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微凉，细细春雨点点滴滴洒落在风吹摇曳的竹叶上，清冷的空气中飘来包子铺以及饭馆茶点菜肴的香气，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药草香。
叶栖云随藏剑队伍在扬州短暂停留过后，便马不停蹄前往金水,抵达金水镇时，天色已渐渐暗淡。
再往北走便是洛阳，离天策府也不远了。
简短商议之后，众人决定在这边的客栈稍事休息，明日再启程。
叶栖云在客栈简单整顿之后，打算去镇上找家馆子填饱肚子，却瞧见一只雪白的鸽子轻盈地落在窗前。
是叶听雨养的信鸽。
叶听雨是叶栖云亲姐，常年跟随藏剑商队外出经商，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姐弟二人平时依靠飞鸽传书联络消息。
鸽子扑棱了几下翅膀，把羽毛上的雨水甩走，纤细的脚上还系着纸条。
“小凛，你又长胖了。”
小凛是叶听雨给这信鸽取的名字，寓意“威风凛凛”。
这小家伙仿佛能知晓主人心意，很多时候都把自己当成翱翔长空的鹰，很是神气。
听见叶栖云的感叹，小凛似是不服，挺了挺圆鼓鼓的胸膛，“咕咕”两声以示反对，还一蹦一跳躲开了叶栖云想要取下字条的手，并用喙轻轻啄了两下。
小凛这副模样倒让他想起今日在扬州湖畔，那个气鼓鼓瞪着自己的姑娘。那会儿自己也像这般不小心得罪了她。
那姑娘剑锋有足，但缺乏化解对手锋芒的巧劲。
明明跳得那么笨拙，明明被他看见了，明明可以找个借口逃走——她却硬着头皮，拔剑向他问战。
叶栖云有些不解。
还记得水袖之下，是那姑娘秀丽的面庞。
眉若细柳，明眸红唇，恰巧此时纷纷然吹落几片桃花，在她的眉眼轻吻般触碰后又飘落，调皮的风儿仍不安分地还在纠缠着她鬓角的发丝。
偏偏她神色坚定，没有一丝女儿家的羞怯，只有一股……他想了一瞬，似乎明白过来。
叶栖云连声道歉，却发现小凛正歪着脖子看他，大有一副“还愣着干啥”的模样。
他不禁失笑，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鸟食，摊开在掌心“献给”小凛，小凛这才“原谅”。
他也终于取下字条，将手中的鸟食撒在窗前，让小凛去一旁大快朵颐。
叶栖云看着小凛，无可奈何地笑了，随后展开字条，阅读其中的内容。
“弟，山庄队伍应是不日抵达洛阳，我从太行下山，届时再会。——姐”
叶听雨也要去洛阳，那便是久违的姐弟相见了，叶栖云心中一喜。
就在回想上次和叶听雨见面相隔了多久之时，一阵喧闹声从窗外传来，不由得夺走了他的视线。
客栈门前的告示栏旁，站着一名男子，他身后还紧随着一个小孩，两人都是纯阳弟子的装扮。
男子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清瘦，背着剑；小孩大致**岁，怀中紧抱着一柄木剑。
“是谁准你下山跟来的？这很危险，你知道吗？”
面对男子的质问，并带着一脸严肃的神情，纯阳小弟子将剑抱得更紧。
那小弟子声音细若蚊蝇，只看得清他蠕动的嘴唇，说着还后退了半步。
“你！这不是儿戏，江湖这么大，人来人往这么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没命！”
大纯阳弟子神色愤怒，但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态度吓到师弟，蹲下来抚摸着小纯阳弟子的脑袋，语气又软了下来，“小尘，不要再这样了，我送你回去。回去以后乖乖和师父道歉。”
小尘用力摇了摇头，挣脱师兄的手，鼓起勇气抬头望向师兄，音量也不禁放大：“我就要跟着师兄，师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此情此景让叶栖云似曾相识，脑海中不觉浮现出熟悉的一幕。
当年的自己也如这小弟子一般，像只跟屁虫，屁颠屁颠跟在师兄叶观澜身后。
叶观澜很是喜欢他这个小师弟，经常带着他在山庄到处跑。
叶观澜比叶栖云年长个五六岁，藏剑武学在山庄的同辈人中属于佼佼者。性子却是出了名的自由不羁、放浪形骸，胆子大到敢公然反驳教导他们的教书先生。
叶观澜会将他爹酿的酒偷拿出来，和叶栖云在月下畅饮一番，被大人们发现了也不害怕，嬉笑着带叶栖云跑开，留下身后怒骂的长辈们。
叶栖云久久也忘不掉那个月夜下，跟在叶观澜身后畅快地奔跑着，叶观澜回头笑着对他说——
“栖云，这世道黑白，书里写得总太迂腐。咱们手里的剑，得自己去看，去闯，去断！”
叶栖云觉得那会儿的叶观澜满腔都是快活自在。
只是后来叶观澜出走藏剑，只身前往自己心中的江湖，便再也没有音讯。
想到此，叶栖云眸色黯然，回过神来，发现那对纯阳弟子离去的背影。
或许他们和解了，师兄同意带着崇拜自己的小师弟游历了吧。
叶栖云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抬头想再望一望那两个身影，却突然注意到暗藏在他们周围的杀机——
“赵公子，你怎会在此处？”褚卿看着面前身着青衣、手持琴剑青玉流的男子，惊喜道，“你是来看青妍演出的吗？”
眼前的男子名叫赵青霄，是长歌门弟子，与青妍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七秀和长歌相邻不远，又皆为大唐风雅之地，相互之间往来不断，二人结识于秀坊和长歌的一场会面中。
赵青霄听了褚卿的话，神色略显迟疑，他看了眼青妍，青妍似是对他眨了眨眼，他沉吟半刻才点点头。
青妍与赵青霄，二人说是好友，倒不如说是知己。
赵青霄精通音律，琴音总能随青妍的举手投足而变换；而青妍也总能根据赵青霄的鸣奏一步一舞。
可说是知己，却又比知己更为亲近，赵青霄三天两头便会来秀坊找青妍一叙，青妍闲下来之时也会给赵青霄寄去书信。二人见了面也不一定谈话叙旧，经常是赵青霄在一旁默默弹琴奏乐，青妍在一旁翩然起舞。
说是对彼此有意么，两人却从未言明，褚卿看不清这二人的关系，便把他们皆当作朋友对待。
她开心地招呼赵青霄找个绝佳的观赏地。
赵青霄却摇了摇头。
“不急。”随后把目光放在青妍身上，“我来是想与青妍姑娘说，此次你前往长安，我也同去。”
褚卿眼前一亮，赵青霄的莫问心法炉火纯青，有他在，青妍的安全更有保障。并且路上有赵青霄相伴，青妍也不会烦闷。
于是褚卿欣喜地看向青妍，想看她作何反应。
却不想青妍神色一暗，接着便听见她回答：“我已说过，不劳赵公子费心，此次长安之行，我自有安排。”
褚卿这才意识到这两人之间气氛不似平常。
“你们……吵架了吗？”
青妍注视着赵青霄，赵青霄也紧盯着她，两人似乎皆心意已决。
半晌过后，青妍摇摇头，也不顾一头雾水的褚卿，拉着她从赵青霄面前离开，前往戏台。
留下赵青霄一人在原地，背后是全然暗下来的天，行人车马从他面前经过，他却宛如一棵雪松，岿然不动。
“青妍……青妍，你和赵公子到底怎么了嘛？”褚卿反握住青妍的手稍稍用力。
青妍苦笑地摇了摇头，并不作答。
褚卿向来不懂这俩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她也不愿多问，让好友为难，却也不由得肩膀耸了下去，深深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这时可不能泄气呀，”青妍捏了捏褚卿的鼻子，“这《秦王破阵舞》还得靠我俩呢！”
戏台下早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看客，都在等待一赏今夜的演出。
“别紧张，”背后传来青妍令人安心的声音，“待会儿你跟着我的步子，就像小时候那般。”
“嗯。”褚卿点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
一阵低沉的鼓声传来，如同行军的步伐沉稳刚健，随即在一声声琵琶的争鸣中，青妍一跃而起，干劲利落甩出衣袂，亮出闪着银光的舞剑。
褚卿紧随其后，在如一阵又一阵平稳浪涛的鼓声中，一步步行至青妍对面。琵琶声在褚卿转身的一瞬变的急促，褚卿随即亮出双剑，与青妍一来一回兵刃相交。几个交锋在愈来愈烈的琵琶声中伴随越来越密集的兵器“叮当”声之后，顿时安静下来，全场鸦雀无声。
下一刻略显轻快的胡乐奏起，两人身影交错，双手执剑换成单手，一进一退，攻守兼备，宛若两只在长空中周旋的鹰，难舍难分，不分胜负。
随着琵琶和鼓声声突然停止，两人一个撤步分开，又成对峙之势，全场暗下，观赏正酣的众人皆疑惑。
突然全场亮起，青妍身着一袭红衣随漫天牡丹从天而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一声声更为轻快愉悦的胡璇乐响起，青妍如同轻巧的燕，踏着灵活的舞步，水袖在她旋转的身影后如同与她嬉闹的雀，褚卿也踩着灵快的步子，与她交汇。
在错落有致的鼓声中，将一樽盛着葡萄酒的金樽送至青妍面前，青妍快速接过，宛若鲤鱼一般从褚卿身旁游走，举樽仰头饮下。
褚卿看见她的喉间微微滚动，看见她眼角那颗小痣在灯火下一闪——这个动作，青妍教过。
那时她说：“饮酒要快，但要稳，不能洒一滴。”
青妍一滴都没洒。
那一刻褚卿仿佛看见初遇青妍那一瞬的惊艳。
琵琶声渐入缓慢，鼓声也沉稳下来。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宛若黄莺啼叫一般传来女声吟唱，青妍与褚卿十指相扣，如同飞舞的凤凰围绕在彼此身侧。
褚卿跟随着青妍，亦步亦趋。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和青妍练这个动作，她转得太快，摔在地上。青妍没有笑她，只是蹲下来，把手伸给她：“再来。”
就如同从前青妍一步步教她那般，她仿佛看见了瘦西湖畔那两个倔强又不服输的身影。
琵琶声却忽地转换成哀婉之律，却又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青妍和褚卿彼此背离。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褚卿又拾起舞剑，朝青妍奔去。青妍回身躲闪，步子却不失利落刚劲。在急促的鼓声中，二人如同两军对峙之势，你来我往。
在嘈嘈如急雨之大弦与切切如私语小弦交错之下，青妍一个俯身作势将褚卿击倒，剑锋对准褚卿之喉，眼中既有急切又有不忍。
褚卿闭上双目，不禁屏住呼吸，此时此刻只有她的心脏在跳动。
扑通、扑通——
全场又暗下来，一声凄美的低吟响起，场中缓缓亮起，青妍坐在戏台中央，怀抱琵琶，哼着清亮又哀伤的调子。漫天雪絮纷纷飘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眉梢。
在她婉转凄切的吟唱声中，众人换上愁容，有的垂下了头，有的红了眼眶。
紧接着，青妍奏起琵琶，如冰泉之冷涩，若寒流之幽咽，一捻一挑，皆为绝响。
随着一阵阵有序的严肃鼓声，青妍放下琵琶，将衣袖一甩。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她若矫健骏马一般飞驰而出，在唢呐的高昂迸发之中，如同万军当中的骁勇之才，悦动这盛世之千秋万岁，舞跳山河之耀耀天下。
一曲终了，全场哗然，一瞬间爆发如雷般的掌声。
青妍回头望向褚卿，眉眼弯成月牙，唇边绽放出笑容，嘴角的小梨涡让褚卿回想起每次她们相视而笑，默契不语的瞬间。
她知道，只要跟着青妍，青妍便会亲自带着她步步生花。
在众人的喧闹声与青妍的柔声轻唤中，褚卿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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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不过风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