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天色渐暗,司天台里灯火通明,“人”大多理着包准备下班,一些生活作息相反的“鬼”开始准备上班了。

李俶着一身便装,拎着一袋水产来到司天台。深灰色的厚重袋子里不知装着什么,一股水产腥味从袋子里飘出,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停扭动着。

他笑着对同他打招呼的同事回道:“我来接李倓回家。”

众人一脸没眼看地给李俶挪开位置,本来还在着急下班的人也不动了,悄悄地回到工位,一副想看八卦的模样。

陛下作为高级编外顾问,鲜少出现在这里,一般来司天台都是和太史令绑定的。这次独行还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接太史令回家也确实是大事。

“李教之前还说没在谈,自己还是单身,陛下都来亲自接人了。”

“可不是嘛,早上还看着说吵架了,这哪里有吵架的样子。”

“这两个鬼每次一起出现都黏黏糊糊的,我才不信会吵架。要是真吵架了李教还会有心情来上班?陛下不得赶着趟上来哄人回家。”

只有谢九思一副“全在本人意料之中”的神情,推了推脸上的单片镜。

李倓听到外面的吵嚷声,挂着“成何体统”的脸走出办公室,却见李俶直直地走了过来,脸瞬间垮了。

“这里离家可不近,你来做什么?”

李俶笑得一脸坦然:“来接你啊。”说着又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顺便买菜。”

你是说不在家门口的菜场买菜,特意跑到这儿来买吗?

李倓嘟囔道:“我可没说要你接。”

“可是我想呀,倓儿不欢迎我吗?”

“你又不会开车也没车,我们怎么回去?”

李俶说得一脸正直:“坐地铁。”

李倓嗤笑一声,抓起手机,把充电器扔给在一旁偷偷看戏的杨逸飞:“走了,回去了。”

按道理来说,活海鲜应该是不能上地铁的,李俶来的时候是空手来的,自然没有这个苦恼,结果回去的时候就被地铁安检拦截在外。

他拎着那袋黄鳝,无措地看着李倓。

李倓无声叹气:“还能怎么办,打的回去吧。车费从你零花钱里扣。”

李俶的零花钱本来就不多,项目结款的大头都转给李倓存起来了,零花钱的数量基本上取决于工资的零头有多少。从第三位开始算。如果那一位正好是0,那不幸的陛下可能只有两位数的零花钱。

好消息,这次消灭了恶意的工资非常乐观。

坏消息,第三位是0。

两个人踩着晚高峰回家,打的费自然是平日的两倍,看着零用钱余额被扣为0,甚至还倒欠了李倓十块,李俶倒是显得非常平静。

“下次发工资了还你。”

李倓打开门,一狗一猫互相追赶着跑上来迎接他,一团黑站在鞋柜上,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位“下属”。李倓将猫狗抵在门口防止它们跑出去,用鼻腔发出一个“哼”字:“算了吧,你还是没有工资拿比较好,我可不想再卷进麻烦里了。十块钱而已,本王大发慈悲,免了。”

“那臣谢过殿下。”

不知道家里从哪儿吹来一股奇怪的cosplay的风,晚上侍寝白天君臣,李倓怀疑是李俶脑子坏掉了,口头上虽说懒得陪他玩,但是心里却受用得很。

李俶把黄鳝放进厨房,看到李倓开着电视瘫在沙发上玩俄罗斯方块,眼中划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两猫一狗在他脚边钻来钻去,时不时用头顶他的小腿,想让两脚兽陪他们玩。

“等会儿,等我打完这局。”

几条黄鳝还算有精神,李俶没让摊主帮忙杀,他把黄鳝扔进水池,洗了手走到李倓面前。

“李倓。”

李倓头也没抬,他轻轻用脚推了推正在啃他裤脚的狗:“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你……白天究竟想说什么?”

“什么什么?”李倓没懂他的意思,反问道。

李俶脸色一沉,似乎在思考,似乎在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件事,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有些矫情。他的记忆依旧像个兜不住风的破袋,什么也没装下,什么也没留住。他该站在什么立场询问在李倓眼中,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况且李倓似乎并不想承认那个爱人的身份。

但是不问的话他又难受。从未在此等事情上纠结过的陛下,突如其来巨大的不安感险些将他淹没,那股似乎想要在他灵魂上抽离什么的感觉一闪而过,快得他没捕捉到。他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时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忽地涌上心头,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想要把眼前这个人关在家里,不给任何人看,让他永远只能看见自己一人……

“那个消息。”李俶把微信界面拿给李倓看,“你说‘不对’,不对什么呢?是不是觉得我画得不对,是不是不喜欢兔子……”

可是大唐的建宁王,应当是一只自由的鹰。他不应当受到束缚,哪怕那个想困住鹰的人是他自己。李俶蓦地回过神,胸口那股郁气来得快走得也快,仿佛刚才身体不受控制,才跑出那些荒唐的念头。

“抱歉是我多言了。”

李倓恍然大悟,李俶这副伤心欲绝又愧疚万分的模样倒显得他像个撩完就跑的渣男。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李俶有这么患得患失吗?

似乎是有的。在曾经那些他缠绵病榻的日子里,清醒时也总是看到这个表情的李俶。

李倓的心倏地软了下来,语气也缓和许多。

“早上出门走得急没带充电器,消息没发完就黑屏了。”他重新把那张画完的照片找出来发了出去,“这下就对了。”

收到照片后的李俶:“……”

虽然画工不佳,但画面上显然就是温馨的一家五口。确实不对。他把李倓放在心上,李倓也把他放在心上。所以他补上了兔子,李倓补上了蛇。

这样才是完整的,才是“对的”。

李俶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脸上也带了些“无理取闹”后的尴尬和羞赧。他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半年前那个气势无限的他去哪儿了?那个敢指挥眼前这个小鬼干活的厉鬼又去了哪里?每当回想起那时两人的相处模式,李俶又恨不得穿回去捅自己几刀。还好他的倓儿真的很好,似乎根本没有计较那些。

于是厚脸皮的陛下将刚才的羞耻发言抛之脑后,开始蹬鼻子上脸。他一腿架在沙发上,强势地接近李倓。李倓下意识地向后仰去,已退无可退,只好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

一个夏天没剪发,李倓如今也留了一头过肩的长发,现在并未束起,甚至由于刚才没形象地瘫在沙发上,乌黑的长发如今有些凌乱地洒在沙发背上,看得李俶心头一颤。

李倓气势不减,丝毫没发觉自己现在危险的处境:“干嘛,还不做饭吗?饿了。”

李俶俯下身,陛下的头发自是更长些,男鬼似乎有意带了些勾引的目的,他早已在刚才俯身时解了发圈。和李倓相处了这么久,男鬼对李倓喜好早已了然于胸。无非是这张脸,这头长发,以及他这个鬼。

带着清香的秀发洒在李倓脸颊两侧,就算没有特意去闻,同款洗发水的香味还是会若有若无地往他鼻子飘。抬眸便是李俶那张让他无法抗拒又满是柔情的脸。李倓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脸,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绝不是在期待什么,只是因为陛下的头发扎着他太痒了。

一团黑见势不妙,两个两脚兽又要开始腻歪了,赶紧把还在脚边打转的两小只叼回李俶新买的狗窝里。

李俶却没有做什么,单纯用鼻尖蹭了蹭李倓的鼻子,像只可怜的乞求讨主人欢心的小狗。

“那倓儿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李倓睁开眼,那张让他心动无数次,即使忘记一切也忍不住追随的脸,如今如此近距离地出现在他眼前,心跳也忍不住快了起来。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是爱人。”

李俶说得义正言辞,可太史令的脾气却突然上来了。一个没恢复记忆的死鬼,过了一千三百年真是脸皮也厚了,连个告白都没有,就好意思宣告主权,正当他李倓这么好糊弄,招招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况且、况且。

李倓脸色微沉,过往种种忽地像走马灯一般在他眼中闪过,那个口口声声为他好的兄长,那个信誓旦旦想要护他一生的兄长。最终还是为了他,不顾他的意愿,担下那些本可以两人一同面对的,更是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即使他真的是李俶的爱人……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他并没有明确承认的意愿。

他狠狠推开李俶,即使脸上依旧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晕,依旧强硬道:“好。我不承认。”

李俶似乎猜到这个答案,按李倓的性格,拒绝反而更加昭示他确实就是那个人。况且,他已然明了,在他的生命中已经无法将李倓剥离,他也不想离开李倓。李俶点点头,轻轻咬住李倓鼻尖,不给李倓反应的机会即刻火速分离,带着一丝逗弄的亲昵。

“嗯嗯。我去做饭了。”语气甚是敷衍,显然没把李倓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于是李倓的火气更大,也气冲冲地跑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节藕,咔咔咔地剁起来,将切菜板切得铮铮有声。

“那你辛苦了,我给你加个汤。”

李俶挑眉,并未制止,至少有他在,李倓应当不会把厨房炸了,反正他别把面拿出来,在厨房里做什么都行。

黄鳝剔骨洗净切丝,猪油下锅,鳝丝在大火的煸炒下变色。佐料的辅佐下,海鲜的香气瞬间在厨房散溢,发出诱人的香味。李俶用锅铲盛了一些递至李倓嘴边:“尝尝味道。”

李倓睨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抗住诱惑,一口咬了下去。鳝丝还有些烫,他哈着气咽下,瞬间想吃三碗白饭。

“怎么样?”

“一般般。”

那就是很好吃。

李俶笑着点头,将鳝丝尽数盛在盘中,再撒上蒜泥、葱花和胡椒粉。“滋啦”一声,热油淋头浇上。浓油赤酱,鳝丝鲜香,甜中又带了一点辣,李倓眼睛都瞪大了,可他面上不显,似乎还在认真地炖着他的汤。

李俶推推他的腰:“你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锅我来看着就行。”

“不行!这是我炖给‘你’喝的,必须我自己来。”听着还有些咬牙切齿。

李俶却感动得五体投地,他盛好饭端至桌上,用鬼气温着饭菜,等待他的爱心热汤。

不多时,李倓便端着锅上桌了。

“就不浪费个碗了,直接用锅吧。这锅都是你的。”

当李俶掀开锅盖时,那股蓝绿色的汤还是让他震惊了,差点没绷住。汤中还漂着被切成诡异造型的藕,李俶觉得这个藕的形状长得有些眼熟,似乎在走近科学里见过。

“回礼。”李倓道,“外星人藕汤,如何呢?”

他把响油黄鳝和两碗饭都端至自己面前,让李俶喝汤。

“都是你的,看我对你好吧。”

这显然是一场蓄意报复,李俶只好欣然接受,闷头把那锅散发着诡异蓝光的汤喝完。还好他还没“人化”,不会拉肚子。

太史令在和陛下谈恋爱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这个好像也不是什么秘密,已然是公开透明的事实,只是如今两人彻底不装了,陛下就差把“这是我爱人”写在脸上。但太史令本人依旧拒绝承认这个事实。

看到李俶又送李倓来上班,大家对这件事已经可以做到坦然接受。但是面对众人八卦的眼神,李倓只好解释道:“我的爱人早就死了。”

陛下点点头:“我确实已经死了。”

众人纷纷附和:“无法反驳。”

李倓咬牙切齿:“我和他一点关系没有,只是室友而已。”

陛下补充道:“睡一张床的室友。”

众人面无表情地惊呼,显然并不意外:“哇哦。”

李倓怒而反驳:“那是因为我家只有一个卧室!”

明觉捻动手中佛珠,显然非常不理解:“李教家不是还有个大沙发吗?不能睡吗?从前我们在战场上随便找块地都能睡,如今物质条件上来了……”

朱袖立刻打断他的念叨,并一巴掌拍在他光滑的脑袋上:“你懂个屁,你舍得让心爱的人睡沙发吗!”

明觉:“哦哦。”

叶闻柳更是疑惑,他拿出手机开始疯狂打字,似乎是在安排什么:“李教,我家在京城也有些房产,我让人给你准备一套大平层,这样你们就能一个人一间卧室,不用挤在一起睡了。”

朱袖一脸恨铁不成钢,他按下叶闻柳准备把消息发出去的手,转头骂道:“杨逸飞!你能不能教孩子点好的别整天钱钱钱的。”

杨逸飞:“哦哦。”

李倓又补充道:“他只是在家无聊所以送我过来。”

杨逸飞即刻反驳:“陛下也是顾问呢,他在这儿也有工位,你还不如说你俩一起来上班,还比较有可信度。”

李倓:“……”好无助。

最后还是谢九思推了推眼镜,总结道:“欲盖弥彰。”

李俶一把拉走快要爆发的李倓,把他按在自己办公室,又把便当递给他。

“今天有你爱吃的炸鸡翅,别气了。”

“谁生气了!你为什么不解释一下!”

李俶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罐可乐放在他桌上:“可确实是事实。”

李倓虽不爽但不会拒绝可乐:“我都说我不承认了。”

想着每晚都坚持不懈挤进他怀里的李倓,李俶默不作声。

杨逸飞想着今天人难得有些齐,干脆叫住准备回家的李俶,一起去开会。

会议室中气氛活跃,全然没有先前作战会议时的凝重。朱袖滔滔不绝地讲着谢九思从前的糗事。

“你们不知道他,从前可不是这副模样。以前的小谢可胆小了,轻功也不好,总是掉到华山脚下,每次都嗷嗷哭。现在倒是装得一副风光霁月高深莫测的模样,以前天天跟在惊春屁股后面,要不就是把大师兄挂在嘴边。”

谢九思敢怒不敢言,只好怒瞪朱袖,生怕她又说出什么黑历史。

明觉抿了口茶,也不敢说话,毕竟他也有很多把柄掌握在朱袖手上。

李倓默默听着,余光不时扫过几人。经过安史之乱又侥幸长生的弘义君们,他们见证了太多时代的变迁,有时又囿于过去。李倓时不时在想,他们真的不会变吗?

“好了。”杨逸飞用文件夹敲击桌面,阻止了会议室中的喧闹,“今天叫大家在这儿开会,也没什么大事。恶意的善后工作基本上接近尾声,我们近期仍在监视他们出现过的几个地点,包括游戏中。残留的恶意基本上已经被消灭干净,目前在做最后的二次排查,如果核查结果没有问题,这件事就基本告一段落了。”

杨逸飞将屏幕投屏,展示了几组数据,以及各地的调查报告。

“基本?”谢九思敏感地捕捉到这个副词。

“这不是话不能说太满。”

“那你也不能立flag。”

“好了好了,那我撤回这个词。”杨逸飞合上笔记本,看了李倓一眼,“正事说完了,接下来要说年——”

“要说年轻人啊,不能只知道吃喝玩乐,不能因为现在没活干就每天像个闲散人员一样天天在司天台里游荡,我们要自己发掘工作,知道吗?说你呢,小叶。”李倓忽地截住杨逸飞的话头,没头没脑地说起来。

正在偷偷玩手机的叶闻柳突然被点名,连忙心虚地蹦起来道歉。

杨逸飞无语地看了李倓一眼,猜出来他不想提年会表演节目的事情,只好摆摆手:“好了没别的事了,散会。”

回到家,李倓虽手下撸着猫,眉头却未松过。

李俶把猫撇开,将熬好的雪梨汤塞进他微凉的手中:“在意杨逸飞的话?”

李倓摇头:“恶意肯定已经被消灭了,只是……”

只是他心中那种那股时不时被什么东西抽动的感觉并未离去。那股莫名的力量总是在难以察觉之时突然拨动他的神经,刻意调动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安。就在他差点动摇之际,又忽地抽离,让人根本无法觅其行踪。

有些莫名,又有些怀念。

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最熟悉自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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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俶倓]奉剑
连载中拼好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