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猛击驾驶座椅背的阔佬不止狄秋一个,还有辜月。
狄秋本来在和辜月谈事,得知龙卷风带着万穗去他家了,两个人一对视,当下便决定转移战场。
然而辜家的司机还不如狄家的,这导致等辜家家主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黏糊如东北老麻辣烫一般的狄秋和万穗。
年轻的小家主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她口味轻,对加入那一碗老麻辣烫嗤之以鼻,只对引路的帮佣嘱咐两句,就回到了会客厅。
狄秋也没能和万穗黏糊多久,他和龙卷风还有话要说,辜月也有些话想亲自转达给万穗,狄秋放下万穗,强忍着想当万穗面揉腰的手,把她领到辜月那。
辜月看着走进来的万穗,本来想关心一下万穗的身体和近况,但透过玻璃看到人后揉着腰,一脸痛苦离开的狄秋,话到嘴边就脱口变成了,
“你打老人?”
“打老人?什么…”万穗迷茫地顺着辜月的眼神,自然也看到了狄秋,然后猛地一个激灵想起那声不和谐的“咔嚓”
“我不是,我没有,是意外…”
辜月浅浅笑了一下,万穗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说:“你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辜月的笑意收敛,移开她的视线,躲避似的走到狄秋的沙发上坐下。
她垂着眼眸反问:“哪里不一样?”
万穗:“我说不好,就是不太一样。”
“或许这才是真的我呢。”辜月还是没看万穗,她低着头,无意识地转动脖子上象征辜家权力的戒指。接下来的话让她难以启齿,她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你为我做得太多了,有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万穗扬起眉毛:“你不会要表白吧…?”
辜月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什么——?你的脑子——?”
“不是表白你什么都能说…辜大小姐。”
“我…”接着又是辜月很长久的沉默。
万穗以为开个玩笑可以让辜月放松,但是效果并不明显,而她对于犹犹豫豫一向不等待,她直白地说:“是想说你自己策划的那场绑架案吗。”
辜月瞳孔地震,瞪大眼睛看向万穗,她把手箍得很紧,声音带点颤抖,“你…你一直都知道?”
“也不是一直,你父亲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万穗走到辜月旁边坐下,很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狄秋家里豪华的吊灯,
“我不觉得老谋深算的辜老爷子会把硕大的事业,交给一个因为任性离家出走的被小混混绑架的女儿手里,爱你归爱你,但是再大的爱也不至于他把一家人的未来都赌在你身上,毕竟你接受的不仅是权力和荣誉,还有如影随形的一大堆的麻烦与危机,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罢了。”
“我当初在笼子里看到的,不是一个等待被救援的公主,而是一个真正的幕后执棋者呢。”
万穗很坦然地对辜月侧头一笑,而辜月却没法面对那种坦荡的笑容,躲避似的移开眼睛。
“你的演技真的很好,丝毫不输我,我现在才想起来,有那么几一瞬间,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救星,倒像是在审视一道考题,所以,你一开始就是冲着我…?”
“不是!”辜月飞快地打断了万穗,“我不是冲着你,绑架是我的局,但是你只是个变数。”
万穗盯着辜月的眼睛,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示意辜月继续说下去。
辜月从沙发上站起身,背对着万穗,开始娓娓道来那场绑架的真相。
“故事很长,干脆从头说起吧。在我爷爷那一辈起就一直和鬼佬集团有争端,鬼佬们占领一切,占地占楼占码头,华人要说话只能跪着说,爷爷不愿意跪,就联合一批华人商人,做生意,做地产,做金融,生意做得很顺,顺到洋人眼红。到我父亲这一辈,生意更大了,洋人直接明刀来抢,收地,强拆,绑架,暗杀——这些芬格斯都干,他这条大金毛咬了我们家很多年。”
万穗:“别这样说狗,狗怪可爱的…”
辜月:“……好”
被万穗神奇的脑回路打断,辜月明显放松了不少,她清清嗓子,继续说,
“因为那些金色蛀虫,我和哥哥们,从小身边就围着各种保镖,每天上学都要走不同的路,父亲关着我们,以为这样我们就能安全长大。哥哥们很听话,在父亲过盛的保护欲下享受,但我不是,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大哥沉迷音乐,二哥热爱艺术,而我…我喜欢父亲的那些生意,与人谈判,执掌棋子,那些对于我有别样的魅力。于是我经常趴在父亲的书房门口玩娃娃,没人会在意一个手拿芭比的小女孩,脑子里想的是粉色到底好不好看,还是在偷听门里的谈话,包括我的父亲。从那之后我学会了,用一个骄纵的大小姐姿态来伪装自己,用偏见和刻板当盾牌,把自己隐藏在暗处。
“父亲给你的那张软盘,里面的照片我看过,很小的时候就看过,偷偷摸摸去看的,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东西能让父亲在书房泣不成声,所以我趁父亲不在偷偷溜了进去。拆迁现场,举着牌子的老人,废墟下被压着的手,很多很多,我看到吐,吐完了接着看。父亲发现了,没有训斥我,只是把照片收起来,告诉我不应该看这些东西,我说:‘我不看,我怎么知道敌人有多大的本事。’”
“哦?那辜老爷子什么反应?”
“记不清了,好像只说了一句‘你像我,更像你妈妈’,但他也不看好我,哥哥们也说女孩子不该管这些事,有父亲在就行。所以我只能继续在表面上演好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但我一直想证明我可以,证明给所有人看。”
“然后你选择用鬼佬集团的拍卖会当你的第一个功绩…”
辜月皱起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是…但也不全是,捣毁芬格斯的拍卖会,对辜家的收益并不大,父亲不想做没用的投资。我讨厌拍卖会,我讨厌那些穿金戴银,搂着太太上报纸的男人,靠着男人过得潇洒的女人,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晚上过来买那些尚未成熟的男孩女孩,我讨厌他们的眼神,他们看向笼子里的孩子根本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看一道精致的菜肴,只要有钱就能上桌,再把残羹剩菜赏赐给他们的狗…”
“咳咳……”万穗咳嗽一声以做提示。
“额…”再次被莫名其妙打断的辜月简直要被气笑了,“行,不说狗,那样的眼神,即使是在照片里看到,都那么令人作呕,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父亲越老越保守,我没有权力,想要动芬格斯,我只能…”
“以身入局。”
“是的,以身入局,我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就算你不来,我也有逃出去的后路,但是你来了…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我想推开你,可你叫了我的名字,我在笼子里看到你伸出满是鲜血的手,分不清是谁的血,你不知道我的计划,不知道我的目的,你就是看到了一个在笼子里的女孩,你想救她,所以我选择在你身上赌一把,对不起…我把你拉到了这个漩涡里,让你成为鬼佬集团的靶子。”
“不用道歉。”万穗说,“虽然我猜到了,但是我从来不在乎。”
“你不在乎?”辜月声音带点犹豫,“我不是好人,我利用你,我算计你,我把你当棋子。”
“你设你的局,我救我的人,这两者没有冲突。”万穗打断辜月,“我不是傻子,你如果真拿我当棋子,你不会过来的。”
辜月笑的很苦,“我们这样的人,天生就会把所有事情当交易,当投资,我没有朋友的概念,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我改不掉。我说完了,我不是来求得原谅的,我只是不想骗你了。”
万穗把目光移到站在她身前不远处的辜月,年轻的执棋者依旧在紧张地转着脖子上的戒指,万穗想了想,出声道,“有一点你说的不对。”
“……”辜月回以沉默,万穗便继续说
“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你很强,证明你可以,你不需要自证,你本来就不弱,选择去做什么只是因为你想做,不是证明你能做。你父亲可能一直都了解你的吧,他之所以选择你,是他选择了一个继承人,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儿子,他要的是一个能和鬼佬在一张桌子上谈判,不用跪着说话的人。”
万穗走过去,从辜月手里拿下戒指,松手,任由戒指自由落体,又被项链挂在辜月脖子上,“别转这个戒指了,这是你父亲权力的象征,不是你的,现在你是辜家家主,你就是权力本身。”
“你也要从你的笼子里出来。”她捧起辜月的脸,对这个年轻的家主露出一个很坦诚的微笑,“我真庆幸你把我拉进了你的漩涡,不然我会因为我错过一个朋友而后悔一辈子,这世界上可很少有事会让我后悔。”
说完这些,万穗没再期待辜月的反应,透过窗户她看到龙卷风正在向这边走来,天色渐晚,城寨还有个留守儿童信一,她拍拍辜月的肩膀,“我该回去了,不要想太多,辜家给我的也不少,比如赌场里那两个厅,那是稳赚不亏的生意。”
万穗向外走。
“穗穗。”
辜月喊住了她,在万穗转身的同时,辜月朝她扔来一个物件,万穗伸手接住那个没有杀伤力的暗器,摊开手心,是辜老爷子的戒指。
“这个给你了。”
“给我?你老豆的遗物你给我?”
“就像你说的,这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辜月抿了下嘴,“但这会是你在我这里的特权。”
万穗也笑了,“你不怕我利用特权让你亏得倾家荡产吗?”
“你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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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差不多同一时间,九龙城寨。
被小孩炮轰一下午的信一还得算账,头昏脑胀的他少有的出现算不明白的情况。
准备裹一口提提神的信一从口袋里掏出烟,烟刚一进嘴,上道的提子就拿出火机,要给信一点上。
火舌未出,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大背头啊,BB机,庙街里的粱俊义。
十二少消失半月有余,信一难得耳根子清净,独享猫猫,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杀回来了。
而且,与他日常的穿衣打扮相当不符,他今天穿的一点也不十二少,崭新的炭灰色平驳领西服,紧紧贴合他的身躯,勾勒出青年宽阔的臂膀和略窄的腰肢,一看便是量身定做的款式。裤装是修身的西装裤,一双黑的尖头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常年不摘的护腕被金色的手表取代,杂乱的小卷毛全部都一丝不苟地用发蜡摸到了脑后,脸上还挂着一副金边的大墨镜。
总而言之四个字——人模人样。
信一和提子都僵硬地保持着自己之前的动作,目瞪口呆看着浑身上下散发着“臭屁”两个字的十二少。
“哎呦。”信一突然叫了一声,原来是提子一个不注意,打火机的火苗“噗”地一声撩到了信一的眉毛,隐约的蛋白质烧焦味传出,信一搓了搓眉毛,对着十二少一脸莫名。
“你消失这半个月是…?”
十二少没有回话,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不知道,我的妆造很曼妙”的情绪里。
又一个人Ctrl V在门口,庙街の虎以和十二少一模一样的装扮不请自来。
同样的打扮在十二少身上别别扭扭,换到Tiger哥身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阅历和岁月沉淀下举手投足间的从容,让Tiger哥像层层渲染的画作,一层比一层更富有韵味,看得信一不禁开始思考要不要给龙卷风也定制一套西服。
“我们刚从澳门回来…”Tiger哥靠上信一的吧台,“阿祖呢?算了不管他,穗穗呢?”
“额…”信一面对两只西装老虎,感觉自己的嘴角在抽抽,“一起去秋哥那了…”
信一这才想起来,辜小姐爬上去第一件事就是履行他父亲当初给万穗的承诺——以粱俊义的名义在赌场开厅,辜老爷子答应的是两个,辜月给了四个,而且还是VIP厅,Tiger哥和十二少就是去办这件事的。
处理好一切的Tiger哥连家都没回,就直奔九龙城寨来见万穗,结果却扑了个空。
Tiger哥顺手拿起信一面前的座机,拨了几圈转盘,回马枪杀去狄秋家。
心情大好的狄秋接起电话,都还来不及“喂—”,Tiger哥的喉癌音就马不停蹄地传过来
「吾友,我的猫……」
“什么你的猫,哪里有猫?不要想到啥都猫塑…”
说完狄秋就挂了电话,开始撵龙卷风走,“Tiger仔估计马上就要杀过来,你带小猫回吧,外面很乱,让她在你那躲躲,我知道她现在是个麻烦,但看在我的面子上,好生照顾她。”
龙卷风吐出一口烟气,“我会的。”
狄秋对龙卷风微微点头:“谢谢。”
龙卷风则没去看狄秋的眼睛,“应该的,Tiger也让我照顾她,于情于理我都会……”——因为她也是我的一块肋骨。
“我谢的是你这么多年一直也照看我,我有麻烦第一个到的都是你,你没拒绝过我的任何帮助请求,多谢你,我会好好活的。”
用一生来赎罪,又用横跨几十年的愧疚照看狄秋的龙卷风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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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龙卷风没再让万穗开车,万穗无聊地拄着车门框,看着一辆辆倒过去的车,偷偷用眼睛瞄龙卷风,和自从走出狄秋家大门就没落下过的嘴角。
“龙哥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嗯。”
万穗很想问问为什么,但是她不觉得她和龙卷风有熟到那个份上,龙卷风在某种程度上和狄秋一样,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狄秋直接体现于表面,除了复仇,再也没什么他在乎的。
而龙卷风看似海纳百川,但其实他也有个看不见的外壳,他在自己的躯壳独自一人面朝地狱里赎罪,除了时光里的故人,再也没有人能真正完全的走进去。
万穗不记得儿时的五年,龙卷风也不曾提起,她只觉得现在短暂的相处还不能让她去窥探龙卷风的私事。
“阿秋同我说了一句话。”龙卷风把烟头按在车载烟灰缸里,先一步开口。
“说了什么?”
“让我好好照顾你。”
“秋…秋哥真是好人。”
“还有一句。”龙卷风笑意更深,也笑得很释然,像是压了多年的大山终于又被撬动的痕迹。
“他说活着的更重要。”
万穗和龙卷风一起笑,“那更好了。”
“对了,有个礼物给你,在手套箱里。”
万穗按下按钮,在空荡荡的扶手箱里掏出一个玉佛。
“诶!是它,我以为它丢了呢…”死鱼眼小猫流露出一个相当惊喜的表情,“居然被你找到了,龙哥你还给它保养了一下?连后面的划痕都打磨掉了…”
龙卷风只用一个“嗯”算作回答。
车在龙卷风手里开得也不慢,他们回到九龙城寨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橘黄色的夕阳笼罩着那头钢铁巨兽,启德机场的跑到冲出一架飞机,暖光的光掠过尾翼,龙卷风在轰鸣声中走下车,走向一片霞光闪闪的大地,影子长长拖在地上,随他一起走向城寨悠长又嘈杂的烟火气中。
万穗看向方向盘,看到钥匙还插在上面。
“龙哥,你的车钥匙——”
“不,是你的车钥匙。”龙卷风没转头,“车也送你了。”
莫名其妙觉得这段对话有点超时代的万穗抓了抓头发,冲着龙卷风的背影喊:“不能要啊,大佬…无功不受禄的。”
回答她的是龙卷风沉默的烟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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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四起,
狄秋家人声鼎沸,
没见到猫的两只老虎被两个阔佬狄秋和辜月一同绊住脚步。
九龙城寨静悄悄的,
信一就着月色,靠在万穗房间的窗沿上,带着笑意看着互相给对方诊脉的四仔和万穗。
四仔是正经在干活,万穗是纯粹的瞎闹。
“你诊出什么了什么?万大夫?”四仔看着万穗摸着他的手腕,一脸老神在在的样子,忍不住发问。
万穗猛地一拍桌子,“恭喜你,是喜脉!”
在她身后的信一一口烟呛进气管,猛烈地咳嗽,边咳嗽边快步走向四仔,试图去摸四仔的肚子,又被四仔一脚踹开。
而果栏,
王九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哼歌一边扭胯,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抬头看了眼月亮,想起白天经过的凯迪拉克。
白牙闪现,露出一个野兽般的微笑,接着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玉佛,摆在眼前。
他的笑意更深了。
“佛主啊佛主,我们一起去找你的主人好不好啊…”
费了点笔墨写辜月,是因为不写她逻辑不通,一个能让自己被绑架的小姑娘凭啥当家主啊,靠父爱和男人让权就能得到一切吗,这不和合理,所以我得写出来,辜月不是天真烂漫的大小姐,那都是表象。实际上辜月是个渴望权力的女人,不写有bug,有bug我就难受,而且后面还有要用到辜家的地方,所以别嫌弃我这里废话太多QAQ我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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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辜家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