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十二少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伸手轻轻揽住莫妮卡的肩,就这样陪伴着她,直至将她送回宿舍房。
走廊灯下,依依不舍的留别还未道出口,温热的躯体便拥向十二少的脊背,那怀抱不够紧,恰好留出了可供彼此思考的间隙。莫妮卡的声音穿透这层隐形地带,在十二少身后响起:“其实我知道,你今天,不开心。”
“……没有呀,真的没有。”十二少背影一僵,声音更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心虚。
莫妮卡平心静气,似下定某种决心,去拆开他们之间粉饰的太平:“因为我今天上山,没叫上你。”
“……”十二少两肩微沉,精硕的体态也流露出几分落寞来。他转过身:“我以为,你不想我去,”说罢,又倔倔地昂起下巴:“不过没所谓啦,反正我最后都跟着去了。”
心有不忿,十二少才只有用“唯结果论”安抚自己,否则又如何安放那颗被厚此薄彼伤害的少男之心呢?
“十二,我从来都没有不想你去。”莫妮卡清晰的话音传来。
“那是为什么……”十二少几乎是立刻问了出来。他想知道,不是想知道和信一的差距在哪里,而是想知道莫妮卡内心真正的想法。
小老虎环着莫妮卡,低下昂扬的头颅,目光湛然,求爱若渴。莫妮卡却松开手,后退一步,清丽的容色渐渐变得庄重、冷静:
“因为,我不只是去探亲扫墓。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做完。没做完之前,我没办法带男仔去见我阿妈。”
莫妮卡重新向十二少阐释起自己对于那场晨间祭祀的定义,十分郑重地。
热恋时,信一是曾向莫妮卡提起过此事。那时莫妮卡的拒绝虽不明显,却也是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而那场恋情的结局也正如她潜意识所想的那样短寿,没撑过清明,她便和信一分手了。
冥冥之中,莫妮卡总觉得那是一种警示,是阿妈在提醒她,现在还不到可以随心所欲谈情说爱的时候。所以面对十二少,她不能不多想几分。这个一直以来都以一颗赤诚之心对待她的人,到底用了多少实际行动在表达爱意,践行守护,莫妮卡都感受得到。动容之外,更多的是心疼,她不想看到十二少的笑容消失,不想看到他和信一闹交,最不想看到的,是那一份飞扬的恣意因她而变成自疑。
也罢,做不到全情投入,那便坦诚相告吧。
此时十二少的手还覆着莫妮卡臂膀,却能明显感觉到,她正在一点一点变冷。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彻骨的冷静与克制。十二少没来由地心慌,不禁呼唤出声:“莫妮卡……”
莫妮卡没应声,只是垂下眼睛,冷不丁吐出一句发问:“你知道我阿妈是怎么死的么?”
十二少只觉肺腑被人大力揪了一把,一时无从应答。而莫妮卡根本不需要任何应答,只以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陈述着:“我老豆逼死的。”
这段从未道于外人的过往,每一个字都已被莫妮卡咀嚼过不知多少次,从鲜血淋漓,到苍白无味:“当年我阿妈遭难,武馆也被封了,人人自危。她想把我托付给在香港发展的老豆。但他已经在那边娶了郑女士,为了和旧家庭划清界线,他和我阿妈提出一个条件——登报离婚。”
“阿妈本来就想离的。”莫妮卡嘴角微扯,笑弧仿若拉长的伤口:“她早就不爱那个人了。但是我老豆不安心啊。他怕阿妈这次托付女儿,下次又会上门纠缠,怕新老婆知道他有个前妻,更怕搞砸他在香港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体面’。”
一口气说到尽,莫妮卡稍作停顿,之后万分熟悉地跳过那无数挣扎,道出最后那个残忍的结论:“So,他做了一些事。然后,我阿妈就死了。”
都无须多加思考,十二少听懂了。他不敢去追问威尔黄到底做了什么,更不敢问莫妮卡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只是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握到指节血色尽失。
对于十二少不小心施加的痛感,莫妮卡却似浑然未觉:“然后我就来了香港。”
“一开始,他不想管我的,说我脾气硬,没教养,难管,乡下来的都养坏了,我那时候才十二岁。后来我伯公看不下去,就以他生病想要家乡人照顾做理由,把我要了过去,我阿爸考虑到伯公在香港警界和武界的声望,很高兴就答应了。说是要我照顾伯公,其实是伯公在照顾我。那两年我学到很多,只是没过多久,伯公也去世了,那时候,我也差不多懂得了怎么在香港生活下去的规则。”
“十二岁,你那时候才十二岁。”十二少咬紧后槽牙,一字一句道。
他的至暗时刻是十三岁,在城寨误入歧途,被引诱“追龙”,可莫妮卡经历那些变故时,竟比他还要小一岁。怪不得她看上去家境优渥,却那么懂得察言观色、动心忍性。
“是啊,十二岁。”莫妮卡冷笑道:“十二岁就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学着笑,学着跟所有人搞好关系。黄家‘有头有脸’,丢不起人。打拳不体面,所以不让打,念书体面,所以才准我念书。书还没念完,又开始安排相亲,相上了就要立刻肄业回来结婚。”
十二少气得两眼通红,硬生生将到嘴边的那句“你老豆不是人”吞了回去,将自己憋得满口腥甜。他知道,莫妮卡才不需要他替她骂人。
“幸好那时候我已经十二岁,也幸好他对我不好。”莫妮卡却在发自真心,庆幸着自己的苦难:“本来,这些事我是不知道的。毕竟离开佛山的时候,我阿妈都没说过他半句不好。幸好我懂事了,有些事,只要有心,就一定会知道。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会轻易过去。我和我阿妈,都不需要他的忏悔,只想看到他很惨,很惨。”
“等着瞧吧。”莫妮卡的云淡风轻下,更多的是决然意味。
“你想做什么?不可以以身犯险!”十二少一把将莫妮卡拽入怀中,可不管怎么拥紧,也无法阻止失去。
以为莫妮卡是在对他下决心,不想她不过是在做一场事后通知:“其实,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很快的,”她终于抬起头,对着十二少轻笑:“希望你那时候,不要觉得我太恐怖。”
那个笑,与从前莫妮卡给予十二少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这别样的美丽,是一种警戒色,用来告诫十二少,她的斑斓与鲜艳都带着毒素,似蝶似蛇,委实难以入口。
放弃吧,我不会为你改变半分,诚实是我最大的让步。
十二少深吸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这是由莫妮卡单方面发起告别,他松开她,如梦初醒:“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让我觉得够恐怖。”
莫妮卡努力维持的笑容僵住。错愕,她没想过十二少会这样说。她本以为,十二少会喊着“我不怕”,然后和从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扑上来,说着“无论你做咩我都撑你、爱你”。如果他这样说,她便有早已准备好的更多理由来阻止他,推开他。
可他没有。没有顺着莫妮卡预想的节奏走,更令她心悸的是,那双从前总是亮晶晶注视着她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害怕,也不是退缩……而是一种近乎愤怒的清醒。
“之前我一直以为,一定是我还做得不够好,所以你没打算永远跟我在一起。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不要我。”十二少沉着嗓,声音低到像是生生从齿缝中磨出来的:“你是……是所有人都会被你抛弃。”
莫妮卡不由失色。
从前的十二少还有所顾忌,总觉得一旦捅破窗户纸,他将会失去所有机会。但现在,还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糕呢?他死死盯着莫妮卡,不再犹疑,不再卑怯,反倒多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果决。
他的头脑越发清晰,语速有条不紊:“你喜欢我,喜欢我们,但有一个算一个,你都不是想跟我们长久在一起,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们在一起。你只是用我们当挡箭牌,至于挡什么,你自己很清楚。”
“十二……”莫妮卡喉头发涩。
“让我说完。”十二少打断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次是,我发烧那次也是,你故意设置那么多条件,真的是在教我怎么和你在一起吗?你对我好,跟我牵手接吻,带我回你家乡,你甚至跟我说了这么多你从来不对别人说的话!可你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准备有一天把我推开。就像你推开所有人一样!”
“……”莫妮卡哑口无言,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全部猜中了。尽管她明白十二少的知世故而不世故,却从未想过会被他看穿。如此一来,高墙严锁的心防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她又该如何去应对十二少全方位的攻势?
“你听清楚。”十二少忽然上前一步,骤然拉进的距离使莫妮卡不得不后退。可再后退,就是空荡荡的房间。十二少乘胜追击,腿向后一勾,关上门,也锁住了莫妮卡所有的退路:“我不管你是谁,也不怕你恐怖,不仅不怕,我还要帮你。”
“不用,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不需要任何人帮。”莫妮卡想要侧开身体,避开锋芒,却不得不与十二少正面相对。
“谁说我要帮你这个了?”十二少发出一声轻笑,他将身体压得更近,鼻尖几乎相触,胸膛挺立,呼吸交缠,诱惑她主动面对自己。
莫妮卡抬起双手,本想要抵住他的胸口,指尖却在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时,微微蜷缩。
十二少捕捉到那份动摇,却并未因得逞而喜悦。胜不骄、败不馁,才是他:“我是要帮你学会,不把爱你的人推开。”
莫妮卡沉默,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直至过了很久,她才睁开湿润的眼,复杂道:“十二。”
“嗯?”十二少懒懒散散地应了一声,那种逃无可逃的压迫感又消失了。他又变回了平常那种漫不经心的乐天模样,只是手掌不止从何时起,一直揽在莫妮卡的后腰上。
而莫妮卡也不再躲避他的注视、还有触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十二少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带着孩子气的笑容,低下头。
他不再用额头去抵莫妮卡的额头,而是将整张脸埋入她颈间,来回摇晃、反复磨蹭,留下一串咬牙切齿的气哼:
“被你逼的,都是被你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