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现场后,降谷零的脸色并没有很好。他一边用酒精湿巾擦着已经发皱的指尖,一边在出神地想着今天的案子。
“…所以说,你在听吗?”诸伏景光呼唤他道,“喂喂,降谷检察官——降谷君——在吗?零君——”
“…啊?”零终于反应过来,“抱歉,刚才的问题请再说一遍。”
景光看着他在灯光下略显疲态的神情,叹了口气:“你想吃什么?长野这边有不少不错的本地料理。”
零闻了一下午的尸臭味,胃里的酸水反上来好几次,此刻还是毫无食欲。加上案子还没结束,他有不少在意的细节却没能当场指出,这让他更是没胃口。于是他睨了刚才还在案发现场打打闹闹的诸伏景光一眼,眉头微蹙,冷淡道:“不饿。回去整理资料。”
“资料不急于一时,而且明天早上还有新的资料呢!身体是工作的本钱,该休息的时候就该休息。”诸伏景光好脾气地劝道,不着痕迹地靠近半步,声音压低,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而且,那可是大和警部的命令,不好违背啊。就当陪我吃点?我也饿了呢。”
降谷零一挑眉,刚想张口也调侃他两句在案发现场打闹,却看到了那双温和清澈的蓝色眼睛。
于是他卡壳了。
零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耳根发热。他快步超过身旁人,把人甩在身后几步,硬邦邦小声嘟囔了一句:“随便吧。”
景光笑着小跑跟上他,开口解释:“大和警部是我哥哥的幼驯染,也算我半个大哥了。”
“哦。”
“他和我哥关系特别好,穿一条裤子那种。”
“……跟我说这个干嘛?”零终于看了一眼身旁并肩而行的景光,对上了对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像被烫到一样,立马又转了回去。
“他只是担心你的身体状况,不是给你下马威啦。”景光又凑近了点,呼吸几乎都要喷在零的耳畔上,但后者没有躲,只是缩了缩脖子,景光又继续道,“他看你不太舒服,所以才不想你这么辛苦的。”
“……知道了,我没有介意。”零感觉自己耳朵被景光呼出的气吹的痒痒的。他心里那点不明所以的细微不愉快似乎也消散了些。
“那我们去吃信州荞麦面吧!”景光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零,他的语调轻快了些,带着点推介老家特产的骄傲,“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店,老板手艺地道,面条清爽,正好适合你现在没什么胃口的状态。”
傍晚的长夜街头,灯火次第亮起。空气中飘散着草木自然独有的清香,混合着餐馆小摊的食物气息,与方才那栋房屋里令人作呕的腐臭截然不同。
诸伏景光领着降谷零,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走向一片更显热闹的饮食街区。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长野的风土、景色,聊和东京警务系统的差异,还有今天的案子。多数时候是诸伏景光在说,降谷零听着,偶尔发表一两句意见。气氛不算热络,却有种并肩而行之人间无需刻意营造的平和。
“啊,到了!”诸伏景光在一家挂着暖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店铺前停下脚步。帘子上印着“信州そば”的字样,门内传来食物的香气还有隐约的谈笑声。
撩开暖帘进去,店面不大,却收拾的干净整洁,老式的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操作台后一位头上戴着方巾的老伯正在捞面,听到动静抬眼看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爽朗的笑容。
“哟!诸伏家的小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老伯的嗓门洪亮,目光很快落到诸伏景光身边的降谷零身上,眼神里透出好奇和打量,随即笑得更开了,“这还是头一回见你带人来吃我家荞麦面啊!”
诸伏景光似乎对老板的热情习以为常,但听到这话,耳根还是不易察觉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用笑意掩盖羞涩,把身边的降谷零往身前一推,笑道:“老板,这位是降谷检察官,今天刚调来长野,和我一起办理案子。”
“哦哦!检察官先生!欢迎欢迎!”老板一边麻利地擦手,一边乐呵呵继续打趣,“我就说嘛,你跟你哥高明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前高明那小子,能一连在我这儿吃一星期面,也不见带个朋友来尝口鲜!难得难得!”他目光又转向降谷零,“仔细看,这位金发小哥长得可真俊啊,是外国人吗?哈哈哈,景光,你可得好好照顾人家,人生地不熟的!”
零早已习惯了因外貌引发的关注或者误解,对于老板饱含善意的态度并未有什么抗拒心理,他神色平静,甚至礼貌性地微微弯了弯唇角:“不,我是日本人。”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随即自然地转向菜单,指了指景光,“麻烦您,给我来一碗和他平时常吃的一样的吧。”
“好嘞!信州招牌冷荞麦,两份!”老板高声应下,转身忙碌起来。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安静位置坐下。
等待的间隙,诸伏景光为老板的过度热情略表歉意,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对啦,私下场合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名字就行。”他轻快地笑着,“毕竟等过两天我哥出差回来,就会有两个诸伏了,都叫诸伏的话容易混淆。”
降谷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直接称呼对方的名字……对他而言,这并非轻易能踏步出的步骤。他的人际关系向来清晰而保持距离,同事便是同事,极少有能直呼其名的存在,就算是相识了多年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他们,他也保持着克制的距离只称呼他们的姓氏。他张了张嘴,尝试发出那个陌生、而又有些过于长的音节:“hiro…hiro……”后面的mitsu却卡在了喉咙里,显得有些生涩和犹豫。
景光看着他略显窘迫却努力尝试的模样,善解人意地接过话,与其轻松自然:“没关系,不用勉强。或者……我叫你Zero怎么样?”
“欸?”被喊出小时候外号的零一愣,抬起灰紫色的眼眸看向他。
“零的英文就是Zero,很合适不是吗?”景光点点头,带着点解释的意味,但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因为如果叫你Rei的话,警视厅里名字带Rei的,比如你认识的,鉴识科的岭二(Reiji),一课新人怜子(Reiko),嗯…还有法医部的玲央(Reio)……”
“知道啦,随便你怎么叫!”零有些哭笑不得地打断正掰着手指细数的景光,但看到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别扭的移开了视线,耳朵却悄悄发红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Zero。”景光从善如流地应道,笑容加深,蓝色的眼眸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各位柔和。
这时,老板端着装着荞麦面的两个大托盘走了过来:“久等了!两位请慢用!”
韧劲十足的神色荞麦面整齐地码放在竹屉上,旁边配着一小壶冰凉的蘸汁,还有一小碟葱花和山葵。面条散发出淡淡的、属于谷物本身的清香,单是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食欲大增。
零原本被败坏殆尽的食欲,也在这清冽香气中隐隐复苏。他学着景光的样子,将少许葱花和山葵调入蘸汁中,然后夹起荞麦面,浸入汁水,送入口中。冰凉弹牙的面条,配上咸鲜适口的蘸汁,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清爽又富有层次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抚慰了零疲惫的感官和翻搅的胃。
“怎么样?”景光期待地看着他。
“嗯…好吃。”零小声地回应,并没有吝啬夸赞,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手上夹面的动作明显快了一些。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暂时将下午紧张的调查和令人不快的发现搁置一旁。小小的面店里,只有食客的低语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构成了一种平凡却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吃完清爽的荞麦面,零胃里的不适感被熨帖了大半,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更加明显地浮现出来。走出面店,夜晚的凉风让人精神一振。
“接下来……回检察厅?”零思考着自己那个迷你行李箱和今晚的落脚点。他记得调职通知里似乎提到了临时住所安排,但具体细节他还没来得及确认。
诸伏景光沉吟了一下,看向他:“Zero,你之前说长野地检应该安排了住处,具体是哪里?有通知吗?”
降谷零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寥寥无几的邮件和通讯记录,摇了摇头:“没有明确说明,只说了会协调通知,但现在还没有邮件。我中午直接报道就遇到案子了。”
景光想起自己上司那个“照顾一下”的眼神,以及自己隐约听到关于新检察官住宿可能出了点小岔子的风声。他神色自然地提议:“这个时间,后勤部门肯定下班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先住我那里。我公寓离这里不远,有多余的房间和独立卫浴,很方便。”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临时去找不熟悉的酒店要省事,明天早上也能直接一起去开会。”
零有些犹豫,住进一个严格来说才认识半天(如果撇开那荒唐的一晚不算,或者最多算上之前一起追捕犯人)、今天算是第二次正式见面的同事家里,这显然超出了他习惯的人际距离。但对方的语气坦然,理由充分。而且……他确实需要尽快安顿下来,以应对明天必然继续的繁重调查。
“……不会太打扰吗?”他最终问道,算是松口。
“完全不会,我自己一个人住。”景光笑容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可靠感,“走吧,先陪你去检察厅拿行李。”
拿完降谷零那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只有一个轻便的迷你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基本的洗漱用品和少数个人物品再无其他——两人很快回到了诸伏景光位于一栋安静公寓楼内的家。公寓整洁干净,布置的简约舒适,正如景光所说,两个卧室和两个卫浴都是完全独立的,互不干扰。
“这间客房给你用,卫生间是旁边那个,毛巾和基本洗漱用品柜子里有新的。”诸伏景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态度自然得像是在接待一位普通朋友,“你先收拾一下,或者洗个澡放松放松。我去弄点喝的。”
奔波查案了一整天,又沾染了各种气味,降谷零确实迫切需要彻底清洁。他道了谢,拎着行李箱进了客房,快速整理出换洗衣物后,他便走进了隔壁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了疲惫和残留的不适感,零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他洗的有点久,直到头脑因热水和蒸汽微微发晕才依依不舍地关掉水流。零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习惯性的,自然而然地,只穿着贴身衣物,将毛巾随意搭在肩膀上,就拉开了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完全忘记了,这里不是他在东京那个独居的公寓。
降谷零常年独处,在家习惯最大限度地放松,甚至果睡,根本没有穿睡衣的概念。洗澡后这样出来,对他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客房的门没关。
零想着是找景光借一下吹风机将湿漉漉的头发吹干,还是不麻烦对方直接等自然晾干……一抬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诸伏景光正从客厅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看样子是打算给他送一杯。对方显然也刚洗完澡,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头发还半湿着,整个人显得放松又自然。
降谷零僵在原地。
他完全忘记了。
这里是诸伏景光的公寓。
他的大脑僵硬到已经想到了要找景光借吹风机却不记得这是人家家里。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降谷零身上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那目光先是停顿,随即迅速变得深沉。蓝色的眼睛里有暗流涌动,先前那温和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零之前掩藏在自己记忆中并不陌生的、却在此刻环境中显得有些压迫感的注视。那视线如同实质般,缓缓扫过他沾着水珠的蜜色肩膀、线条流畅的胸膛、紧窄的腰腹,最后落在他只穿着贴身衣物的腰部下方,停留片刻,又移回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降谷零头皮发麻,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阵阵悸动和尴尬。他下意识想退回浴室,但那样更显局促,他只能硬着头皮,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诸伏……有没有多余的睡衣?我……没带。”他省略了自己根本不穿睡衣的习惯,只是含糊道,“本来打算今天去买的。”
情急之下,他还喊了较为疏离的姓氏,像是缩回了自己的舒适安全区一样。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答,依然用那种深沉的目光看着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几秒,景光才几不可闻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他将水杯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转身走向主卧。
很快,景光拿了一件叠好的深灰色纯棉T恤回来,递给他:“T恤,可以吗?裤子……没有合适的。”
他的目光依旧焦灼在零身上。
“可以,谢谢。”零接过T恤,触感柔软。他松了一口气,没有背过身,直接抖开T恤,准备套上。衣服很大,足够遮到大腿。他低下头,将T恤从头顶往下套。
视线被柔软的棉质布料遮挡的瞬间,他听到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还没来得及反应,零刚把T恤拉下来,脑袋伸出领口、视线恢复的刹那,一个温热的身影已经欺近,带着刚沐浴过的清爽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抵在了客房的门框边。
下一秒,诸伏景光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这个吻充满了明确的目的性和灼热的渴望,就像……那晚在酒店那般激烈。景光轻易地撬开了零因惊愕而微张的唇,舌尖长驱直入,缠住他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舔舐吮吸。一只手固定在他的脑后,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了他的腰,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掌心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烙进皮肤。
降谷零大脑空白了一瞬,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或许是残留的热水澡余温,或许是那晚被他自欺欺人掩盖的记忆复苏、对方的气息太过熟悉,又或许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降谷零不但没有推开,甚至也回应了起来。
得到了回应的景光,吻瞬间变得更加深入和贪婪,搂着人的手臂收的更紧。零的手也无意识地攀上景光的肩膀,两人唇舌交互发出的啧啧水声,在此时成了**的催化剂。他们身体紧紧相贴,某些变化昭然若揭。
意乱情迷中,零感觉到景光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腰背间游移,探入宽大的T恤下摆,甚至试图下移到他的臀部。
“等……等等!”残存的理智在关键时刻猛地回笼,降谷零艰难地偏开头,气息不稳地低声阻止,但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带着薄茧地指腹,让他抖了一下。他缓了一下,双手抵在景光坚实的胸膛上,用了点力气,轻喘着说:“明天……还要上班。”
诸伏景光的动作顿住,呼吸粗重,蓝色的眼睛里欲色浓重,还紧锁着零氤氲这水汽和情动的灰紫色眼眸,声音哑的不成样:“嗯,知道。”
嘴上这样答应着,他却没有松开,反而又吻了上去,显然意犹未尽。
零被他亲得又麻又痒,在人凑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张嘴承接,残存的理智却在此时此刻继续拉响警报。明天堆积如山的工作和还没理清的案件线索像一盆冷水悬在头顶。
零直接牙关一闭合,重重咬了一口景光。腥甜的血味在两人嘴里散开,景光也吃痛松了口。
降谷零心虚地看了一眼景光嘴角被他咬出血的伤口,压下眼底的愧疚,不敢看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犹豫片刻后,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同样有些沙哑的声音,低声快速道:“……等案子结束。”
他顿了顿,避开对方瞬间亮的惊人的目光,偏过头,声音更低:“……到时候,怎么…都行。”
诸伏景光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眼底翻涌的情绪激烈地冲突着,最终,那有些骇人的侵略性缓缓收敛,被一种更深沉但灼热的东西取代。他极其克制地又凑上前,在降谷零唇角印下一个轻吻,然后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一步。
“好。”他声音依旧低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
“嘴角…!”零见他转身要走,忍不住道,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又不敢上前拉人,“那个,记得消毒。”
“嗯。”景光眼底带了一丝笑意,他拿起柜子上的水杯,将其中一杯塞进降谷零的手里,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了主卧,关上了门。
降谷零靠在门框上,握着微凉的杯子,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然后慢慢滑落蹲下,把脑袋埋进膝盖。
……我到底在干嘛啊。
贴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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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失控与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