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花园道圣约翰座堂
钟楼指针移向九点三十分,一辆黑色平治缓缓停在西门入口,主驾门开,锃亮的德国手工皮鞋踏上地面,高大的金发背头男子还没站直身体,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西装外套随着他粗野的动作撑紧又回落,凸显出力量的形状。
浑浑噩噩,却也没忘了正事,他抬手将后座车门打开,露出了东星骆驼韬晦又略带几分别扭的面孔:“你这身衣服……我看着好眼熟啊。”
“哦,我跟雷耀扬借的。”cos奔雷虎失败的乌鸦从后尾箱里拎出一个大花圈,单手托着,吊儿郎当地跟在下车的骆驼身后。
骆驼更疑惑了:“他人现在不是在荷兰?”
“跟他家‘衣柜’借的咯。他衣服这么多,拎一件有什么所谓。”乌鸦抬头看向大钟,两眼眯了又眯,对于常年生活不规律的古惑仔来说,这个点起床出街实在太折磨了,他困得掏烟,还没点上火,就又打了个呵欠:“大佬啊,不用这么早吧?又不是社团春茗抢头位,坐第一台可以多分两片乳猪。”
骆驼也是早就对乌鸦没脾气了:“我们和黄小姐虽然没什么深交,但也算有几面之缘。你以前得罪过她,人家也没和你多计较。年初大比还……”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顺着那块写着“黄曼玲小姐葬礼”的指示牌,往侧厅走:
“现在人家过身,送个花圈聊表心意,也算做事周到了。至于为什么这么早来……”
葬礼正式开始时间是十点半,现在侧厅门前还空空荡荡,不见任何花圈、挽联。乌鸦将自家的祭物放下,一眼望进已布置齐备的教堂。正中的彩绘玻璃窗前,摆着一口深红色的樱桃木棺材,莫妮卡的放大黑白照就立在那里,正在对到来者微笑,那笑容既朦胧,又瘆人。
要知道,女人和死人,都很少能让乌鸦觉得瘆人。
大厅中正传出一首耳熟的古典乐曲,如果是雷耀扬站在这里,大约还能对此品评一番,但乌鸦却只会在凄婉的乐调中,越发生疑。
“大佬,你真觉得黄曼玲那女人死了?”他不由发问。
骆驼未答,眼神却是欣慰且鼓励的。
乌鸦便也不再管那些忌讳,将自己的想法干脆和盘托出:“她是和庙街仔一齐落水的。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庙街那边挫败成这样都没提过挂白。这家人却急着办丧事,跟巴不得这女儿死一样。还有,永和会那边,到现在都没人撑头,明显是不认的。”
话赶着话,乌鸦就想去坐第一排,却被骆驼一把薅住,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后排角落,最适合看戏的方位。
“是不是想女儿死还另说。这只能说明,”骆驼靠上椅背,压低声:“现在这家人迫切需要一个结果,尽管这个结果很糟糕。”
听得半懂不懂,并不妨碍乌鸦逐帧学习后说些怪话:“了解。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不等安魂曲终结,又有步伐踏入丧厅,乌鸦扭头看去,为首的龙卷风着一袭肃穆的意式单排扣西服,与华发同色的袖扣泛着冷光,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却比《死亡之舞》壁画上的森森白骨,更像一位杰出的死神。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一副因哀大莫过于心死而沦为的信一外,还多了个有着灰色眼睛的年轻女人。她极美,美到第一眼就掠夺去了乌鸦的注目,五官浓艳的脸庞无需妆点,便足以令人屏息。
“这又是个什么组合啊?”在这三人强烈的视觉冲击下,乌鸦咕哝着。心想总归是骆驼颜值拉了垮,不然他们东星也能有此排面。
很快,龙卷风和骆驼打了个照面,便干脆落座在他旁边,信一也坐入后一排,却和乌鸦隔了两个空位,女人则挨着信一坐,低头不语。
“喂,靓仔,可不可以换个位啊?”乌鸦的目光隔着信一,刺探过去:“小姐,怎么称呼?”
信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对于乌鸦的插科打诨不予理会,女人却抬头扫了乌鸦一眼,回答:“Lui。”
Cathy Lui.
教堂中又陆陆续续进了一些吊唁者,看上去大多是黄家的亲朋好友,以及少量政界人士,譬如威尔黄在房屋署的人脉,只是无论如何,再也没有像方兆和那样的大人物露面、助势。这些人没过多久便占据了前几排的座位,时不时发出些带着“惋惜”,又颇具深意的私语。
这场仓促的葬礼,被搅弄得就像一杯未用滚水冲泡的茶,半冷不热,半生不熟。
胃痛。信一捂着左腹,手背上青筋跳动,他弄不清楚,病因究竟是这段时间的食不知味,还是内心对于这场白事生理性的排斥。
当得知黄家要为莫妮卡“办丧事”时,信一怒得摔烂了整部电话机。所有人都没有放弃寻找莫妮卡的希望,可她的亲生父亲却先放弃了她,丧事一办,即是对社会宣告了莫妮卡的身份死亡,就可以名正言顺拿走那些她为自己挣取的资源。越是能读懂这种无耻,信一便越心痛、越恶心。
可眼下,莫妮卡和十二少一前一后失踪,连龙卷风都对此保持沉默,信一实在想不到,还能和谁商量。他能想到的,只有杀到教堂,阻止这场荒唐的葬礼。可当他真的坐在这里,对着为爱人准备的棺椁与照片,听见那些伴着丧乐的哀叹,他忽然怕了那个万一。
尽管理性告诉他不可能,可惶恐就是一枚尖尖的针,戳在心尖,难以拔除。
“蓝信一,你脸色有点难看。”
对旁边雷凯西状若关切的问候,信一并不理会,这里的氛围令他忍不住想干呕,他腾地站起身,向外走去。雷凯西又想叫他,声未出完,就卡在了喉咙中。
“嗤,”乌鸦讽笑:“黄小姐三七都没过,就急着想上位,不用这么心急吧?”
“我倘若真的上得了位,第一时间就把你的舌头割了塞进你的ku裆里。”
雷凯西剜向乌鸦,灰色眼底闪动着和雷洛一脉相承的寒色:“所以你现在最好对着耶稣祈祷,祈祷永远不要有那一天。”
“我怕你?”乌鸦摸摸自己的背头,耸了耸肩。他惯于通过冒犯的行为作为试探,嘴臭也好,粗俗也好,只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得到想要的信息,什么都好。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雷凯西的确想“上位”,且不是最惯常的那一种。
龙卷风对身后一波接一波的动静十分了然,从背后看去,他端得好似入定,可只他自己知道,被镜片掩护住的眼睛在盯着什么瞧。
那张黑白照,笑得十分假,不像莫妮卡真人,可以笑出十一分来。多出来的一分,是他龙卷风自己的妄。
只是这点念想,很快就被门口传来的骚动驱散,堂内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地看去。只见信一以一己之身堵在门口,正与一群人相对峙。
凶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席了。
信一面色铁青,双手骨骼攥得喀喀作响。雷凯西提醒过他,莫妮卡出事前后和水路两边差佬之间微妙的联系,加上之前杂差跟踪莫妮卡后就死在了城寨。他几乎可以断定,九龙警区的阿头和这件事绝对脱不开关系。
可他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
阿头也知道,他没有证据。因此无谓地勾了勾手,任由下属将一只昂贵的花圈立住,有恃无恐。
“你来干什么?”信一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来这里,还能干什么?”阿头整了整领结:“我来拜祭黄小姐,英年早逝,红颜薄命。”
信一怒火焚心,正欲提拳揍人,又听一声轻慢怪笑。
“都堵在这里搞什么?教堂还能大塞车啊?”
王九一个人来的,人前没有大老板浮肿的身躯作挡,他尽可以花里胡哨,在这人人肃穆的场合,偏他穿得像是新婚,脖上还挂着一条白色珍珠项链,衬得肤色更加野性十足。他也抱着一个花圈走来,一脚便将阿头手下刚刚立好的踢倒在一边。
“喂!你……”
阿头拦住下属,像是习惯了似的,静静看着王九发癫。
王九硬是在一大堆密集的花圈中撞出了一条乱七八糟的路,他像是在找寻什么,不对的,都被他随便推倒在一边,直到锁定了信一带来的那一个:“爱人,蓝信一敬挽……”
“哈哈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差点岔了气:“爱人……爱人……”
再看王九抱来的花圈,上面也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同样的两个字:爱人。
可他亲手弄丢了他的爱人,就在眼皮子底下。
明明已经好好的把人囚在笼中,留在身边,可偏偏遇到那个该死的陈洛军!如果不是他……如果那天晚上不是为了抓他通宵守城寨,莫妮卡就不会有机会逃去海上,更不会遇到那艘撞人的船!
偷人的十二少该死,吊丧的蓝信一也不无辜。如果不是他非要和自己作对,阻挠他进城寨抓人,一切也不会发生!
搞砸了一切的蓝信一,他又凭什么自称是莫妮卡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