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当天,众人皆着正装出席。李倓特意给自己和李俶定制了一套西服,虽然花了他几乎一个月的工资,可当看见合身得体的西装穿在李俶身上时,那点花钱的肉痛顿时烟硝云烟,恨不得再给李俶定制几套不同款式的。
李俶自是亦然。李倓胸前别着那个光彩夺目的胸针,更是衬得李倓宛若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流光溢彩间,照得他无法移开视线。他们未坐司天台租借的大巴,而是蹭了杨逸飞的车来。原因无他,李倓不想太高调,也不想太引人注目。
二人并肩而行,虽未牵着手,但明显款式相近的西装以及让人难以忽视的气质,还是惹得签到处的众人纷纷回头。李倓签完字,将签字笔递给李俶:“喏,快点签完进去坐着了,外面冷。”
李俶笑着应下,暗戳戳地给他渡了些鬼气取暖。这其实是李俶一直很疑惑的点,即使李倓已经“人”化,但他是一只鬼的事实并不会被抹去。况且这又是一只危险等级极高的鬼,除去当时为了对抗恶意用尽能量,鬼气无法自主运转之外。不应该出现无法维持自身热量的情况。
可瞧着李倓怕冷的模样,似乎除了夏天,都不太好过。从秋日开始他就手脚冰凉了。
——似乎别有隐情。
李俶火速在李倓的名字旁,一笔一画地用正楷写上自己的名字,随即将笔递给杨逸飞,就拉着李倓进内场,直接略过合影区正等着同他们合影的员工们。
司天台里见过李俶的人并不算多,只知道这位陛下一头长发,且喜怒无常,据说之前的大战中和太史令一起手撕了恶意,真是令人畏惧。可真的见了李俶,只见他嘴角常噙着一抹笑意,那副温柔的下垂眼也好似鬼魅般摄入人心,看着好说话极了。
反观太史令,李倓早已名声在外,武力值更是不用提,他不像陛下那么好相处,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一直耷拉着脸,看上去能止小儿夜啼。只是不同的是,不见李倓原来那头短发。太史令早已是司天台的名人,每年年会虽不会上台表演,那贡献奖必定还是要领的,几乎人人都认得他的样貌。太史令虽看着脾气臭,今日半束着长发,倒是让他锐利的眼神看上去柔和许多。
二人的位置都在最前排,虽然李俶看着好说话,但迫于陛下的威压,竟也无人敢上前打招呼。便宜了李倓,讨了个清静。
李俶变出保温杯,把早就泡好的红枣茶倒进杯中。
“今日不宜饮酒,就喝这个吧。”
“哪有晚宴不喝酒的?”李倓虽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地放下准备开红酒的手。
适时,杨逸飞也进来了,他脱去羽绒服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正装,又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终于逃出来了,外面那群拍照的真可怕啊……那长枪短炮的,不知道的是要开什么发布会……嗯?陛下打耳洞了?”
只见在灯光下,李俶的耳朵上忽地闪烁出光芒,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光,杨逸飞仔细一瞧,发现那是一对猫猫形状的耳钉。
李倓随手捻起桌上的点心:“没,变出来的。”
杨逸飞眯起眼睛分辨了一会儿,才看出那是三郎的模样。
李倓撩起耳边的长发对他展示:“我也有。”
黑色的闪耀猫猫头在舞台灯光的反射下闪到了他的眼,杨逸飞沉默了一会儿,他早该和谢九思一样习惯这两人的秀恩爱行为了:“行,我多余问。”
可李倓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还有我家狗的形状的,你要吗?”
杨逸飞怒不可遏,拍案而起:“那是我家狗!”
“逸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杨青月,手上挂着一件棕色的羊绒大衣,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在一旁的位置上坐下,“大庭广众之下莫要吵嚷,成何体统?”
李倓发现了,这俩哥哥都喜欢说成何体统。
杨逸飞憋了一肚子气,他就不能和姓李的说话,不然他温文尔雅的好脾气就该破功了。
在冗长的领导讲话后,正餐终于开始。
李俶的表演自是排在第一个。
舞剑的排练,李俶没让任何人围观,李倓也是。因此当他抱着琴上台时,李倓难得生出一点紧张,生怕自己会跟不上李俶的节奏,抑或是无法好好地配合。
只是当第一根琴弦被拨动时,那点紧张便荡然无存。
那是李倓的剑,也不知李俶从哪儿找出来的。这把帝轨是李俶亲自在时空碎片中抓出来的,在李倓用它砍了恶意之后,就被李倓扔在家中哪个角落吃灰。先前明明对着弘义君们喊着你们怎么都有武器,如今太史令找回了自己的剑,却不再想握住他。
李俶立于场中,反手执剑,他眼神锐利地巡视场下,引得众人一阵战栗。仿佛那不是一个临时用钢筋搭建起的舞台,而是一个真正的战场。
长剑划破长空,发出一阵阵悲鸣,李俶的步伐开始游走,剑尖点地,衣袂在人的翻飞中翻腾又飘落,每一招似乎都带着赴死的决绝。
台下或许看不清,可距离最近的李倓却看出李俶眼中那点悲怆,那是一个帝王面对王朝衰亡时的无力,痛恨自己并没有挽救本该继续走向盛世的王朝——
但安史之乱并不是大唐的结局。
李倓手下的琴音愈发柔和起来,他不再顺着李俶的剑意,发出那样强烈又富有攻击性的音调,转而同小桥流水般,宛如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流,缓缓诉说那段历史。
剑中的悲鸣声弱了,白色的剑身随着琴音发出淡淡的金光,李俶长腿划过舞台,招式行云流水如长虹游龙,仿佛真的应了那句“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琴音激烈婉转,剑意浩渺自得,这世上似乎再也没有这般珠联璧合的表演。
最后一招,李俶蓦地将剑抛出,帝轨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李俶在空中虚踩几步,竟像是飞了起来。他稳稳接住利剑,似有金龙从剑身中呼啸而出,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
舞台下掌声连绵不绝。
李倓抱着琴跟在李俶身后下了台,在后台准备的朱袖看了他一眼,不满道:“李教说着不想上台表演把我们推出去,结果自己和陛下二人转。”
李俶还在喘着粗气,显然刚才花了不少精气神,他收了剑,回头看着不知为何不说话的李倓,主动问道:“倓儿刚才那曲是什么?”
李倓这才抬头给了他一点反应:“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是《凤求凰》也。”
李俶笑着换下方才着的自身红色圆领袍,重新着上西装,又伸手去替李倓更衣:“倓儿这一曲,倒是洗去我剑中的肃杀之气,先前是我太过刚进,没考虑到剑中杀意过重。若是我做鬼也能听到此曲,便知我死后竟也有人惦记,恨不得立刻爬起来,连那孟婆汤也不愿喝了。”
“……你现在听到也不晚,左右你也死了,也没喝汤,若下次还想,我再弹别的给你听。”只不过得去买把琴。他手上这把正是杨逸飞在西湖断了弦的那把,刚修好便被他借了来。
李俶笑道:“那我得好好活着。”
听闻此言,原本就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忽地崩了弦,李倓无言落下两滴泪来,砸在正在替他扣扣子的李俶的手背上。
他咬了咬后槽牙,回想到方才李俶那几招甚是大气的剑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李俶,你怎么会钧天武学?”
李俶愣了愣,他只是福至心灵突然使出那几招,便见金龙残影,像极了李倓,并不知那是钧天。
李倓轻叹一声,突然松了口气,他把眼泪抹在李俶肩头,心底忍不住翻出一股酸涩。他能学会隐龙诀,李俶能学会他的钧天武学,倒也没什么可惊讶的。只是当年,李俶凭一残体,武功尽失,面对昏庸无能的祖父,德不配位的父亲,也要在这乱世中为百姓硬生生地杀出一条生路,可又有谁关心过他的生死?又有谁记得,那个不可一世的广平王,在中毒后可能再也拿不起他的爱剑了?那个曾在宫宴上舞得一手好剑的广平王,可不会再回来了。
“还好你是个有实体的鬼,不至于拿不起剑。”李倓从他的肩头离开,闷闷地说。他接过李俶手中的帝轨握在手中,白皙的手指划过剑身:“这把剑,还是埋了吧。”
“非也,”李俶拿回帝轨,上面还有他舞剑时残留的温度,“倓儿,我知道你为什么把它藏起来,不过是希望这把剑不再沾染血腥,不再有需要拔出的那一天……可是。”
李俶把剑插回剑鞘,郑重地递归李倓:“这可是现代社会了,哪有仗需要你去打,如今国泰民安,山河无恙,你拿着它去和小区里大爷大妈一起打打太极不也不错?之前不是还让我去吗?”
一个剑士不该遗弃他的剑,李俶或许也存了开导他的意思:“行吧。那过段日子就去。这可是广场舞大军里最帅气的剑了。”
杨逸飞不知怎么两个人回来得这么慢,李倓把琴还给他,坐在位置上默默打开了桌上的瓶装可乐。坐在李俶身旁的杨青月倒是注意到他肩膀上的两块水渍,喝了口茶掩去笑意。
这太史令,在哥哥面前还是像个孩子。
“你们再不回来就要错过抽奖了!”
“反正又中不了。”李倓把杯中的红枣水一饮而尽,换上一大杯可乐。
李俶正不满地看着他杯中的可乐,但是碍于公共场合,不能驳了李倓的面子,不好出言训斥。
“好像是先抽特等奖。”
唯一一个没上台表演的明觉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朱袖表演的照片,好奇道:“特等奖是什么?”
杨逸飞道:“和领导共进烛光晚餐机会券一张。”
李倓吃了块酱牛肉,不甚在意地搭话:“哪个领导啊?”
“是按照去年气人排行选定的,我看看……是太史令呢。”
李倓差点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 :“不是?气人排行是什么?怎么没人通知我?”
“临时加出来的奖项,这不好玩嘛。快看,开始了。”
大屏幕开始快速滚动,在场的似乎没有人希望抽到这个奖,都祈祷着不要是自己,李倓看着这架势,脸色骤然黑了。
最后中奖的是一位普通员工,上台领券的时候简直快哭出来。
于是李倓的脸更黑了。
李俶倒是感到可惜。
最终李倓没中奖,只好等着隔日去人事部领取扶贫大礼包。
李倓自我安慰道:“也好,这样家里有段时间不用买米面油了。”
冬日的寒风不打招呼地卷了过来,给昨日还算凉爽的大地送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走出会场的时候,李倓冷得直打哆嗦,李俶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件羽绒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羽绒服略显宽大,李倓穿上后袖子还长了一截,坏心眼的陛下把自己的手从袖口另一端伸进去,握住李倓略显冰凉的手。温暖的体温通过指尖传递,李倓哈出一口雾气,悄悄回握住那只手。
“不知道明日李教可否给个共进晚餐的机会,一起跨年?”
“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吃晚饭吗?”李倓低声笑了出来,“本王准了。”
跨年的晚餐没有准备得特别丰盛,李俶拿出扶贫礼包中的腊肉,堡了一锅香气四溢的腊肉饭,又煮了李倓爱喝的罗宋汤。桌上插了两根蜡烛,烛台是用放牙刷的底座替代的,红蜡烛是多年前还会停电时李倓囤的,虽看上去颇有年代感。也算是一种低配版的“烛光晚餐”。
两猫一狗也有了罐头加餐,个个吃得前仰后翻。
餐厅没有开灯,在微弱烛光的衬托下,照得人面缱绻,似乎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两人相顾无言地吃完这顿饭,不约而同看到对方眼中,那点永不熄灭的烛光,倒映着对方的模样。
“人总是贪心的。”
饭后洗漱完毕,两个人躺在床上,李倓自然地靠在李俶身上,一抹淡淡的月光透过浅黄色的窗帘射进屋内,在床上映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李倓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对李俶这句没头没尾的感悟反驳道:“可你现在不是人了。”
李俶搂紧他的腰,接道:“鬼也贪心。”
“我曾拥有过无限江山,拥有过滔天权势,也曾在那高处眺望,见过‘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景。如今想来一切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过眼云烟,我已全然不在乎了。我太贪心了,竟到头仍觉得不足,好似拥有的、见过的这一切,都不过是庄周梦蝶,黄粱一梦。那并不是我真的想要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李倓下意识问道。
似乎一切的答案早已浮现于两个人的心中,只是差那么一句话,那个一个点破一切的机会。李倓自己也知道这是一句废话,可他偏偏想要听到一个答案。李俶低头亲吻他的额头,在微弱的月光下,李倓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体会到腰间的热度,和那双逐渐用力的手。
零点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冰花,将窗外的万家灯火折射成一片朦胧的暖光。
李俶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脸颊轻柔地抵在李倓的发顶,将人抱紧了些。那是个从未有过的拥抱的力度,好似要将李倓揉进他的身体里一般,彻底血脉相连,再也无法割舍和分离。可他们本就流淌着同样的血,有着谁也无法割舍的羁绊。
“我只想要你。”
扑通、扑通。
那是突如其来的心跳声。是久旱逢甘霖的第一场雨。
李倓将头抵在他的胸口,明显不隔音,他听到了李俶第一次的心跳声,随后心跳愈发的有力起来,那颗心似乎在为另一个人怦然心动,竟渐渐地恢复了原有的跳动。
同样,他也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的心随着身体起起伏伏,心跳速度也越来越来快。直至耳边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直至二者再也分不清彼此,这段跨越千年的,险些迟到的告白,终于有了安心落脚的归处。
人总是不知足的,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还有他们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饶是从前广平王身强体壮时也没有这样过。李倓实在是发不出脾气了,连骂人的话也被撞得稀碎。陛下这时不知道心疼人,掐着腰翻来覆去地逗弄。若不是李倓身体不行,怕不是能抓着痴缠一宿。
李倓想,哪怕下次李俶再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再不会心软答应继续了。
直至李倓最后喘着气似乎真的要晕厥过去,好陛下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抱着怀里被纠缠得满是艳色的人,又是好一顿厮磨。
“新年快乐,倓儿。”
“新年快乐……明年,我们去长安看看吧。”
李俶握紧他的手,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好。”
世事浮沉,却仍有人愿意做彼此的港湾。
同一时刻,朱袖的家里也热闹非凡。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零食、水果和热茶,暖光的LED串灯缠绕在窗边,谢九思坐在靠窗的软垫上,正低头调着一支笛子;明觉坐在一旁,一手捻着佛珠,一手刷着手机,目光却偶尔落在朱袖身上。
朱袖从厨房端来一盘刚蒸好的糯米藕,藕段晶莹剔透,裹着淡淡的蜜糖色,热气氤氲中散发出清甜的香气。她穿着宽松的棉麻家居服,长发随意地用木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也只有在这两个最熟悉的“老伙计”面前,她才会露出几分松弛。
“来尝尝。”朱袖把盘子放在茶几中央,给两人各递了一双筷子。
“手艺愈发好了,比当年在瘦西湖边那会儿强多了。”
“那是自然。”朱袖骄傲地仰起下巴,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落寞,“当年坊里的姐姐们总说我学得不到家,可惜……”
话语戛然而止,客厅里的空气瞬间沉静下来。
“糯米藕配茶正好。”明觉打破了沉默,拿起一块糯米藕放在朱袖面前的小碟里,指尖刻意避开了触碰,“你多吃些。”
他们都是安史之乱中千千万万名侠士里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护国定邦”的也从来不是特定的一个人,只是那个在一次次战火、危机后都幸运地活下来的幸运儿。
朱袖永远记得那天——却又好像记不清到底是哪年哪月哪日,只记得姐妹们为了掩护避难的百姓,一个个倒在乱刀之下,临死前的哀号与刀剑划破皮肉的声响,至今还会在深夜钻进她的梦境,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其他人又何尝不是。
战争和乱世带来的创伤把原本轻盈的、属于侠客的灵魂统统埋进血与泪里,每个人有每个人专属的噩梦。他们各自带着满身伤痕辗转漂泊,直到聚集在司天台,才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们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因此也都习惯了独来独往——所以与其给彼此承诺后再经历失去,不如守住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窗外突然绽开一朵烟花 ,绚烂的光影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
或许有些创伤永远无法完全愈合,有些界限永远不会跨越,但……新的一年,总会有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