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荒唐祭

“不是,你们两个……”阿头边看热闹边拱火:“她到底有几个爱人?”

王九一把推倒信一带来的花圈,抬腿猛踏上去,竹骨应声脆裂,划破覆满花材的纸面。他面色阴戾如恶鬼,一脚又一脚,等践踏够了,又将自己带来的花圈立在前头,第一位。仿佛这样,就能有个“正位中宫”的名,占满莫妮卡的心。

“喂,你到底想怎样?!”

“滚开啊!”

信一搡了把王九,想要阻止这场大肆破坏,反被王九推得身形踉跄。王九掌力震得信一胳膊痛麻,剧痛反倒激出他积攒多时的悲愤,信一再不管不顾,咬牙和王九对撞、角力。

积怨已久的两人缠斗在一起,互不相让。信一怒斥道:“王九,你这样真的很没品。”

品是什么鬼东西?是能让莫妮卡乖乖回到他身边,还是能让这些碍眼的人统统死光?王九反唇相讥:“你觉得你自己很有品是吗?”他不急着摆脱信一,反倒用肘窝一架,将人拉得更近:“蓝信一,她可以没事的,都是你害死她的!”

“扑街!你还敢说?!你怎么敢这么说!”信一登时红了眼,怫然大怒。

信一承认,作为这段时间城寨的实际掌权人,莫妮卡出事他责无旁贷。看顾好爱人和监视好鱼蛋妹的老豆这两件事,但凡能做好其中一件,事情也不会发展成这样。信一怪了自己多少次,就对整件事的始末复盘了多少次,可是有一个问题,他始终无法释怀。

如果一开始,阿头对莫妮卡动手是因为这个,那王九和越南帮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莫妮卡第一次坠海时,王九到底是救场还是帮凶谁都说不清楚,但有一点信一很清楚:如果不是王九私心想要永远困住莫妮卡,就不会将她带到岛上,断了她所有的联系,这才害得她孤立无援,让人有可乘之机,甚至连带前去救人的十二少也被搭了进去。

越想越悔,信一恨不能立刻将王九捅成马蜂窝,替爱人和兄弟报仇。而王九,显然没那么多百转千回的想法,防住信一招式的同时,仍在重复着他最在意的那一件事:“她早就不要你了,你个下堂夫,凭什么写自己是爱人?”

信一怔了一怔,忽地笑了。渐渐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炫耀:“因为,至少,她真心爱过我啊。”

“……”可恨的不是真相,而是被情敌们一遍又一遍地提醒。

王九浑身的关节与牙齿都在喀喀作响,他嚎骂着扑向信一,本能将人撂倒,制造高低攻势。对王九来说,信一从来很好打,看起来花里胡哨动得快,实际浑身都是破绽。尽管信一最近似乎长进了些,但还不是要被自己压着打?恶意使王九总想将拳锋向信一脸上招呼,但打着打着,他的眼珠却忍不住地往余光处扫,往背后瞧。

王九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出现。

看,他又在打蓝信一了,为什么还是不出现?不是最“怜香惜玉”吗?不是总是怜惜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吗?

为什么……还不活过来。

“我真服了你了大佬,”乌鸦瞬间清醒了,还兴奋地站上凳子围观:“这趟不白来,真不白来啊。”

“不用阻止他们?”雷凯西问。

“不用。”龙卷风这么回答着,目光扫过腕上表盘,眉心不可察地动了动。

公然的雄竞行为很快便惹来了无数注目,王九和信一互殴得越投入,周遭的议论声就越发密集,甚至一度压过了奏放的哀乐。到场来宾纷纷捂着嘴,却恨不得都踮起脚尖往大门口瞟。在上帝的见证下,这样的热闹反倒比这场虚伪的葬礼真实许多。

与此同时,大门外那些乱七八糟的花圈还堵住了新到宾客的来路,鲜花纸材,满目荒唐。

“够了!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威尔黄怒气冲冲地出来,他的左胸袋上别着黑纱,几步之外还跟着一脸哀伤的郑女士,以及藏不住兴奋的黄耀祖。

信一闻声略有迟疑,立刻挨了王九一拳,立刻又展开反击,又打成一团。威尔黄接连喝止了好几声,最后以要叫保镖作威胁,才勉强将两人分开。

“你们这些人在这里吵什么?”威尔黄涨红着一张脸,儒雅的眼镜亦挡不住他此刻的狼狈。然而在官场练就的强大心理还是让他稳住了仪态,不至于骂出声来。

看够了热闹,阿头乐得做个好人,整整衣襟,向威尔黄伸出手:“黄先生,消消气,年轻人不懂事,实在不懂规矩,也就我一个电话的事。”

威尔黄这才缓和下来,同人寒暄几句,抬手将阿头放行进去。

信一眼眶立刻变得赤红,为了全一场体面,这个男人就这样把自己的杀女仇人放进了葬礼!

而另一边,黄耀祖看着王九也是越看越眼熟:“是你!我就说你和黄曼玲认识,你……”

“住口!”威尔黄厉声喝止。

可黄耀祖哪会看场合脸色,依旧不依不饶:“爹地,上次就是他……”

王九背着手,仰着头吹口哨。

“你给我闭嘴啊!”威尔黄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累,也不得不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看看场合?”

耀祖再不忿,也只好闭上了嘴。

“这里没有邀请过你们。”威尔黄对二人道,余光也经意刮过教堂后排,最后话锋一转:“如果你们是真心来为我女儿悼念的,就不要惹事。”

“嘁。”王九眼中可没什么尊卑长幼,况且以莫妮卡的情况,与其给这个便宜老豆留个好印象,还不如直接给索娟五百万。

信一也不屑搭理这个伪君子,强忍着身上疼痛,径直绕过了对方。

争执暂时平息,威尔黄依旧被气得不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此刻的自己,连同全家,已经沦为了一个笑话。尽管他极具先见之明地将教堂,这个相对封闭的地点作为仪式场所,但两个男人在亲女葬礼上大打出手这种八卦,必定会在第二天引爆舆论,除非……

“活的死的,一个都不让人省心。”威尔黄缓缓摘下眼镜,掏出手巾,一点点,细细地擦拭着镜片。

谁又会真的希望自己女儿死呢?就算,那是一个翅膀已经硬到足够脱离掌控的女儿。

该回来了,威尔黄想。都已经准备好了,要是还活着的话,你就该回来了。

郑女士悄无声息地,就这么站在威尔黄身后,将他所流露出的疲惫和虚伪尽收眼底。她始终垂着眸,仿佛正认真研究着地板上的隙纹,也只有这样,才能藏住那深藏已久的憎意。

结束插曲,葬礼继续举行。

十点整,黄家三口人终于出面迎宾,黄耀祖负责迎来送往,问候宾客,奈何演技极其差劲,手里一条白手绢揉来揉去,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我丢,这粉肠比我哭得还假。”连乌鸦都绷不住了。

王九有一脚没一脚地踹着龙卷风的椅凳:“下次请他‘吃顿日料’,在他七窍里都挤满wasabi,保证哭得比死了老豆还惨。”

死老豆。王九冷不丁忆起他和莫妮卡也说过类似的话。近来他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们相处过的种种,记性简直好得不得了。他的目光始终扫视着周遭,做着与被留在原地的弃犬一样的动作,不愿放弃期待。

“不对。”雷凯西忽然出声道。

信一疑惑:“什么?”

雷凯西上挑的眉微微皱起,低声:“我总觉得,黄小姐没死。”

一句惊起千层浪,信一立刻坐直身体,还不等他发话,王九便抢着回答:“你也这么觉得?上道啊。”

“就算等不到‘七年死亡推定’,也实在很没有必要赶在现在就办葬礼的。”雷凯西拨弄着精心修剪过的甲缘,轻描淡写:“加上这家人这么装,很难不怀疑这场葬礼是一出戏。”

“什么戏?”乌鸦问。

雷凯西不理乌鸦,反倒看向王九,目光灼灼:“你刚才这么说,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right?”

“right啊right啊,”

就在众人都期待着王九能多说出些佐证时,他立刻从衣襟里扯出那条珍珠串:“就这条破项链,她送我的。昨天晚上自己掉出来了,肯定是她在暗示我她还活着咯。而且这口棺材也太小了,她如果真的死了,我觉得需要一口联排棺材才装得下。”

“……”雷凯西失语。此人完全梦到哪句说哪句,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癫。

“那你认为,这场戏是演给谁看的呢?”信一抱着手臂,慢悠悠地抬起眼。

演给我看的。

雷凯西很想这么回答,心里却笑得厉害。

黄小姐,很遗憾,再高明的局,在明牌的那刻,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局了,而是个漏洞百出的网。能捞到的,自然也只有那些糊里糊涂的蠢货。

于是,雷凯西将怜悯的目光挪向了阿头。

十点半,宾客坐齐,葬礼仪式正式开始。

唱诗班登上合唱台,管乐弦乐齐奏,低沉似啜泣。黑袍牧师在这刻意营造的悲伤氛围中,缓缓登台。他翻开厚重的经文,清嗓正欲开口宣读悼词,却听教堂大门轰地一声,豁然洞开。

来了。

他们都忍不住这么想着,有人觉得果不其然,有人则满怀期待,信一和王九都下意识屏住呼吸,雷凯西也似好奇般扭头,向大门口张望去。

逆光的尽头,一个瘦削卓拔的轮廓,渐渐分明。

“……tiger哥?!”信一睁大了眼睛,立刻用目光向龙卷风求问。

龙卷风一动未动,让人辨不清,他究竟是沉默,还是未知。

一身白衣的tiger,还有他身后十几个庙街兄弟,乌泱泱一行人,径直走入大厅,脚步将哀乐声彻底碾碎,将那种肃杀的、来者不善的火药味粗暴地散布开来。

宾客们也发出了几声异议,却在和他们目光交汇时,迅速地选择了噤声。大多数都是聪明人,保镖没拦住,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tiger手中,还捧着一块没有描漆的牌位。

他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单只目亦不曾斜视,给予任何一方眼神。

他一路走上台,在满场错愕的注视下,将手中那块光秃秃的木头高举,然后“砰”地一下,立在了莫妮卡那口小小的樱桃木棺材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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