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什么,未婚妻?”康安裕听到杨戬方才那声宣告,嗓子一下高了八度,“不是,敢情你俩居然还没结婚?”

“学校有纪律啊,在校期间不许结婚。”

“咱们还有多久就毕业了!”张伯时急得直跺脚,“你不得考虑考虑啊!”

戴衍功也连连摇头:“打结婚报告批不批是上级的事儿,可你总得给个仪式和态度,得人家有个名分才行。”

“赶紧去求婚吧,不然没时间了!快快快,买点东西当求婚礼物。”

“那个……我津贴一发下来就全交给他了,身上没钱。”

“你俩都这样了还不想着结婚。”戴学长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赶紧的吧,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这场求婚实在太仓促,同学们打心眼里为杨戬着急,没留神到主任还在就给人推进去了,结果现在主任走了,杨戬还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

“杨戬……快说话啊!”

“杨戬!你不是号称我们四川最有种的男人吗?快说啊!”

戴衍功往里头看了一眼,吕洞宾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杨戬,见他半天不开口,便往前走了两步,在底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慢慢说?”

“……那个,我……我是来跟你结婚的!”

话一说出来,杨戬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手从兜里猛地掏出来,掌心里赫然托着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黑沉沉的,枪身在灯光底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一下不仅趴门口偷看的黄埔生愣住了,话剧社的同学们也拍案而起,刚回来的陈影萍一看到这场面,第一个冲出来挡在吕洞宾面前厉声道:“干什么!咱们现在自由恋爱啊,不许武力威胁!”

“不是的!”杨戬赶紧把枪口朝下,急得脸更红了,“这把枪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他转向吕洞宾,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慢慢稳下来了,“我马上要走了,上前线之前想教你学会打枪。你要是愿意的话,这把枪就送给你。万一……万一将来有什么事儿,你也能保护自己。”

场内场外鸦雀无声。

“……敢情他送给未婚妻的值钱玩意儿是这个?”康安裕张着的嘴半天没合上,“谁求婚当天动枪啊……”

戴衍功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杨戬和吕洞宾交握的手上,又落在那把枪上,心里颇有几分感慨。自己当年跟妻子成亲的时候,家里穷得连一桌像样的席面都摆不起,他给她的结婚礼物是自己亲手写的一本字帖,荷心聪明,没多久就能给他写信了。自打他从黄埔毕业,陆陆续续也参加过不少订婚仪式,有摆珍馐美酒的,有送金银珠宝的,有托媒妁之言的,可拿一把枪当求婚礼物——这真是他见过的生平最大奇事。

“好。”吕洞宾把那把枪从杨戬掌心里接过来,枪柄上还带着杨戬的体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抬起头,那双凤眼里水光盈盈,“我愿意。”

“杨戬,你是否真心爱吕洞宾啊?”

简单的结婚仪式是在广东大学附近一家酒馆上举行的。地方不大,楼上靠窗摆了两张八仙桌,铺了红纸,便是全部排场了。除了陈影萍和周文彬临时有事儿,话剧社的同学们都来参加了,杨戬的六个舍友拉上听说过学长光辉事迹的黄埔学弟也来了。戴学长受邀做了证婚人,站在两人中间笑呵呵地念词,眉眼弯得好看极了。杨戬转过头去看吕洞宾,喉头忽然有些哽咽:“爱。”

吕洞宾听见这个字脸更红了,可没有低头,反倒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抬起眼来看着杨戬。

“吕洞宾,你是否也爱杨戬啊?”

“爱。”

“新郎新娘,你们是否真心实意地结婚啊?”

两人异口同声:“是!”

“好,我现在宣布二位正式结为夫妻!”

“好!好!”同学们拍着巴掌欢呼起来,柯麟忙不迭给二位新人递上交杯酒。杨戬和吕洞宾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手臂勾在一起,谁也没先喝递到嘴边的酒杯,就那么对望了好几息。

“喝啊!”康安裕急得在旁边直拍桌子,“你俩等什么呢!”满堂哄笑起来,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把酒喝了。

婚仪结束,夫妻俩把戴学长送到门口,戴学长笑着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新人留步。

“小杨,”他想了想,又多叮嘱了一句,“估摸着没多久你们这一期的毕业去向就要出来了,分配去哪里自有上峰的考量,咱们服从命令就好,千万忌讳在公开场合比较不同政治派别、不同系统的队伍,现在你成了家,更要比以前稳重些。”

杨戬认认真真地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学长提点。”

在黄埔这些日子,戴衍功对他如父如兄,杨戬一直很感念。他看着学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头暖融融又沉甸甸的。吕洞宾站在丈夫旁边,总觉得戴衍功方才那番话别有深意。

他最近跟着陈影萍和周文彬去工人夜校,偶尔也听伍先生念叨过一两句,深知如今阵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理念与道路的分歧已然显现。同学们今日一别,他日相见,是否会各为其主,甚至刀兵相向?

“别想太多啦。”看到妻子的眉头不自觉拧紧了,杨戬伸手在妻子的肩上按了按,掌心里的温度从肩头一直往下走到胸口,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暖化了,“无论分去哪儿,都是为了打倒军阀统一中国嘛。就像咱俩,我考黄埔你上大学,咱们走的路不一样,可方向是一个。”

夫妻俩上午结完婚,下午杨戬就着手教妻子射击。他把制服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杈上,挽起袖子从腰后把那把勃朗宁袖珍手枪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看好了。”为了方便吕洞宾看清楚,杨戬特地放慢了速度。先把弹匣卸下,搁在一边;再拉套筒,检查弹膛;然后拇指按住卡榫,轻轻一拨,枪管便脱开了,“这是枪管。”

接着是枪机、复进簧、扳机组件,一个一个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吕洞宾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戬的动作。杨戬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薄茧,每一个零件被取下时,他的动作虽然迅速但也沉稳。

组装比拆解更考验人。杨戬把复进簧套回导杆上,再装进枪机,然后拿起枪管对准卡槽轻轻一推,“咔”的一声脆响,到位了。他拿指尖拂过金属表面,检查每个卡榫是否到位,弹簧是否归位,最后装上弹匣拉了一下套筒,确认顺畅才递到吕洞宾面前。

“看清楚了?生死关头,它就是你的搭档,你必须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它。”吕洞宾接过枪,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学着他的样子把弹匣卸了,拉了拉套筒,点点头。

接下来杨戬开始讲理论,从□□的基本构造和每个零件的用途,讲到具体的使用方法。他示范如何调节标尺,如何让准星和缺口平齐,如何进行有效瞄准,又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简图,讲弹道、讲射程、讲偏差,讲子弹打出去之后会飞多远。吕洞宾听得入了迷,他天生记忆力极佳,杨戬说的那些东西听过一遍就能记住大半。可他不肯就这么放过杨戬,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追着问:“如果遇上大风,偏差有多大?应该怎么处理?”

“要是目标在移动呢,你是瞄他前面还是后面?”

“枪管打热了会不会不准?”

他仰着脸一次次追问,一双黑沉沉的凤眼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两汪活水。杨戬被妻子问得哭笑不得,可心里头又熨帖得很。他一个一个仔细答了,把枪递给吕洞宾,退后两步,朝前面的靶子努了努嘴:“试试。”

吕洞宾握住枪,学着杨戬的样子侧身站定,眯起一只眼。他是左撇子,方才杨戬出于习惯教的都是右手,他就用右手把枪举起来,顺着准星看出去,缺口、准星、罐头,三点连成一线。

“砰!”

他连着打了五发,杨戬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弹孔,回头笑着看向妻子:“不错,五发子弹四发上靶,虽然环数不高,分布也有些散乱,但至少命中了。”

“试试这样,右手的力别使那么满。”看着吕洞宾又把枪举起来了,杨戬走过去,从身后握住吕洞宾的手,帮他把枪口压低了一寸,“再来。”

日头渐渐偏西,夕阳把整片靶场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城里细袅袅的炊烟升起来了,琢磨着时间不早了,两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往回走,杨戬又回头看了一眼今天的训练成果:最后一次的五枪弹着点明显密集了许多,虽然离靶心尚有距离,但进步显著。

“嗯,看来比起学射击,我还是更适合教射击。”杨戬转过身面对着吕洞宾,胳膊肘弯在脑后倒着走,他的嘴角快咧到天上去了,满眼满心都是骄傲——就算是黄埔同学,这样的学习效率也是难得的,何况这个天赋极佳的青年人现在是他的妻子了。

“转过来,好好走路!”吕洞宾上前一步,伸手把杨戬倒着走的步子拽住了,方才阳光从杨戬身后打过来,衬得那张脸格外英挺俊秀,吕洞宾知道,那是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看出来的英挺神色。

从前也是这个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现在又教他射击。往后余生,他们都会这样牵着彼此的手一直走下去吧。

夫妻俩正沿着小路往回走,半路上遇到了陈影萍和周文彬,周文彬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大约是今晚夜校要用的课本和纸笔。陈影萍走在他旁边,短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正伸手去掖耳后。

“陈大社长可真不够意思,我今儿个上午结婚,你俩都没来!”

杨戬跟妻子一唱一和地打趣:“哎呀,这世上的有情人又不止咱俩,咱俩要结婚,人家不跟男朋友花前月下啊?”

“你们两个真是……”周文彬无奈苦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好你个吕洞宾,结了婚有丈夫撑腰就是不一样了哈,都敢跟我顶嘴了!”陈影萍佯怒,伸手把男朋友的手抓过来扣得紧紧的,在他俩眼前晃了晃,“那我俩结婚的时候你俩必须来,这不就补上了?”

“行啊,到时候我们一定!”

“谢谢你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半年以后,上海龙华警备司令部,满身伤痕的陈影萍和周文彬拖着身上的锁链,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望着杨戬笑了笑。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陈影萍的短发被血粘在额角,周文彬的眼镜碎得只剩镜框,他们看着杨戬的目光依旧和几个月前一样亲切而平静。

“影萍,孙夫人那边已经打过了招呼,可以把你的刑期减成无期。你家里那边……”

“有劳你费心,但不用了。”陈影萍打断了他的话,她转过头,把杨戬递给她的那支桃花别在耳后,又替身边同样遍体鳞伤的恋人把花别在胸口,“文彬向我保证过,今生都要和我在一起。我不会让他违背诺言,我的朋友。文彬,还记得伍先生写给文女士的信里边,是怎么说的吗?”

“记得。希望我们两个人将来,也像他们两个人一样,一同上断头台。”周文彬把陈影萍的手攥得更紧了,镜框后面那双眼睛弯起来,“走吧,反动派的枪声,就是我们婚礼的礼炮。”

行刑的时候到了,两个人被押着往外走,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他们的步子却依旧稳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歌声从牢房的走廊里传出去,穿过铁门,穿过岗哨,一直传到刑场上去。那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接连不断的枪响吞没了。两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头枕在血泊里,手却还紧紧牵在一起。他们信守了诺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离开彼此。

杨戬出门时又看到门口那片桃花。龙华素来是看桃花的名所,每年四月,花朵血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枝头上,风一吹就簌簌地抖,随时要滴下来。上海滩的四月阴雨绵绵,雨丝细细密密地往下落,打在桃花瓣上,把那些红色洗得愈发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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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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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戬宾】夜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