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长野县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氛围与往常别无二致,紧张有序。电话声、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案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降谷零因为加入了案件搜查的缘故,没有去长野县地方检察厅,而是跟着诸伏景光一起,早早地来到了警视厅,各自投入工作,神情专注,效率极高。他们之间除了必要的案情沟通,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更无一丝一毫引人遐想的暧昧气氛流露。
仿佛昨晚那场险些失控的亲密只是黑暗中一个模糊的错觉。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当视线偶尔不经意交汇,当递送文件时指尖短暂触碰,平静而专业的面具下,某种微妙的电流是如何悄然蹿过,然后又在理智的强行压制下迅速归于沉寂。
案子的重量压过了一切私人的心绪。
同事们只觉得这两位临时合作搭档认真得可怕,一个检察官对刑侦细节的钻研不亚于老刑警,而那位素来温和可靠的诸伏警部补,今日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沉肃的锐利。
今天带队进行进一步调查的是上原由衣。大和敢助没有出现,据上原解释,他昨晚和法医组的人熬了个通宵,根据尸体解剖、齿科记录比对,以及从可疑房屋中提取的潜在生物信息,终于在黎明前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正是那栋散发着恶臭的房屋的主人,一名独居的中年男性。
“死者名叫小林正人,四十二岁,在一家物流公司担任课长。公司方面确认,他已经连续四天无故缺勤且未请假,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上原由衣在案情分析会上报道,屏幕上展示着死者的基本信息照片,“其饲养的宠物犬,一只约八岁的柴犬,死亡时间根据法医初步判断,大约比小林正人晚八小时左右。由于狗被丢弃在原本就有腐化厨余的垃圾桶内,加速了腐烂,因此外观腐烂程度更高。”
“死因呢?”一位刑警问。
“小林正人的死因初步判定为心脏麻痹,具体诱因需要等待更详细的毒理和病理报告。其宠物犬的死因,”上原切换图片,画面是经过清理后狗骨头的影像,“颅骨及多处肋骨骨折,内脏破裂,符合遭受巨大外力冲击的特征,比如……被用力摔砸在地面。这一点,基本能被餐厅地板旁发现的鲁米诺反应证实。”她顿了顿,“另外,在狗的口吻部周围,检查到了微量的人类DNA,与小林正人匹配。但由于腐烂程度较高和蛆虫活动,已经无法分辨那是唾液、组织还是血液残留,也无法确定是生前还是死后沾染。嗯……顺带一提,在死者被发现现场附近的厨余垃圾筒内残留的人体组织,也属于小林正人。”
“现场痕迹的其他报告呢?”降谷零问道,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让他在心里逐渐萌生出了一个模糊而不安的案件指向。
“厨房和房间内提取到大量陈旧指纹,经比对,大部分属于小林正人,但还有相当一部分较新,包括在屋内散落的塑料瓶身上的指纹,属于其父亲,小林忠志,一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上原由衣回答道,“死者的人际关系方方面,除了父亲,还有一名妹妹。”
上原由衣随即展示了小林正人的社会关系调查结果。他未婚无子,有一个比他小十岁、已经结婚生子的妹妹小林美香。而他们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父亲,原本和小林正人同住,但约一年前,小林正人工作繁忙疏于看顾,老人习惯性的出门拾荒,接过发病走失过一次,幸好被及时寻回。但那次之后,妹妹美香坚决将父亲接回了自己家照顾,两处住所仅相隔了两个街区。为了方便父亲偶尔执意要“照顾儿子”的情况,美香手中留有哥哥家的备用钥匙,也给父亲佩戴了写有地址的卡片和一把钥匙。
听到这里,降谷零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狗嘴上的DNA,阿尔茨海默症的父亲有钥匙,狗被摔死的痕迹,老人拾荒的习惯,清晨的推车声,老人时常稀里糊涂地跑去儿子家做饭或者打扫……破碎的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一个缺乏直接证据支撑、却逻辑上说得通的悲惨推论逐渐成形。
他抬眼,看向坐在斜对面的诸伏景光。对方也正看过来,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日如沐春风的暖意,而是沉淀着与他相似的沉重与了然。
两人轻微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明白,对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接下来的调查……降谷检察官,诸伏警部补,你们两人带队,和我一起去死者亲属家里走访,了解详细情况吧。”上原由衣在会议的最后做了安排,重点是其妹妹小林美香一家,以及核实老人近期的行为轨迹。
走访的过程压抑而沉重。面对哥哥的惨死和父亲可能牵涉其中的可怕猜想,小林美香表现出了惊人的坚韧,尽管眼泪不时滑落,但她逻辑清晰地回答了所有问题,并提供了更多关于父亲的病情和行为的细节,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刺向那个悲伤的结论。
“爸爸他……最近总是念叨着’正儿的饭凉了‘、’要去给正儿送点吃的‘……我还以为他又在说胡话……”美香捂着脸,声音哽咽,“我要是……我要是多留心一点,早点去看看哥哥……”
“这不是你的错,小林女士。”上原由衣轻声安慰道。
降谷零站在一旁,沉默地记录着。他能感觉到身边诸伏景光地安静,那不是普通的专注,而是一种带着沉重共鸣的沉默。
鉴识科人员在小林美香家后院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那辆老人常用的拾荒小木板车。经过仔细勘察,木板车的边缘高度和小林正人家中家具磕碰痕迹的高度吻合,板车的轮子上沾染了不少黑黢黢的、像是垃圾沉淀后的油脂。在车板的缝隙处也找到了少量的散发着恶臭的人体组织,就算不需要比对DNA,所有人都几乎能推断出那是属于小林正人的DNA。但鉴识人员还是选择将证据送回实验室进行验证比对。
下午,关键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老人板车上的残留组织,与小林正人DNA完全匹配。
几乎是同时,法医那边也补充了细节。死者面部损伤完全符合犬类啃咬特征,但与致命的心脏麻痹无直接关系。宠物狗的胃内容物极度空虚,且有轻微异食迹象(如少量纤维),符合长期饥饿状态。
办公室内负责查看路段监控的同事,也在靠近小林正人家附近路段、昨天早上六点半和下午两点左右的监控视频里,都发现了推着板车的、小林忠志的身影。
所有证据链最终闭合,指向那个最令人痛心的真相。
——小林正人独自在家因心脏麻痹猝死。其宠物犬在主人死后,经历了从通过舔舐行为唤醒主人,道因饥饿本能驱使而发生啃咬的行为,将已死亡的主人的面部破坏。死者父亲,患有严重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小林忠志,可能在某个糊涂的时刻来到儿子家,目睹或者误解了宠物伤害儿子遗体的场景,悲愤惊恐之下,将狗摔死丢入厨房垃圾桶中。随后,在混乱的认知中,他可能仍旧试图照顾儿子,留下了厨房使用的痕迹。几天后,当尸体**恶臭,在老人错乱的感知里变成了“需要清理的巨型垃圾”,他用拾荒的板车将其运走,先是将尸体丢弃在了居民垃圾回收点,然后下午再次经过拾荒时,或许是觉得妨碍他的拾荒进行,于是又将尸体搬出运走,丢弃在了相对僻静的路边。
没有谋杀,没有怨恨,只有疾病带来的认知崩塌,还有孤独死亡的偶然。
以及亲情在最残酷的误会中支离破碎。
案件性质明确后,后续的法律与善后程序迅速而谨慎地展开。精神鉴定确定小林忠志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
这个结果对于小林美香而言,是苦涩的解脱。而她坚持承担现场特殊清洁费用的决定,再次让案件参与调查的众人动容。
结案会议结束时,已是黄昏。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破案的释然被厚重的悲伤压过。众人默默收拾东西,气氛低沉。
降谷零整理好笔记,心情也沉甸甸的。他看向诸伏景光,对方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光,侧脸线条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
“走了。”诸伏景光收回视线,看向他,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两人并肩走出警视厅大楼,将一天积攒的沉重暂时留在身后。
街道华灯初上,人潮车流往来不息,生活的节奏依旧。仿佛刚才尘埃落定的那个悲伤故事,只是这座城市无数日常中一个悄然的休止符。
“饿了吗?”诸伏景光问,声音恢复了些许往常的温和,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与郁色。
降谷零其实并不觉得饿,但还是点头道:“嗯,随便吃点。”
他们没有交谈太多,只是沉默地走着,寻找一家可以坐下来休息的餐馆。最终走进一家安静的定食屋。
热食下肚,温暖了肠胃,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直到吃完,景光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零:“Zero,你说……那位小林女士,以后的日子……”
零放下筷子,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开口道:“会很艰难。”他实话实说,“经济上,照顾生病的父亲,失去了兄长……心理上的负担……更重。但她很坚强。”
他想起小林美香那双红肿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是啊,很坚强。”景光低声重复,没再说什么。
饭后,两个人慢慢走回公寓。
路上经过便利店,景光说要去买包烟。零没有陪他进去,而是在门外等着。
啊,原来他抽烟。零淡淡地想着。虽然他本来很讨厌烟味,但如果那是在诸伏景光身上的话,好像也没那么…。
在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降谷零能明显感觉到身边人身上散发出的比之前更明显的沉静气息。他知道,景光还在为那个案子,对那对父女、兄妹感到难过。
回到略显清冷的公寓,玄关灯亮起。诸伏景光将外套脱下挂号,走到沙发上坐下,显得有些沉默。
降谷零看着他落寞的侧脸,昨晚和今天白天那些关于“案子结束后”可能发声什么的隐秘念头,此刻悄然退散。他走到沙发旁,没有选择对面的位置,而是侧身倚靠在沙发的扶手上,这个姿势让他能轻易触碰到坐着的人。
零伸出手,带着自己都未觉察到的温柔,轻轻揉了揉景光柔软的黑发。
“别想太多了,”零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比平时柔和,“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查清真相,就是给所有人,包括那位父亲和妹妹,一个交代。”
景光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任由零的手指穿梭在发间。
他甚至微微仰头,用脑袋蹭了蹭那只手,像只寻求安慰的大型动物,往零倚靠的方向偏了偏。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让降谷零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触动。他伸长了手臂,虚虚地环搭在景光肩颈,手指无意识地捻弄着他的发尾,两人靠的更近。
然后,他听到诸伏景光很低很轻地说:
“你这样,我会想吻你的。…Zero。”
他喊他名字的尾音像把钩子,轻轻地挠着他的心脏。
降谷零的心跳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搭在对方肩上的那只手,指腹却缓缓上移,轻柔地拂过景光的耳廓,最后在那柔软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像默许,像回应,也像一种无言的安慰。
下一秒,他被一股力道拉了过去,侧坐在了诸伏景光的腿上。
吻落下来,它开始很轻柔,只是唇瓣的贴合,厮磨,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意味,舌尖的探入也是缓慢而试探。
像是在交换彼此的呼吸,抚慰白日里被迫汲取到的过多悲伤。
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温柔,让零渐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心悸。它不像激烈进攻那样可以明确的对抗或回应,这种细密绵长的抚慰直接钻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搅动起一片他完全未知的、却又渴望更多的涟漪。他不知道原因,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先一步失控。
所以当景光更多细密的吻落下时,某种焦躁混合着更深的渴望冲破了这柔情的桎梏。
降谷零主动结束了这个吻,喘息着,换成了跨坐的姿势。他居高临下地捧起诸伏景光的脸,带着掌控欲般,深深地、带着明确侵略性地回吻过去。
这是一个充满了侵略性和明确**的吻,急切且深入,仿佛要将他刚才感受到的那份令人心慌的温柔抚慰,连同自己体内躁动不安的火焰,一同燃烧殆尽。
也仿佛要用自己的热度,驱散对方眼底残留的阴霾。
景光几乎是立刻给予了更热烈的回应,手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腰,将他更用力地按向自己,热烈的回应着。
就在情热即将失控时,零残存的理智和羞耻心再次拉响警报。
“等……等等!……”他气喘吁吁地强行偏开头,眼神迷离却努力聚焦,“别……别在这里……”
他的脸烧得通红,坚持着最后的底线。
——客厅?不行,绝对不行!这种事情……至少得在卧室或者浴室那种更私密的空间!
诸伏景光动作一顿,看着他窘迫又坚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很快被更深的什么覆盖。他没有调侃,而是用实际行动回应。
他腰腹核心发力,抱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零,稳稳当当地直接站了起来。
“啊!”突然的失重感让零低呼一声,四肢瞬间本能地收紧,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缠抱着景光,双闭环住他的脖颈,双腿牢牢盘在对方腰间,整个人完全挂在了他身上。
诸伏景光被他这反应逗得低笑一声,胸腔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他双手稳稳拖住零的臀腿,就这么抱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步伐稳健地大步走向主卧。然后踢开虚掩的卧室门,将人放在柔软床铺上的过程一气呵成。
身体陷入被褥的瞬间,降谷零昏沉的脑袋里还挣扎着闪过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趁着诸伏景光倾身压下来、急切地亲他颈测并开始扯他衬衫衣扣的间隙,零偏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脱口问道:“套、套子呢?……别像上次一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上次……酒店那次,零那强行封存的记忆犹如被开了闸一样涌出,由于大小不合适,意乱情迷中的两人又没时间再去买新的,所以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这句问话,简直就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对方:我对上次记忆深刻,甚至对此有所顾虑和期待。
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头顶,降谷零“呜”地一声,整张脸连同脖颈瞬间爆红,他猛地拽过旁边的被子,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脑袋严严实实地迈了进去,身体蜷缩起来,恨不得当场消失在床上。
——太丢人了!这不就等于承认自己一直惦记着吗!?
头顶传来诸伏景光压抑不住的愉悦笑声。
景光伸手去捞那个当鸵鸟的人,但是降谷零死死揪着被子,纹丝不动。
“买了。”诸伏景光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有无奈的宠溺,“刚在便利店买烟的时候顺便买的。”他放弃了把人挖出来的打算,索性隔着被子将那个羞愤欲绝的人连同被子一起紧紧抱进怀里,还将自己的重量靠上去,将人压在身下,让他陷在床垫和自己胸膛之间。
“……你、你满脑子都是那种事!!”降谷零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大叫,声音因为羞窘而颤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被蒸熟了,偏偏又被困在对方怀里动弹不得。
“嗯。”诸伏景光坦然承认,伸手将盖在零身上的被子拨开一点,然后将头靠在他肩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人裸露的皮肤上,惹得身下人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透过紧密的接触传来,带着笑意和毫不掩饰的**:“因为Zero一直在引诱我啊……让我忍不住想做那种事。”
被压在下面的人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然后热度更高了。
诸伏景光不再多言,他开始耐心地一点点把那个装鸵鸟的人从被子里挖出来。而某人也从最初的抗拒,到被人毫不费劲地捞起,抱住。
结案!开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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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悲伤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