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你们很英勇地把□□的军阀陈炯明、林虎等打败了。现在国民政府又要国民革命军到东江去打同一的帝国主义的走狗……”
广州政府《告东征军将士宣言》的发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荡起澎湃的革命浪潮。军校上下群情激昂,操场上、食堂里、宿舍中,到处都在议论东征的事,各队都在加紧操练。大概为了方便学生上前线前再与家人道别,黄埔军校放了短暂的探亲年假。
“小杨,何女士的民间剧社最近排了新戏,可好看了!咱去看看?”说话的是杨戬的舍友康安裕,他因着囊中羞涩也没回家,见好友看着有些郁闷,兴致勃勃提议道。
“对啊,听说国立广东大学的学生都在演——”另一个没回家的舍友张伯时也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杨戬,挤眉弄眼地揶揄,“你那个……不是就在国立广东大学旁听么,说不定他也在呢?”
这话戳中了杨戬的心事。吕洞宾来信里提过,他加入了学校的话剧社,演过《十字街头》,还去工人夜校教书。杨戬当时看着信,在宿舍里坐了半天,还是想象不出吕洞宾站在台上演话剧的样子,心心念念着什么时候能亲眼见到就好了。可他这段时间心里实在不痛快,万一把心头这汪子烂事儿带过去,岂不是徒增烦恼?
他和同学们虽然还算和睦,可学校里别的班孙文学会和青联会的人私下里势同水火,争辩起来拍桌子瞪眼的,就差动枪了。有个姓戴的小个子最爱告密,这人最烦的是会装成青联会的来试探你,跟你搭话,问你看什么书、对时局怎么看,但凡你表现出一点友好,哪怕只是随口应和两句,第二天就被扣“思想□□”“言论过激”大帽子。
……烦不烦,一直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货没跟杨戬打上几次照面就退学了。他们班也有同学加入了不同的学会,杨戬近几次考试都在军校名列前茅,两个学会的人都来找过他,偏偏他哪边都不想打交道,被弄得身心俱疲。
“去吧,军校难得给次假。”一直靠在床头看信的戴学长忽然开了口。他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里,天生的笑眼里头颇有几分怅惘,“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要相互分担的。荷心现在身上有了孩子,我不在她身边,可她跟我写信来时还是会跟我抱怨两句,我也会如实告诉她这边的情况。”
“她知道了,就不那么担心了,我也一样。趁他还在你身边,赶紧去找他吧。”
杨戬知道戴学长和他的妻子荷心是种田人家定的娃娃亲,后来学长考上了黄埔军校,妻家劝他娶一位更好的,但学长信守承诺与夫人结了婚,又教她读书写字,现在夫人已经能跟学长通上信件了。
“学长,你也跟咱一起去呗!”杨戬不由分说,和王重刚一人一边连拉带拖地把戴学长从床上拽了起来。
剧社设在城东一座旧祠堂里,地方不大,能容百来号人。前几排已经坐满了,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几个穿短打的工人,还有几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大约是附近女师的学生。杨戬和同学们挤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戴学长被他俩夹在中间。台上幕布一拉就走出几个人来。杨戬定睛一看,站着最中间那个穿素色长衫的,瘦削、笔挺,柳眉凤眼——不是吕洞宾又是谁?他用一根木簪把头发低低绾了个髻,素着一张脸站在那儿,灯光把他眉眼间的锐气敛去了不少,显出几分温柔的秀美。
“哇,这个演卓文君的姑娘也太俊了!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看她那神态……有股子英气呢,适合郭先生写的这版卓文君。”
姑娘。
……嗯嗯,一巴掌能扇得人脸上留三天印子的姑娘。
“自从前几天你告诉我,说这儿可以听见他的琴音,我们每晚上便到这里来。我们期待着,倾听着,便把什么都忘记了。我把我的病也忘记了。我现在闻着这木莲花香,我少女时代纯洁的前生又好像苏活转来了的一样。但是我不晓得是甚么缘故呢。”
扮侍女红箫的女同学接话,故意把嗓子捏得细细的:“怕是程家姑爷死了的缘故吧?”
观众一阵哄堂大笑。
“旧瓶装新酒,有意思!”
“唉,我那个老不死的爹死的时候,我妈比卓文君还高兴。”
杨戬没顾着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卓文君,鬓边的花影落在那人脸颊上,一双凤眼越过满座高朋缓缓扫过来,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满堂的笑声、议论声、台上红箫的调侃,全都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与吕洞宾认识那会儿他还在念中学,国文课上先生念过一句话——“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卓文君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了点急切:“怎么还不听见琴音呢?快要到三更了。”他侧耳听了听,忽然眼睛一亮,“你听,不是琴音吗?”
“是风在竹林里吹。”
“是从下方来的。
“……是水在把月亮摇动。”
“是从远方来的。”
“不,不是,甚么音息也没有。啼饥的猫头鹰也没有,吠月的犬声也没有。”
“啊,没有。真的甚么也没有。是我的耳朵在作弄人了。”台上卓文君的神色暗淡下去,“我还怕他生了病呢。”
红箫在旁打趣她:“是文人害的忧郁病吧?是月儿害的消瘦病吧?他天天晚晚高兴着弹琴,他又时常骑着白马在官马大道上跑,想来也不会有甚么沉重的病症的。但是月亮一天一天地丰满了起来,却又一天一天地消瘦了下去。说不出病源,只怕是太孤单了的缘故吧!”
“郭先生这出笔法有意思。”旁边一个女同学拉着伙伴交头接耳地议论,“明写司马相如,其实暗指卓文君么?”
“可不,你瞧卓文君刚刚那模样,害相思病的可不是她么!”
“我记得从前读他的《子虚赋》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个古人;不想出他才是我们西蜀的人,更不想出在这临邛地方我们在呼吸着的浩气中,他也在呼吸。啊,我们真是幸福!”卓文君这话说得明朗,脸上的神色却颇有几分凄婉,“我们这偏僻的西蜀出了他那样的一位天才。他将来是要同灵均、贾太傅们在文学史上争光的。他的成就是不可限量的呢。我只望他的病早早好,不要像屈原、贾谊一样,不得其天年。”
“司马相如?”戴衍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杨戬耳边,压着喉咙打趣了一句,“和你可是老乡呢。”
杨戬的耳朵腾地热了。西蜀。临邛。台上的卓文君还在说着司马相如,可那双眼睛又朝台下扫过来,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杨戬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他的目光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这到底是表演呢,还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呢?从前他们在四川,吕洞宾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看他的课本,心里是不是也像台上的卓文君看子虚赋一样,把那字迹的主人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心里发慌,想得心里像刀子割一样?
“但是呢,红箫!我不知道是甚么缘故,这天地间总有许多不合理的事情。”台上的卓文君忽然提高了声音,把杨戬从魂飞天外拽了回来,“有许多无足轻重的人,他们在世间上偏偏能够富贵寿考;凡是稍有天分的人,总要为贫病忧患所苦。我所不能了解的就是这天地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合理的、不可抵抗的运命!——就如我自己……啊,也是太为这黑暗的运命所播弄了……我听从父亲的命令嫁了程家……我如今就好像成了个破了的花瓶一样……红箫,你是晓得的,我是不想再回程家去的了,我不想再和那老禽兽相见了!”
这话像一记炮仗点着了全场。掌声和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杨戬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一年前成都那个雨夜,妹妹的信送到学校时,他连夜跑回家翻进院墙,母亲告诉他吕洞宾被关在正院东厢的耳房里,后天晚上就要成亲。
他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是不是也像台上的卓文君一样,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我不想再回程家去”?旧瓶装新酒,台上的卓文君在演别人的夜奔,可杨戬忽然觉得,那分明就是他们自己。
“你要叫我死,但你也没有这种权利!从前你生我的只是一块肉,但这也不是你生的,只是造化的一次儿戏罢了!我如今是新生了,不怕你就咒我死,但我要朝生的路上走去!”戏演到**,卓文君要与父亲卓王孙决裂,“红箫妹妹哟!你与我同向生的路上走去吧!不怕那儿就是荆棘满途,我与你是永远要向生的路上走去!这把宝剑,我就借用了,借用来做为我们开除荆棘的利器了!”
话音未落,卓文君手腕一翻从腰间拔出剑来,剑身横在身前,灯光打在那道薄薄的刀刃上,他朝前迈了一步,眼神就从剑锋上掠过去扫向台下,目光竟比刀剑还要锐利。
“好!好!”
杨戬坐在后排愣愣地看着台上,他忘记了鼓掌,忘记了叫好,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哪里。胸口的血气像是炸开了,热腾腾的,烫得他坐不住。
“怎么了?”戴衍功老早就注意到他不对劲了,“你认识这位扮卓文君的同学吗?”
杨戬回过神来。他转头看了看学长,又转过头去看台上的卓文君。那人正好也朝台下望过来,他看见吕洞宾冲着他笑,像是得意又像是羞涩。
他也骄傲地笑起来,把手掌拍得比谁都响,一边鼓掌一边侧过头去,对着学长和同学们,对着身边所有能听见的人,一字一顿朗声道:
“他是我的未婚妻!”
“洞宾同学,你今晚可真是——”散了戏吕洞宾回到后台,刚在镜子前坐下,同学们就嘻嘻哈哈一窝蜂围上来。
“刚刚你拔剑那一下!”陈影萍学着他方才的姿势比划了一下,“就那么一翻腕,一横剑,哇,我当时坐在第一排,那效果,啧啧啧!
周文彬也来了,帮着女朋友搬了把凳子过来,又招呼旁边几个男同学:“来来来,帮他把头面拆了,这簪子绾了一晚上,头皮都勒红了。”
吕洞宾把身上的戏服解下来放回桌上,正想回怼同学两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好!”
同学们转过头去,后台门口站着一个人,深灰中山装,阔脸浓眉,正笑着朝他们鼓掌。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那人周身镶了一圈薄薄的光晕。
“……伍先生?”吕洞宾马上认出来这是火车上那个看册子的先生,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凳子“吱”的往后一蹭,“您……”
“演得好,演得好!”伍先生笑呵呵地走进来,眼里全是赞赏,“看着方才那一出卓文君,我就想起从前在南开那会儿,学校缺女角,也是我来扮的。没什么,鲁迅先生都说过,我们中国最伟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艺术也就是男人扮女人么!”
同学们被先生这话逗得直笑,方才那点局促立马就散了。伍先生又转头去跟陈影萍打招呼,语气亲切得很,像见了老朋友似的:“影萍,你们这个剧社办得好。工人夜校最近怎么样?”
“每天晚上都有同学去,教识字和简单的算术。地方城西的纺织厂那边,原本的地方不给租了,就改成了我们家阁楼二楼,”陈影萍把剧本搁下,认认真真地答了,“工人代表每次都是全到,我们趁着五一节又作了宣传,最近来了不少新同志。”
“都教些什么内容?”伍先生又看向吕洞宾,语气虽然随和,眼神却很专注。
“识字课本是我们自己编的,从最常用的字开始教,名字、地名、常用的数字。还有些简单的算学,让他们能算工钱、记工账。有些工人学得快,两三个月就能磕磕绊绊地看报了。”
“好,做得好。”伍先生听着,脸上的笑意收了些,连连点头,“工人不识字,就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什么消息都看不到,被老板蒙骗了也不晓得。文彬,夜校里工人来得齐不齐?有没有人拦着不让他们来?”
周文彬颇有些无奈地摇头:“刚开始不齐,有些人怕扣工钱,不敢来。后来影萍让她家里去跟厂里交涉了,说上课的时间算在工时里,人才慢慢多起来。”
正说着,后台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灰蓝色的军帽歪戴着,军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额上还有跑出来的薄汗。杨戬被同学们推进来,正有些手足无措时一眼就看见了伍先生,他赶紧站直,右手举到帽檐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主任!”
伍先生转过身来,笑着摆了摆手:“放假了,在外面不用这么拘束。”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和,毕竟面前这个一身军装、突然闯进来的学生跟方才在台上演戏的年轻人一样,都是他的小友。
杨戬把手放下来,可肩膀还是绷着,吕洞宾已经等不及朝他跑过去了,长衫下摆被风带起来,他伸出手,把这只扑棱棱的仙鹤接到怀里。
“……哇哦。”
“就是他啊?”
“长得确实精神。”
“黄埔的吗?配咱们话剧社大明星还是差点意思。”
“……”
“洞宾同学。”陈影萍没有和同学们窃窃私语,她早就听男友说过吕洞宾有个感情很不错的未婚夫,一直好奇那人长什么样子,现在终于见到了。她上前两步朝杨戬点了点头,又转过来看着吕洞宾,故作正经道,“未婚夫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这话一说,满屋子的人都笑了,伍先生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又看了吕洞宾一眼,然后朝陈影萍和周文彬招了招手:“你俩再跟我说说夜校的事,方才说到哪儿了,纺织厂那边的女工有多少人?”
他领着陈影萍和周文彬往角落里走,把热闹让给了年轻人。看到主任走了,杨戬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又是搓手又是摸兜,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门口趴着的黄埔生们都替他着急,恨不得自己冲上去替杨戬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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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