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带走了枝头残留的枯色,推开窗,扑面而来的已是冷铁般的寒意。窗外的风声变了调,一年中最漫长、最善于蛰伏的季节悄然而至。
司天台的暖气已经提前打开了,暖融融的气流裹着保洁阿姨刚擦过地的淡淡的消毒水味在走廊里弥漫。李倓刚走进办公室就被杨逸飞堵在了门口,对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祖宗,可算等到你了!”杨逸飞把文件夹往办公桌上一放,“年会方案——朱袖那边嫌节目太少,谢九思倒是没意见,让你安排节目结果到现在一点进度都没有,你看看这还怎么推进?你不想表演可以不上台,但是得把活安排下去啊——”
李倓挑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方案翻了翻,除了固定的领导讲话和年度表彰大会,还有穿插在其中的抽奖,仅有的几个节目确实不够看:“体制内的年会,搞得这么复杂做什么?往年不都是吃顿饭、抽个奖就结束了?”
“往年是往年!”杨逸飞急道,“今年不一样,恶意事件圆满解决,上头要表彰,还要邀请其他部门的负责人过来观摩,总得办得像样点。既要有我们的特色,又不能太离谱。”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这也是陛下入职后的第一个年会,多少得有点仪式感吧?”
李倓翻方案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李俶这段时间总在研究现代职场文化,还特意问过他“年会是不是要穿正装”之类的问题。
李倓在司天台横行霸道惯了,从来没守过那些破规矩,往年确实有着装要求,甚至统一配色,着的正装必须符合今年的颜色主题。但是太史令从来不守规矩,一是觉得迂腐束缚,二是彼时家里没人,李倓穿衣风格一向自由,宽大的T恤卫衣应有尽有,几乎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越是约束他越是想对着干,以至于出现了穿着卫衣上台领奖发言的壮举。却忘了家里如今来了只上古老古董,老古董最讲究的就是“规矩。”
奈何老古董脸好身材好,挂块破布都能穿出美若天仙的效果,若是着裁剪得体的正装……李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陪老鬼穿次正装也没什么不好的。连着对年会的期待度都提高了。
“行吧,我看看。”李倓把方案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先前他避而不谈年会,就是不想给大家增加压力,虽然明里暗里也有不想透露出自己不愿意上台表演的意向——说到底他就是嫌丢人。如今箭在弦上,加上李俶看着确实感兴趣,也只好做了,还好他们这个组有才艺的人还不少。
“节目部分,朱袖不是七秀坊出来的,跳舞啊,把叶闻柳也拉上,跳西湖二人转。”
“行吧,你自己去和他们说,节目的编排和彩排都得抓紧,记得要符合主题别让上头的不高兴……”杨逸飞又指节目单,只见第一行Boss Show的位置还空缺着。本来这表演是留给高层用的,多半也不会让他们表演什么过于激烈的节目,无非就是走走秀或是写对联念几句诗,好展现领导层的风采。
如今李俶在场,谁都不敢抢了风头。
“这个节目怎么办?你有什么想法吗?陛下愿意上吗?不愿意就删了……”
李倓正准备偷吃杨逸飞桌上小饼干的手一顿,悻悻地收了回去:“关于这个……”
关于这个他确实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李俶这几日故意循着李倓的性子去装扮,或许是李倓不愿承认是他爱人的举动还是小小地刺激到了这位陛下。一想到什么红颜枯骨,再漂亮的人死了也会臭的,李俶就越想越不得劲。如今能吸引李倓的可能只有他这张脸了吧。
快一千三百岁的代宗陛下突然莫名有了些容貌焦虑。
况且李倓最近总是端着手机刷小视频,虽然有一半的原因是李俶没收了他的游戏机——不止他的gba、nds、3ds和ns,连那台只能玩俄罗斯方块的掌机都被收走,又严格地控制他玩剑网3的时间,李倓除去锻炼的时间,无聊的时候只能看视频打发时间。这软件还是朱袖推荐的。
大数据时代,一旦你在某个视频上停留时间过长,便会源源不断地给你推送相同类型的视频。饶是太史令也无法逃脱出大数据的束缚。
李俶在自己能接受的最大范围内敞开衣领……其实是刚洗完澡裹了浴袍故意没系紧。他甚是满意地走至李倓身后,连发丝上未擦汗的水都停留在一个完美的发梢上,一身紧致的肌肉也在浴袍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李俶自认已经非常完美,应当能吸引李倓的目光,从手机屏幕转移至他的身上。太史令如今正以一个非常不雅观的姿势横躺在沙发上,三郎正趴在他的肚子上打呼,本应该是温馨又令人动情的一幕,可从后方瞧见手机上的画面,陛下的脸蓦地黑了。
只见屏幕中的男子正袒胸露乳,做着令陛下难以启齿的动作。
李倓不甚在意,没注意到身后的李俶气压低到可以立刻冰冻住他的常温可乐,依旧自顾自地刷新视频,说着慵懒地拿起一旁茶几上的罐装可乐,舒适地用吸管大饮一口,发出赞赏的叹息——不知是对屏幕中的美男还是对可乐。
见他还在看,甚至明目张胆地无视自己,做了非常多心理建设才舍得敞开的衣领的李俶脸色更加晦暗不明,他靠近李倓,幽幽道:“倓儿喜欢这种?”
李倓注意到上方投射下的阴影,这才抬头看了陛下一眼。太史令一眼就戳破李俶这“争宠”的小手段,虽然美色误人……但李俶这包得还是太严实了,这角度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也没有那种可以引人浮想联翩的小动作。陛下的表情正直得根本不像是在勾引他,和平常禁止他吃垃圾食品时的表情没什么两样,仿佛只是在控诉今天洗澡水有点太烫了,他有点热得受不了所以敞开稍微、就稍微那么一点点衣领,看得出已是他能承受的暴露的最大范围。
李倓“嗯?”了一声,放回可乐,低头继续看手机。
唉,陛下这才哪儿到哪儿。互联网还是菩萨多啊。
“还看别人!成何体统!”
李倓不明所以,故意装作他没听出陛下话中的醋意:“你也要学?”
李俶骤然熄火,露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可以吗?”
李倓点点头,他懒洋洋地从沙发上坐起,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如今屋内开着暖气,火气正旺的鬼穿着一条刚到膝盖的休闲居家裤。他叉开腿,露出白皙又精壮的大腿,晃得李俶一阵头晕目眩。
“你要先这样……”还没等李倓说完,还没等他做下一个动作,李俶立刻冲上前将他的腿并拢,二话不说脱下浴袍盖在李倓身上。
“成何体统!不准给他们看!”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李倓先涌上的是羞涩,后来的是愤怒:“我是让你做给我看!不是你要学的吗!”
陛下此刻倒不觉得害羞了,对李倓不端行为的抵触胜过了衣不蔽体的羞耻,他光着膀子对现代人的不知廉耻进行了一番数落,直至发觉李倓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一句话都没说。
事实证明,这事还是分鬼的。
对于那些“互联网菩萨”们,李倓大抵还是持着欣赏的态度,并没有任何越界的思想。可当那个对象变成了李俶——这老鬼什么都不穿,只是那样板正的、又一脸严肃地站在自己面前,似乎也不需要做出什么勾引的表情或动作,李倓已经可耻地有了反应。
在此感谢陛下送来的宽大浴袍,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羞耻的生理反应。
注意到李俶探究的视线,李倓别过头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这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李俶的胸前挪开。虽从前也没少看,但在现代社会的滋润下,物质条件也好了,李俶的身材自是比从前养得更好了些,忍不住让他浮想联翩。更何况恢复记忆后再看,似乎又有了不同的感想。从前只当是他见色起意,如今才知那是早已烙印在灵魂中的爱意。
李俶沉浸在自己的说教世界中,没反应过来他的“美人计”已初有成效,一心只想着这小鬼又走神不听自己的话。
“这样吧,”李倓拿着浴袍溜进卧室,似是有了新的主意,“等我一下。”
两只猫咪咪喵喵地用爪子攀在李俶的腿上,李俶心里那股吃醋劲退了,才想起来自己把浴袍扔了什么都没穿,登时,一股强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差点让这只千年老鬼灰飞烟灭。他一改方才的气势,像是一尊被冻在原地的雕像,又像是被人控制住,大脑无法运转,连解控都忘了交,只能僵着一点都不敢动。
三郎觉得有趣极了,拼命攀着他的腿往上爬。可惜没有着力点,又不好用爪子伤了铲屎官,短腿小橘猫只好在脚边蹦蹦跳跳试图勾住李俶身上唯一的纺织物。它终于踩到路过的墨酥儿,借着高度用力一蹦——
就在陛下差点丢失最后一条底裤的时候,李倓抱着一堆衣物回来了。
“倓儿……”陛下气若游丝,仿佛就要咽气。
李倓把挂在内裤上的三郎扒下来,将手里的衣物塞进李俶怀里。
“穿这身给我看看。”
李俶不明所以,他也不管这些奇怪的不像李倓穿衣风格的衣服从哪儿来的,也总比现在这样光着好。他实在是接受不了暴露的穿着……更别提现在只剩一条裤衩!李俶记得李倓的号上有一条昂贵的黑裤衩,经常被朱袖借去拍擦边名片,他当时就觉得成何体统。谁料他现在的状况竟也别无二致。
李倓弯腰替他系上皮带,解释道:“怎么样,这个中年男子套装?这身还是我刚爬出来的时候不懂事在地摊上随便买的,这下遮得够严实了吧?”
“中年……?我已经中年了吗,不对我已经快1300岁了……倓儿这是嫌弃我年纪大了吗?”
不难听出话中的委屈,李倓猛地收紧手中的皮带,不满道:“又胡思乱想什么,照你这么多我也快1300岁了。这是现在很流行的反差变装,中年人很爱穿的横条纹polo衫加西裤和皮鞋……嗯再给你挂串大钥匙。”李倓找了半天,发现家里的钥匙只有防盗门那一把,做不了一大串的效果,只好把一团黑的老鼠干玩具一同串上去。
“好了!你拍不了擦边,给你拍个换装试试……衣服得塞在裤子里,我瞧瞧……我去!”
李俶收拾好衣角,站定,问道:“你去哪儿?”
能把polo衫也穿出高定气质的恐怕除李俶外也无人能及。李倓的衣服略小一号,虽本是宽大款的衬衫,如今却略显紧绷地贴在李俶身上,正好勾勒出他完美的腰身和腹肌的曲线。廉价的西裤如今看上去又觉得是什么天衣无缝的定制品,本该是土味的装束和穿搭,正因那一点年长者的刻板印象,反而正好凸显他高贵又刚正的气质。
李倓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胡乱思想,又不合时宜地冒了上来。面对李俶的询问,他只好干巴巴地说:“哪、哪儿也不去。你去墙那儿站好,我给你拍几个视频。”
李俶听话地当了会儿人体模特,李倓说什么就做什么,确实没有做什么超出尺度的动作,却不知为何李倓的耳尖却越来越红,双颊也染上可疑的绯色。
“倓儿,怎么了?发烧了吗?要不我们明天再拍?”
李倓即刻否认:“没有。暖气热的。”
过了几天,一个名为“番茄炒蛋”的账号突然爆火全网络。视频的主人公不曾露脸,却因过于土味的穿搭和过于帅气的反差引来无数人的点赞。只是主人公好像消失了一般,不接广告不接推广,留下这一段神秘的视频后再也没出现过。
从回忆中剥离,李倓回道:“不如让李俶去擦边吧。他学了一周了。”
杨逸飞震惊地“啊”了一声,大脑差点宕机:“别让皇帝干这个。”
这节目上去了他们司天台明年还要不要干了!有伤风化啊!哪怕是陛下亲自做!
“也是……算了,换位思考一下我也不想让别人看李俶。我和他说一下看看他的想法吧。”
重点是这个吗……杨逸飞无语地摇头,又道:“那抽奖奖品呢?去年的平板电脑反响不错,今年要不要升级一下?”
“不用太铺张。”李倓摇头,“实用为主。一等奖还是平板,二等奖就送点小家电吧,三等奖就发购物卡,阳光普照就用定制的司天台徽章再加个扶贫大礼包。最近不是在做乡村振兴吗?正好帮乡亲们消耗一点农产品,蔬菜干货米面油什么的都来一点。”
方案定下来后,年会项目组终于有了可以干活的希望,司天台上下都动了起来。李俶也没闲着,主动揽下了年会场地布置的任务,亲自设计、挑选和采购装饰用品,甚至还准备根据地区特色,在座位上放小小的伴手礼——当然最终的框架搭建和布置还是供应商来做的。不然司天台上上下下员工千人,就算能来华北参会的人只占一半,这场地布置和晚宴,让老鬼独自一鬼来做,也得累得散了魂。
“你倒是比我还上心。”李倓下班回家,就看到李俶正坐在地毯上对着一张偌大的场地图研究怎么排座位。
李俶闻言抬头朝他笑了笑:“这是大家的年会,自然要用心些。而且也是我第一次参加现代的年会,想留下点特别的回忆。”
他起身,递给李倓一个小小的礼盒:“给你的。”
李倓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定制的胸针,主体是司天台的徽章样式,边缘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
“特意找人做的。”李俶解释道,“年会那天,大家都要穿正装,配这个胸针正好。”
“谢谢,但一般我们会等到跨年的时候再送……等等,你哪来的钱?”
李俶身体一僵,吞吞吐吐道:“我找杨逸飞预支了工资。”
李倓挑眉,眼底泛起笑意:“陛下倒是懂人情世故了,还知道预支工资买礼物。”
“毕竟是第一次跨这个公元年,总想做得周全些。”李俶耳尖微红,避开他的视线,“而且……我还有个想法,想在年会上添个节目。”
“哦?”李倓来了兴致,没想到李俶自己就有想法,正好也省得他问,“陛下想表演什么?讲讲唐代的宫廷礼仪?”
“都不是。”李俶摇头,“我想舞剑。”
李倓愣了一下:“舞剑?”
“嗯,我已经找杨逸飞申请了场地,每天下班后排练,不会耽误你们工作。”
李倓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一动。
他想起当年在长安,李俶也曾在宫宴上舞剑,剑光如练,引得满座喝彩。
“好啊。”李倓点头应允,“我来给你弹琴?”
李俶惊喜道:“真的?”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