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在相隔不远的巴陵,依蝶盯着眼前神色阴恻恻的男子,心脏嘭嘭狂跳着。
郁郁葱葱的油菜花田在春风吹拂下泛起阵阵花浪,偶尔窜过一两只兔子,没入田中,又不见了踪影。
原是春光明媚,晴空万里的天气,在一瞬乌云密布,几声闷雷也蠢蠢欲动般作响,似是在酝酿一场瓢泼大雨。
抵到嗓子眼的心跳声也同雷声一般,依蝶脑中警铃大作,纤细的脖颈被冰冷的弩箭抵住,若是轻举妄动一分一毫,动脉的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眼前戴着面具、目光阴鸷的男子,叫做唐玦,是个杀手,此时也是掌握她生死的阎王。
两人为何会如此对峙?
故事起始于半年前,依蝶出走五毒,初入成都时,撞见了唐玦杀人。
只不过,那会儿的她,还有得选,而如今,像回到成都那夜,只是依蝶这回是真的两手空空了。
她看着被打落到树下的虫笛,怯怯地笑着。
“那个……你冷静一下嘛……”
两人所在之处位于巴陵镇门前一棵树上,树下不远处的镇上,小摊贩们还在叫卖着,但是有不少看着天上的浓云翻滚,已经准备收摊回家了。
男子却不再吃这一套,面具下的双眸微微眯起,似是在警告依蝶,手中的弩箭更逼近一分,依蝶感觉喉咙似是被划破渗出了血。
这是男子的最后通牒。
依蝶见实在山穷水尽,便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
“我不过是好奇才跟的你,你来无影去无踪的我就小小地施了个蛊好一路跟着,知道你是个杀手我撞破了你执行任务你要灭口这很正常但是我们交手过你也不能轻易取我性命,况且这一路以来你杀的都是贪官污吏罪大恶极之人我也有在旁帮忙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可以吗,这蛊虫无毒无害你若不喜我便帮你取下来或者你也可以自己把它掐掉就在你右耳后!你都砍了我一个糖人了我还没让你赔呢!”
她吐出这一大段话还不带喘,生怕中途停下自己的人头便会如那夜的男人一般落地。
可是,弩箭没有动,依蝶也发现自己还能呼吸。
于是,她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看向眼前人。
“……我真的没有坏心,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还会杀谁……”依蝶咽了咽口水:“你……你要杀我吗?”
沉默,良久的沉默。
他面具下的眼睛,在某个瞬间,闪了一下。
依蝶闭上双目,等待命运的降临。
但等待许久,命运并没有到来,却发现原本站在眼前的身影消失了。
只有阵阵风儿,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刚才仿佛无事发生。
依蝶心中石头落地般,紧绷的肩头也瞬时耷拉下来,摸了摸喉咙,仅仅渗出丝丝血迹,原本被那唐玦拿住七寸的灵蛇此时缠上来,吐着信子帮依蝶舔干了血迹。
方才情急之下顾不得那弩箭上有无淬毒,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
果然教中众人说得没错,唐门的男人都是神秘莫测,心狠手辣的坏蛋!姐姐就是被这样的坏蛋骗走的!
这下好了,也感应不到蛊虫的行迹了。
那接下来该去向何处?
依蝶从树上跳下来,将被打飞的虫笛捡起拍了拍,放在嘴边吹了吹,很好,没坏。
所幸这笛子没有被砍断,这个可是阿爹用养了多年的紫竹制成的!
但还是不由得在心里给那人又记上一笔。
啪嗒——
几滴雨拍打在脸上,中断了她的思绪。
还是先找个落脚地再做打算吧。
她望了望四周陌生街道和面孔,找到镇上的一家客栈,走进去喊了一声“店家!”
依蝶进了客房,浑身疲软地倒在床上。
其实,她没有对那人说实话。
依蝶晃了几下腿,踢掉鞋子,盯着床顶,思绪飘回了半年前。
那会儿,依蝶是跟着前往中原商队的车马来到的成都。
尽管抵达城中时,夜幕已然降临,可恰逢城中举行灯会,满城灯火、人来车往,好不热闹。
依蝶不禁被眼前的胜景吸引住,便招呼也不打地下了车,混入人群东瞧瞧西看看,操着一口不正宗但还算流利的中原话,也能与小摊贩们交流。
此地位于巴蜀,来往人群不乏来自西域、南诏、中原的商队,因此对于依蝶的苗疆打扮以及缠在她腿上的灵蛇并不惊奇。
依蝶站在糖人摊前,指着那个蝴蝶模样的小糖人,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个,多少钱?”老板伸出五根手指,她翻遍荷包,掏出一把玉石和铜钱混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老板。
老板笑了,拿走一枚铜钱,把糖人塞进她手里:“送你的,老乡。”随后老板还多送了依蝶一串照着她模样画的小糖人。
就在依蝶边美滋滋尝着手中小吃,边好奇地张望热闹的灯市时,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在身旁穿过。
依蝶循着那股气息小心跟过去,却不想撞见了一身暗蓝劲装、手执弩箭、身形修长、戴着面具的男子。
他的弩箭上淬了毒。
一般人闻不出,可五毒之人最善用毒,更善炼毒,依蝶嗅出了是哪种毒。
这毒在五仙教一般不常用,但那是在惩罚罪大恶极之人时才会用上的。
而除了五毒,离五毒不远的唐门也会用。
面具、弩箭、毒。
是唐门没错了。
那男子视线似是往一旁移了移,干脆利落地将地上跪着连连求饶的男人封喉击杀,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移至依蝶面前。
那掉落的人头咕噜噜地滚到依蝶脚边,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刀光,手中的糖人便被砍成了两半。
那时的依蝶两手空空,脑子飞速转动。
“那个……你冷静一下,”她打算用话术尝试蒙混过关,“这里人多眼杂,你不想自己的身份暴露吧?”她用眼神示意唐玦。
话音刚落,那男子便痛下杀手,抄起腰间的唐刀刺向她,被她堪堪躲掉。
自己不过是撞到了他杀人的模样,至于要将她灭口么?
于是依蝶也拔出虫笛,跟这男子过招。
几番之下,她的套路逐渐被那男子摸清,就快被破解找到命门之时,远处似有渡鸦啼叫,男子瞬间消失。
只剩原地,早已往生的男人的尸体,怔愣的依蝶,以及那被砍掉一半的糖人。
对那人好奇归好奇,更重要的是,她想问出阿姐的下落。
一向温和柔软,乖巧听话的阿姐,在当初留下一纸告别后,就和唐门之人私奔了。多年过去,只寄回来几次“安”的字样,其他一概不知。
阿姐曾说,不要寻她,一向严肃的阿娘默不作声,原本爱笑的阿爹只是叹息,而沉默的阿哥一脸“无所谓”的神情。
这唐门之人,究竟给阿姐下了什么**药?难不成,是被下蛊了?
可用蛊之人被下蛊,那也太讽刺了吧。或者,阿姐早已遭遇不测——可若是如此,为何还要寄回来字样?
所以,在那一夜碰见唐玦,两人交手之时,她便把能够跟踪行迹的蛊虫下给了他。
从成都到白龙口,到瞿塘峡,好不容易再到巴陵,她跟了唐玦一路,还没问出只言片语,现如今却把人跟丢了。
……好累……
就这样,在混乱的思绪中,依蝶沉沉睡去。
此刻,在扬州的一家客栈内,正逢褚卿从房中走出,向店家要了盆温水,再端回房内,青妍正坐在妆台,对着铜镜添弄新妆。
“温水来啦。”褚卿将木盆放在妆奁旁,拖了张木凳在青妍旁坐下。
青妍瞥了眼褚卿,将脂粉细细抹在脸上,然后开口:“舞练得如何呀?”
褚卿正想回答,青妍似是又想起什么,含笑问道:“听闻今日你与一名藏剑男子大打出手?”
褚卿被青妍调笑的语气弄得无语凝咽,轻推了一下青妍的肩膀:“连你也戏弄我!”
今日逃也似的与那男子匆匆告别后,褚卿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复,恰逢师姐过问,脑海中又浮现起被那男子撞见独舞时他虽无恶意,但忍俊不禁的神情,她便仿佛赌气一般,连晚膳也没有吃,只是一直在重复练着,如同不会感觉到疲惫的木偶一般。
直到被提醒要梳妆打扮候着演出时,她才停下。
“好啦好啦,不笑你了。”青妍放下手中的脂粉,指了指一旁桌上的糕点,“吃点儿吧,垫垫肚子。”
褚卿喜笑颜开,把刚才的羞恼抛到脑后,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又凑近青妍,看她涂涂抹抹。
见青妍从妆奁内拿出眉笔,褚卿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往嘴里塞,擦了擦手,将眉笔抢过——
“你请我吃糕点,我帮你画眉。”
青妍并未阻拦,开口问:“哎,这就饱了?不再吃点儿?”
褚卿边捧起青妍的脸边答。
“饱啦饱啦,本来也没有很饿。”
随后佯装生气的模样打量着青妍,嘴里说着“落在我手上就别想逃啦”。
青妍也还之彼身,轻轻抬起褚卿的下巴,“胆敢乱画,我就把你的妆弄花,看你怎么跟师姐交代!”
两人如猫儿般嬉闹了一番,最后以青妍双手投降告终。
“好了好了,不闹了,快快帮我画,画完了我们就该上场啦。”
褚卿闻言稍稍收起了笑意,认认真真为青妍勾勒眉毛。
青妍面容姣好,细腻的肌肤吹弹可破,眉眼柔和,左眼角处细看还有一颗小痣。
都说女大十八变,褚卿却觉得青妍变化不大,依旧同幼时刚入秀坊时那般。
那会儿褚卿刚拜萧白胭为师父,与其他跟她同时期进入秀坊的师姐妹们被领着去拜见其他师伯师叔,途经听香坊稍作停留之时,她便看见在鼓上起舞的青妍。跳的正是那首鼎鼎有名的《霓裳羽衣曲》。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小青妍一袭华裳,宛若翩然的蝶,又如灵动的鲤,随着管弦琵琶的律动步步生花,让当时的小褚卿看入了迷。
待到一曲终了,小青妍俯身行礼,小褚卿觉得她又很像二十四桥边停靠着的天鹅,优雅动人。
许是褚卿的气息吹拂在青妍的脸上,让她感到有些痒痒,稍稍避开了褚卿正在勾勒眉毛的手,却被褚卿故作严肃的语气“别动”给咯咯逗笑了。
那会儿的青妍不像如今会这般露出笑容,也不爱说话,只是一味练着舞,秀坊的音律舞曲没有她不会的,掌门师伯都夸她有当年的公孙师祖之姿。
尽管她已经跳得让秀坊众人叹服,却还是会为师叔提点的几句改进之词而刻苦钻研。
闲暇之时,总能在瘦西湖旁看见青妍的身影。
褚卿也想同青妍一样跳得一样好,于是多次去向她请教,可是她从不理睬自己。
后来褚卿接受了自己在舞蹈上没有天分,怎么练也无法做到同青妍这般的事实,可是她在剑术上有慧根,便喜欢上了练剑。
于是褚卿在瘦西湖边练起了剑法。
尽管在一旁练舞的青妍仍不理会她,她也不恼,反而觉得有青妍在身旁,她也练得起劲。
时间久了,沉默的青妍,也在褚卿一天天的跟随中渐渐开口说话了。
两人也慢慢成了朋友,褚卿总会在闲暇之余带上从外出回来师姐那儿得到的新奇玩意儿和小食去和青妍分享;青妍也会在褚卿为舞蹈课考发愁时或是开小灶或是作弊助她“一臂之力”,连掌门师伯都感叹她能让向来在秀坊内独来独往的青妍有所挂念,笑容也渐渐变多了。
褚卿看着如今的满脸笑意的青妍仿佛与当年的小青妍重合,有些恍惚。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边的眉毛画好了,便换另一边。
日子一长,褚卿发现青妍虽然会对自己严苛,但对她却照顾有加,就如同……姐姐一般。
可褚卿在青妍温和的笑意之下,看出其隐藏着的些许哀伤。
她有尝试过打探,可每次青妍都是摇摇头。时间久了,她也不问了,但一直默默牵挂着青妍。
她俩就这么跳啊练啊,度过了数个春夏秋冬。
终于在半年前,皇宫那位下旨要秀坊派人入宫献舞贺寿,青妍也被指名其中。
褚卿回过神,看着已经画好的青妍的双眉,愣了一瞬,将花钿轻轻点在青妍的眉心,大功告成一般道:“看看,还满意吗?”
青妍转过去对着铜镜细细打量一番,露出了笑容,连连赞叹她心灵手巧。
眼看青妍满意的模样,褚卿也跟着欣喜,可一想到今夜将会是自己和青妍分别前的最后一舞,她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哎,真可惜,明日你就要启程去长安了。”
青妍闻言,转身拉住她的手道柔声道:“卿卿,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呀。”
褚卿也回握住青妍:“我自然为你感到高兴,只是你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我……”
话音刚落,青妍拥她入怀,拍了拍她的脑袋。
“能为当今圣上献舞,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呀?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是被看到了呀,而且……”青妍顿了顿,“我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嗯?”褚卿没有听清青妍低语,青妍便轻轻放开她。
“好啦,眼下先跟我一起把这曲子好好跳完,我们都练了这么久了,一定能成的!”
褚卿也只能让自己收收心,振作起来,同青妍一起前往扬州城内的戏幕。
却不想刚出客栈,就遇到一位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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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不过风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