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晚饭约在天台上，阿朗和他女友阿青去市场上买了许多新鲜肉品和时蔬，干脆架了口锅煮起清水烫。蘸碟仅放了些姜葱蒜与豉油、花生油，却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对了，仓库里还放着一坛八年的凤城液，你们喝不喝？我下去拿。”阿朗夹起鱼片，放入翻滚的锅心，不过几秒功夫，薄如蝉翼的鱼片迅速变得玉白卷曲，他将滚烫的鱼片放入阿青碗中，亲昵地笑了笑。
“可以喝，不过只能喝一点点，明天就要回去了，”说着，莫妮卡用手肘主动碰了碰十二少：“你喝不喝？”
和武馆小学徒们疯闹了一整天，散学时十二少已经面容模糊了，好在阿朗借了他一身衣服，又让他去里间洗了个澡，脏脏虎才得以清清爽爽地出现在餐桌旁。见阿朗对女友体贴，他也有样学样，吃着两口就帮莫妮卡烫鱼片，舀肉丸，可等到莫妮卡看向他时，他又立刻挑起眉毛扮冷酷，体贴和别扭都写在脸上。
直到莫妮卡主动碰了他。只是轻轻的触碰，却叫十二少毛孔通透，四肢百骸都被一种奇异的激励席卷，又忍不住要拱起脊背翘起尾巴。
可恶啊梁俊义，收起你不值钱的样子！她今天一直在逃避你推远你，你们之间的根本问题都还没解决，不可以轻易低头！可是……她在问你话，不回答是不是不太礼貌……
“喝啊。”十二少十五度转动脖颈，展露出棱角分明的忧郁侧颜。像他这样为情所困的男人，就该借酒浇愁。
“明天……这么快就回去？”阿朗诧异。
“嗯，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这次看到你们个个都过得很好，我也就心安了。”莫妮卡微笑着回答。
“那今晚，玲姐和十二哥不如就在武馆过夜吧？”阿青也提议道：“宿舍还有好几个空房间，也很干净，这里去车站更近，明天还能让阿朗送送你们。”
“对啊对啊。”阿朗对于女友的安排无比认同，立刻举双手支持。
如此一来，莫妮卡也欣然同意，只说需要提前给炳叔打电话，免得熬夜等他们，阿朗笑嘻嘻应了，下楼拿酒的功夫顺便打过电话，四个年轻人再无顾忌，敞开肚子在天台的夜风中畅吃痛饮。
明明是几口菜一口酒，谁也没有多劝，但当一顿饭吃完，依旧有人喝得狼狈。阿朗第一个倒下，伏在阿青肩膀上，哭诉起小时候被莫妮卡欺负的种种故事，莫妮卡听得十分不好意思，只得面露尴尬，自罚三杯，可等她真的喝完，眼神也跟着清澈了。
只留下十二少和阿青面面相觑。
“……那我先把阿朗拖下去，再上来扶玲姐？”阿青提议道。看上去秀气文雅的她，完全面不红气不喘，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十二少注视着已经双眼呆滞，对周围没有任何反应的莫妮卡，思索一阵后，拒绝了：“不用啦，我陪她坐一会，等她清醒过来就好了。”
阿青只当十二想和莫妮卡二人世界，便也不再多说。
随着阿青和阿朗的离开，热闹的天台再次归于寂静，十二少和莫妮卡并排坐着，头顶是在钢铁森林中难以见到的明亮夜空，远处的灯火稀稀疏疏，暖融静谧，与霓虹璀璨的维港之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光。
十二少靠着椅背仰望星空，无言许久。直到莫妮卡靠上他的肩侧，碎发拂拭大臂，散发着微凉的馨香。莫妮卡呼吸很轻，热息落在肌肤，带来试探般的痒。十二少没躲，绷紧的胳膊却松弛下来。
又过了好一阵，他才问道：“你小时候，也像这些小孩子那样练拳吗？”话刚出口，十二少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十二少语气很轻，更是从未有过的客气。这个微醺的夜晚在某种程度上，竟同时卸掉了两个人的伪装。十二少笃定莫妮卡没醉，或是说，笃定她没有醉得那么厉害。莫妮卡也明白，十二少，已经装不出白天那样的开心了。
远灯的残辉与月光混融，落在十二少的脸上，将他眉宇间的张扬意气擦淡，显露出藏在更深处的不安与小心翼翼。原来爱笑的人不是不会哭，不喊痛的人更不是不会痛。他本已做好准备，接受这名为沉默的拒绝，却不想，莫妮卡忽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也这样练拳啊，不……比他们难多了，”莫妮卡的目光飘向天台之外，聚焦于一个离他们都很久远的时空：“那时候，我阿妈还在，天天守着我们所有人练功，不管四季，不管年纪大小。要是不好好练可就惨了。”
“哈，棍棒底下出孝女？”十二少接着又问。
“她不打人的。但比被打还惨一百倍。”莫妮卡摇了摇头，唇角缓缓牵起些许弧度：“不过，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又是馆主亲女儿，师姐师兄们很难不惯着我。如果阿妈再不管，长成个混世魔女也说不定。如果没去香港……真的说不好。”
话匣子就此打开，十二少心中却阵阵泛起酸涩，他努力说些轻松话：“那也很好啊，在这边做馆主千金，威风凛凛。”
一点都不好，因为那样我就遇不到你了。生出这样卑劣的想法，十二少自己都耻于面对。
“很难威风的，”莫妮卡对十二少的内心活动毫无觉察，接着道：“除了我阿妈之外，还有个阿正叔。他练太极的，打得很好。本来在佛山有自己的场子，但是非要来我们武馆做师傅。我阿妈赶了他几次，他就是不走。”
“然后呢？”十二少隐隐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然后，他就真的成了我们武馆的人，成了我阿妈的男朋友，还非要做我老豆。”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呢？十二少没问，只是隐约觉得，他大约也不在了。否则留在老宅考验女婿的，就不会只有炳叔了：“那他对你好不好？”
“好……是挺好的。只是那个时候，我一直不肯认他做老豆。”莫妮卡带着很轻的笑意，讲着那个属于她年幼时的故事：“不是因为黄老头啊，是阿正叔他……实在是太恐怖了。用现在的话来说，简直是正到发邪。我阿妈再恐怖，也只是叫我七点起床，他来了之后，我五点就要起，练下盘，二字钳羊马扎完，还要练站桩、马步……我每次偷懒调皮，他总是会冷不丁地在暗处出现，然后扭头就给我阿妈告状，简直比香港狗仔还恐怖。”
十二少咧嘴笑出了声。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开心的笑，为莫妮卡向他分享的这段鲜活真挚的过往，由衷地笑。他刚到庙街时，tiger也是如此严格地管他，为了和信一溜出去玩，是动了多少脑筋就要挨多少打。原来莫妮卡的经历也不遑多让，甚至比他还惨兮兮，因为她挨的还是夫妻混合双打。
而莫妮卡也像说上了头，轻轻晃动脑袋，手指在空中轻轻挥动：“我有次灵机一动想装病，他一眼就看穿了，但还要和我阿妈打配合，我妈最讨厌被人骗，整蛊起人来绝不手软。两个人一唱一和，给我把脉还开药方，骗我真的得了绝症，叫我写遗书，把所有零用都分出去，那天晚上我眼睛都哭肿了，跟核桃一样！”
骗自己女儿写遗书分零用钱……十二少大受震撼的同时，也知道了莫妮卡的心眼子到底遗传了谁：“真想不到……聪明的莫妮卡还有这样的一天。”
“所以我那时候就想啊，如果真的给这两公婆做女儿，还有我一天好日子过吗？”说到这里，莫妮卡自己先笑出了声来。
那笑声轻快又短促，就像飞鸟掠过水面，惊起一道人字纹，便散去了，到最后，又剩下了那个被困在原地的小女孩。
觉察到莫妮卡的不对劲，十二少关切地问：“怎么了？”
莫妮卡再次变得悄无声息，她的侧脸隐没入淡青的夜色，十二少好想伸出手去，拂开那层朦胧。就在十二少以为莫妮卡会困得睡去时，她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楚地落入十二少的耳朵。
“其实，我想过的，等哪天我出师了，不怕他俩联手整我了，我就和我阿妈说，我愿意好好叫阿正叔一声老豆……我还存了好多钱，买新婚礼物给我阿妈……”
说到最后，十二少从那清冽的音色中听到了一丝哑：“如果我阿妈还在，阿正叔还在，师姐师兄们都还在，娟姐的手也从来没有受过伤……我肯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过了……肯定不会。”
她从十二少肩上抬起头，瞳仁里翻涌着滚烫的波澜，却终究没有水珠滚落。
“只是那时候太小了，总以为日子还长，以为他们永远不会离开我。”
有无数次，十二少都希望自己能够离莫妮卡的内心更近一些，不只作为一个打打闹闹的玩伴，而是一个可以互诉衷肠，被她依靠的男人，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十二少却没有半点的雀跃和欢喜。
他既没有参与过莫妮卡那些视若珍宝的过去，也不曾在莫妮卡初到香港最无助的时候与之相识相伴。当他遇到莫妮卡时，莫妮卡就已经是那个令他倾心的模样，会拿着棍子驱赶接近儿童的毒虫，会巧妙的化解遇到的所有困难，活得既通透又似一道光。
十二少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莫妮卡坐在天台上。
让那些患得患失都见鬼去吧，至少在这一刻，她是需要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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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