄手机调出监控。“除去警备人员,还有五名在走廊,一名在后厨。……连监控都没记录,我几乎都要怀疑他是否存在……咦,这个黑头发的女侍,明明是拿着空酒盘进去的,却从未离开过后厨。”
等到看见穿着格子吊带裙倒在橱柜边的女子,派克诺妲把手放在尸体头上,过了一会说:“果然没错,她是被人击昏的。这样就说得通了。”
“看来真有不存在的一人。”
“在确认尸体前,我都没意识到有人和她换了装,”侠客皱眉,“在原来的记忆里死者是穿着制服的。宴会厅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他不止能把记忆合理化,还能修正现实使符合逻辑;但是他却没有修正这里的现场,说明他是从宴会厅匆匆逃走的。”
拥有这样不合常理的能力,却什么也没拿走、也没对他们下杀手,对方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是说,只是单纯刚好够从他们手里逃脱而已?“无论如何,把这个神神秘秘的家伙捉回来就好了。”冷意闪过眼眸,飞坦出声打断,“逃跑是胆小鬼的行为,他胆敢逃跑就得面对挑衅我们的后果。”
库洛洛打开便利贴。
“真理路、红茶冰室、《肠子》,这是给出的三个关键词。唔,最后一个是一本书呢。”
“我叫自己松饼·爱。”
从表面看文文气气,清亮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是没经过世俗玷染的纯真无垢的眼神。看着她一个人落座,点了分量很少的饭菜,库洛洛心里补充,身体素质较差。摆出平易温柔的笑,对面的女孩似嗔非嗔,低头却一副疏冷游离的面容。她看见他的书后似乎有一种古怪的情绪?凭着手上相同的书拉进距离,他观察到她与人交际时不自觉显露出生疏和腼腆,虽然不擅长交谈,但会自然地为别人着想,举手投足间流露笨拙的真诚。把话题转到《肠子》上,她肉眼可见地昵近得多,发表了关于名字与戏剧性的言论——
表情几乎完全不会掩饰呢,外表柔弱,可是欺骗性十足。“故事”“抛掉日常”,谈吐中库洛洛嗅到了她对危险、反常、未知和死亡的向往,在他说出“必然”一词后,她睁大眼睛。很敏感的孩子,或许在下公交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吧?库洛洛想到那个超乎常理的能力,看来某种意义上是为追求戏剧性产生的呢。
指腹光滑柔软,是一双没有杀过人的手。右手中指有坚硬笔茧。有一定身手,属于特质系念能力者的普通水平。为了故事性,相当轻率地就跟随他回去了。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是有把握能全身而退,还是本就甘之若饴,抑或两者兼有?
想过她可能再一次使用能力逃脱,却没猜到她有复数能力,而且还是一样超乎常理的变身移动和不受伤害。身处战斗中,却发着呆,也不出手攻击,飞坦气不打一处来,十分鄙夷地骂“蠢货”,反而收获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脸上明晃晃挂着“我懂你”的表情。这是什么奇异物种啊?身体没法受伤害,刺出的剑被黑色的不明文字污染了……竟然在她的注视下恢复了,侠客想,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鬾阴族的文字?是鬾阴族的后人吗?穿着海豚交领上衣、水色格子下裙的女孩看过来,他笑容加深,表面上是个几乎毫不设防的女孩子,面对陌生人的笑,都会习惯性地回应。体表上是少见的黑色的念,玛奇有一种感觉,她身上拥有不寻常的力量,只是属于悬置状态,加上本人的性格,所以才没有危险。更奇异的事发生了,但是多少也在意料之中:六人放出的恐怖念压下,她只是打了几个喷嚏。
像小鹿一样,派克诺妲想,迎着她真挚的眼睛抚摸后背。尘封的记忆和压抑的情绪涌入脑海,她的意识就像一本书籍,安放着细腻的修辞、跳脱的想象和螺旋般复杂的深思。她自己书写自己,自己抚育自己,自己阅读自己,也自己杀死自己。
深入柔软的腹地,有一个存在占据了“故乡”的应有之位,一个名字在她删除的黑洞里盘旋,如宗教,如信仰。“阿梨”“阿梨”“阿梨”“阿梨”“阿梨”……派克诺妲在记忆里找到了那个身影,是克莱尔·门农的朋友?在她的记忆里,她无比确信是她和阿梨做了交换,杀死、吃掉了阿梨的存在,自责如负伤的野兽在嗡鸣,完全到绝对的信念却理解和包容了发生的一切。真的是你杀死了阿梨吗?派克诺妲读到记忆中违和的断点,与阿梨无关的人物和情节都成了幢幢黑影,在快要触及真相的时候,文字反而刺穿了现实,用“那些饥饿和不安的人”建构了她的真实。
“饥饿和不安”,你是这样看待我们的吗?派克诺妲神色复杂地看向陷入纠结的女孩,收回手;在她思想的间歇,一个隐形的维度敞开过,她是凭借对它的民主统治,来完成生存、超越生存的吗?
重感情的人往往要比理智至上的人要好控制,而阿梨之于松饼,正如耶路撒冷之于三教信徒,流星街之于幻影旅团。(松饼:这不是恰当的类比!)面对能力禁止的缰索,松饼自愿地把颈项套了进去,这让库洛洛准备用来限制的能力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不过,后面也能用上就是了。能自愿当然再好不过了。
但是在人际交往方面,松饼实在是笨拙得可以,她像一块保留着棱角的顽石,种种世故都畏于留下痕迹。习惯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甚至主动让利袒露柔软腹部,这样的性格是很容易吃亏的呀,侠客微笑着解围,果不其然收获了她纯粹的感激。松饼松饼,你是不是一种柔软任人鱼肉的甜点,刀叉切碎你、扯坏你,嘴巴舌头蹂.躏你,让你在淀粉酶的梦幻里,悄无声息滑入贪婪的肠胃?不是的,不是的。他在她的黑眼睛里看见冷空气的注脚,候鸟的优雅和义无反顾。
正如松饼所想,记忆回收后整场剧目也就达成了荒诞剧式的完满,受害者、加害者、旁观者,她算哪一位呀?她如果听见的话,一定会回答:她什么也不是。有时候她也觉得有一种反省的必要,自己是不是,某种意义上,比大家还要来得“变态”?如果阿梨在,一定会说,这是个褒义词。
只不过手握紫色真实的松饼不知道,这出剧目设下了一个遥远的悬念。库洛洛看向侠客,而侠客看向松饼,至于松饼,则被手中的书吸引,事不关己般看了起来。
“?”察觉到自己成了视线中心,松饼歪了歪头,疑惑地眨眼。
翠绿的眼睛笑了笑。“松饼酱认识鬾阴族文字吗?”
“嗯。”突然拉近距离的称呼,手指略显不适地动了动;他确认榛子色的眼眸里含着生疏、疑虑,唯独没有警戒和敌意。果然,她没有变动和阿梨相关的记忆,导致她仍然是不记得他操控的状态。侠客的瞳孔里划过一道兴趣的光芒,他微微靠近:
“使用能力的时候,松饼酱用的也是中文吧?能够自如地书写和阅读,中文是你的母语吗?”
明明说的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松饼没有回答,沉默安静地看着他。(你一直说“松饼酱”,我感觉要被拍成肉酱了啊。)
“看来是对了!近几百年来鬾阴人逐渐消失、已经灭绝,没想到竟然遇见了他们的后代。”特殊的体质与念能力和鬾阴有关吗?毕竟是一个堪称神秘的民族,在地图上颠沛流离,最后被广大的时空稀释,孤独的血脉分化成家庭、个人乃至更小的单位。侠客端详她清透到几乎有些犀利的眼神,这种奇幻的脆弱性和传说中的民族有着相似的特质。
“《山魈考残编》,”松饼犹豫了一下,具现化的笔杆抵着嘴唇。“看过《山魈考残编》吗?就是跟鬾阴族的《山魈考》有关,这本书只剩下很短的片段了——当然啦,我也没有见过完整的《山魈考》。”
“松饼·爱。”
库洛洛凝视松饼:“我越来越好奇你是谁了。完全不像是流星街出来的人,却没有身份没有社会联系,除了一个死者你什么也没有。你的过去发生了什么?”
“过去”,真是冒犯的词语。松饼冷淡地想,“什么也没有”?你果然没有第七感官。“死者”就更不用说了。
松饼还是没有回答。她看出来他们会自行寻找答案。
何况她也没有呢。那些东西,已、经、删、掉、了、哦。
鬾阴人其实有自己语言,这里是私设了。与鬾阴族有关的都改编自《山魈考残编》。
努力把松饼的能力合理化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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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帷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