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杨戬很顺利考上了黄埔。他拿上录取通知书一路跑回客栈,正要喊吕洞宾的名字,就看见吕洞宾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又像笑又像要哭。

“怎么啦,有什么好事?”杨戬把到嘴边的欢呼咽回去,先问了他。

“我找到了份家庭教师的差事!”

“什么?”杨戬的眼睛也亮了,“在哪儿,教什么的?”

“城东陈家,离国立广东大学很近,每周去四次,教国文和一点简单的算学。”吕洞宾一样一样答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那家人挺和气的,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都很听话。”

三块毫洋不算多,但对于刚来广州的他俩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况且杨戬也知道吕洞宾这人是闲不住的,从前在杨宅做苦力时都偷偷看书,如今能凭着自己学来的东西挣一口饭吃,不用在戏台上供人取乐,比什么都叫他高兴。可杨戬到底还是心疼:“每周去四次,往后你还得边念书边准备,会不会太辛苦了?”

“没事的,”吕洞宾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很,“以前在戏班子里更苦,天不亮就得起来吊嗓子,下午帮着搭台搬箱子,晚上唱完了还要给师傅烧水洗脚。现在这个算什么?好啦,现在我也有差使了,往后我们两个,还有……”

他忽然住了嘴。

往后什么?杨戬的津贴加上他的薪水,够不够再养……他想到这里脸腾地热了,赶紧把话咽回去。可杨戬耳朵尖得很,他凑过来,故意歪着头看吕洞宾的脸:“还有?还有什么?”

“没什么!”

杨戬也不追问,把嘴一瘪,满脸委屈地看他:“你都不问我考得怎么样嘛?”

“没考上就别回来了,”眼见着杨戬要装委屈,吕洞宾也乐得陪他玩,故意板起脸来把信封往桌上一搁,一本正经道,“门口跪着去!”

“你太狠了!要是传到同学的耳朵里,会笑话我妻管严的。”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吕洞宾的脸腾地一下一直红到耳朵根,从凳子上弹起来作势要打他。杨戬一边往后一边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刚刚不都说‘往后’了么……往后什么,我们俩每个月挣的这点钱,够不够再养小孩子?”

被杨戬戳中了心事,吕洞宾恼羞成怒转身就往屋里走,“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嗷——夹到了夹到了!吕洞宾你快开门!我的手指头被你夹了!”

方才关门那一下确实不轻,万一真夹着了……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拉开门满脸着急地往外看:“哪儿呢?夹到哪只手了?”

门一开,杨戬不等吕洞宾反应过来两步上前一弯腰,两只手往他腰上一抄,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吕洞宾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杨戬抱在怀里转圈子,眼前天旋地转,只听见杨戬在耳边大声喊:“我考上了!我今天就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人!”

吕洞宾被他转得晕乎乎的,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又推不动,只得由着他抱着。窗外天井里的鸡蛋花被他们的动静惊着了,扑簌簌地掉下两朵来落在窗台上,白的瓣,黄的芯,香得正好。

几天后,杨戬背着简单的行囊踏进了黄埔军校的大门。校门很气派,匾上“陆军军官学校”几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庄重的青灰色,门口持枪的卫兵腰杆笔挺,目光如炬。

他来得早,校门口还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正打算找个人问路,就看到前头不远处站着一位女士。她穿一件素色的旗袍,外头罩了件浅灰的薄呢大衣,眉目疏朗,气质娴雅,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同学,你是新来的吗?”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那人身量中等,眉眼生来就是弯弯的,嘴角也天然向上翘着,看面相非常和蔼,可那身灰蓝色制服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大将的从容风范。

“教官您好,我是新来报到的杨戬。请问.....”

“不用这么叫我,我是三期毕业的戴衍功,作为你们的区队长也是兄长,欢迎你加入我们黄埔军校!门口那位,是廖公夫人何女士的秘书,也是咱们学校伍主任的妻子,从你们这一期开始,军校就要招收女学生了。”

杨戬朝那边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有些意外,他从来没有这样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正站在一个不一样的世道门口。

戴衍功一路带着他往校内走,先去了领制服的地方,又带他往宿舍去。路上碰见几个四期五期的学生,见了杨戬都多看了两眼,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嘻嘻哈哈地笑开了,弄得杨戬有些摸不着头脑。

“六期录取结果出来后,四期五期的学弟们可都在讨论呢。”戴衍功见他纳闷,侧过头来笑着打趣,“说咱们学校有眼光,招来了全四川最有种的男人。”

“……我吗?”

“谁不知道啊,四川杨家排行第二最出息的年轻子弟,跟他舅舅未过门的妾相爱,逃离封建家庭。这事儿在咱们军校传得可广了,四期五期那群小子天天在宿舍里当睡前故事讲,都说这回录取进来的六期生里啊,有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人物!”

听到学长善意的打趣,杨戬忍不住也脸红了,赶紧摆摆手:“这都……什么啊……”他和吕洞宾从成都跑到广州,一路上他都没多想,只觉得两个人跑出来就好了。现在被戴衍功这样笑着提起来,他才来得及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好红脸的!”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往宿舍走,他带着杨戬进了宿舍,指了床位。杨戬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肩膀好像比以前宽了些,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戴衍功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换上一副正经的神色。

“不过,你记住,”他在杨戬肩上重重一拍,压得杨戬肩膀往下一沉,“进了军校,可不比在家里。军令如山,纪律严明,从前身上有什么贵公子的习气都得收起来。革命军人,肩负着救国救民的重担,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将来到了战场上面对敌人,更要把血性拿出来!”

杨戬站直了身体,对着这位只比他大几岁的学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行,有点样子了。走吧,先吃饱饭再说。”戴衍功伸手帮杨戬把歪了一点的领章扶正,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道,“往后有的是苦头给你吃。”

操场上天光已经大亮了,日头从东边的椰林后面升起来,照得满操场的白线闪闪发光。几队学生正在跑步,喊操的声音一浪一浪地传过混着粤语和各省方言的口令,听着就教人精神一振。

“咦,你是新来的同学吗?刚好这儿有个角色还缺演员呢,快来快来!”

国立广东大学话剧社的活动室在图书馆楼下的地下室里,推门进去,墙边立着几扇旧屏风,角落里搁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十几个学生或坐或站正围在一块儿说戏。见吕洞宾进来,一个圆脸短发的女生先站起来,落落大方地朝他笑了笑。旁边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正低头在一本小册子上写写画画,偶尔抬起头来,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短发女生身上瞟——正是吕洞宾的合租舍友周文彬,那个广东本地的学生,平日里话不多,可手脚勤快,把公寓收拾得干干净净,见到吕洞宾进来笑呵呵地招手让他过去坐,到了这儿倒比在宿舍里活泛些。

“你叫什么?”短发女同学问他。

吕洞宾报了他的学名:“吕岩。”

“我是陈影萍,社里管事的。”她从桌上拿起一沓油印的剧本,翻了两页,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犹豫片刻才开口,“是这样……我们没多久就要演出了,演卓文君的那位女同学临时有事告假回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放心,我们绝不欺负新人,你要是不愿意就……”

“没事,我能行。”吕洞宾正低头看剧本,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周文彬手里那本小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正弯着腰凑到陈影萍身边从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来,用一张旧报纸包着递了过去。陈影萍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带着露水的木兰花。她的眼睛立刻弯成两道月牙,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本旧了的书塞到周文彬手里,又把那支花儿别在耳后,短发衬着白花,清清爽爽的,好看得很。

“好香啊……”旁边几个同学看见了,捂着嘴偷偷笑,一个扎辫子的姑娘凑过来动作夸张地闻了闻,陈影萍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陈影萍把剧本从吕洞宾手里抽回来,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管事人的模样,“咱们说正事。吕岩同学,你方才看的这一段,试试卓文君与父亲决裂那场戏。”

剧本的作者是郭开贞先生。他在国文系听过郭先生的课,先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圆框眼镜,讲起课来声音洪亮,激动时就手舞足蹈。课余时间,他在图书馆里看过郭沫若写的几出戏,戏里的主角他从前在戏班子里唱了千百遍,可郭先生编得新。老戏里的王昭君总抱着琵琶满脸悲切,郭先生的王昭君却有满腔悲愤;戏台上唱过多少回聂政刺侠累,郭先生没写聂政,写的是那个为他收尸的姐姐,还有那个受义士感召殒身不恤的酒家女。

学校的课程不算紧张,旁听生可以自己挑着听。吕洞宾把国文系的课几乎排满了,文学史、诗词选读、小说作法,还蹭了几节外文系的英文课。他底子薄,可胜在肯下功夫,白天听课记笔记,晚上回来把笔记工工整整地誊到本子上,有不懂的就问他的合租舍友周文彬。

课程之外,他又马不停蹄地找了几份差使,先是在学校图书馆找了个整理书架的活儿,每周去三个下午,活不重,还能顺便看书。又在附近一家报馆找了个校对的兼职,晚上去两个钟头,把白天印出来的报纸清样对着原稿校一遍。两个差使加在一块儿,一个月能多挣几块毫洋,交了学费房租,余下的够他吃饭。他省吃俭用,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粥,中午在食堂吃最便宜的素菜,晚上自己煮面,月底算账时还能存下两块三块的。

大学里最让他感到新奇的是学校的话剧社——杨戬曾经在信里告诉他的文明戏,现在改名叫话剧了。周文彬的女友陈影萍是话剧社干事,听说舍友对文明戏感兴趣,立马就介绍吕洞宾去报名了,没成想刚进去就能拿到卓文君来演。他心里高兴,每次排练都第一个到。

“吕岩同学,你真是头一次演话剧吗!”排练结束,陈影萍把剧本收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真是第一次。”

“天哪,”陈影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长得这么好,男角女角又都能演,赶紧收拾收拾去大上海当明星吧!同学们一定捧场——”

“是啊吕岩同学,我绝对倾尽家财捧你!”旁边负责扮卓王孙的高个男生把椅子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学着戏院老板的腔调拿腔拿调地开口。吕洞宾后来知道他是医学院的柯霖,和陈影萍一样很有些家底,话剧社绝大多数活动都是他俩掏钱,“一个月给你三百块大洋,包吃包住,外带一辆斯蒂庞克汽车!”

周文彬笑得直拍桌子,也凑热闹:“柯老板大气!那我给吕岩同学当经纪人,抽两成佣金,不多吧?”

“哎呀,你们这就不懂行了——”柯霖故意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插嘴,“咱吕岩同学这个条件,得先从广州演到香港,再从香港演到上海,最后去好莱坞,那才叫出息!”

“行啊,”眼见着满屋子的人都笑开了,吕洞宾也跟着他们打趣,“等我去好莱坞挣了大钱,回来给咱们社换几扇新屏风,再买张不掉漆的方桌。”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陈影萍笑得弯下腰去,拿剧本挡着脸直摆手:“行了行了,说正事。”

“吕岩同学,咱们话剧社今晚有个去工厂的活动,你有空跟我们一起去吗?”

“去工厂?”吕洞宾有些意外,“帮工人做工吗?”

“不是啦,是去夜校教工人读书写字。我们几个轮流去,每周两个晚上。你想想啊——”陈影萍把剧本拿起来晃了晃,“咱们演话剧是演给谁看的?最终还是要演给他们看啊。要是大家都不认字,看不懂报纸,也看不懂戏,那咱们演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演给他们看么?

他从前在戏班子里唱戏,台底下坐的都是些什么人?穿绸裹缎的老爷太太,挂金戴银的少爷小姐,戏是唱给他们听的,钱是他们赏的,戏班子靠他们养着。后来进了杨宅,更不用说了,戏是杨伯坚用来附庸风雅的玩意儿,是席上的一道菜,跟红烧熊掌、泸州老窖搁在一张桌上。可现在陈影萍说,戏是演给工人看的。

那些在码头扛包的,在纱厂摇纱的,在街上拉车的。那些人他从前在四川见过——瘦得脱了形的,满脸灰尘的,手背上全是青筋的。原来戏也可以是给那些人看的,也可以让那些人看懂。

“好。”他把剧本往桌上一搁,干脆利落地点头。

夜校设在陈影萍家二楼阁楼上。楼梯口窄,木梯坡度不大,一级一级往上,慢慢把来人引向高处。吕洞宾跟在周文彬身后,手心里居然有些发汗,他上戏台从来不怯场,可这会儿听见阁楼上好像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有点好奇也有点紧张。

“大家伙先安静一下。”看到周文彬,工人代表们变得平心静气,稍稍严肃些了,“今天来的这位同志是我和影萍在话剧社的同学,他姓吕,以后会跟我们轮流来。来,帮我把这沓报纸发给那边的工人代表。”

吕洞宾把报纸一张张递过去。代表们双手接过去时不约而同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灰,接了报纸就凑到灯下,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去。来的工人代表里面男女老少都有,女工怀里抱着吃奶的娃娃,孩子睡在旧工服改的襁褓里;大一点的孩子被父母牵在手上,面黄肌瘦的小女孩趴在妈妈膝头拿手指描报纸上的字,看到他来了,奶声奶气地学着妈妈的口吻说:谢谢同志,向您致以工人阶级的问候。”周围几个大人都被她逗得止不住地笑。人们更加迅速地看完一份报纸接着看另一份,就好像蜜蜂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那样。

“苏联的同志们真是好样的!”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工第一个看完了,抬起头把报纸举过头顶,声音亮亮地冒出来。

“哪里写的?”阁楼上顿时炸开了锅,立马有人凑过去问,女工指着报纸念得磕磕绊绊,大家却都听懂了。抱孩子的女工也腾出一只手,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孩子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见大人笑,也跟着咯咯咯地笑起来,阁楼的木板被跺得吱呀吱呀响。大家的眼睛里都闪着喜悦的光芒,互相亲热地拍着肩膀。他们把这呼喊声传送到遥远的地方,传送到与他们素不相识的朋友那里。他们相信,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一定能听见,并理解他们的欢呼。吕洞宾虽然还不了解这种感情,可工人们那充满希望的力量像酒一样令人陶醉,使他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这是他头一次听到“同志”这样亲切的称呼,被沉重的劳动压弯了腰的工人们,彼此互不相识,却被同一种痛苦,同一种希望联系在一起。当一个人,在受尽压迫的苦闷里,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就感到世上有他的兄弟。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对陈影萍说:“你俩真行啊。所有人都是你们的同志,你们为所有的人忧伤和高兴!”

“为所有人!”陈影萍骄傲地说,“没有种族之分,只有同志和敌人,所有工人都是我们的同志,所有财主、军阀、帝国主义者都是我们的敌人。只要是**者,我们就永远是信念一致的同志,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永久是这样!”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散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吕洞宾沿着甬道慢慢走回合租的公寓,听着巷子里卖云吞面的吆喝声远远地飘过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越发喜欢广州这个地方了。说不清喜欢什么,也许是这里的日头比四川暖和,也许是这里的树冬天也不落叶,也许是这里的街上总有人在跑、在喊、在笑。在四川的时候他每天从早到晚劈柴挑水,累得倒头就睡。现在每天也累,上课记笔记记得手腕发酸,在图书馆整理书架站得腿发麻,去报馆校对清样熬得眼睛发涩,可心里头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新东西——先生讲的诗、同学说的戏、工人夜校那些素昧平生却让他倍感亲切的脸。他每天都过得踏实,都期待着第二天有什么新的事情会发生。

听周文彬说黄埔军校里也有血花剧社,不知道杨戬会不会也有兴趣上去演两把?他想,等下个礼拜给杨戬写信的时候,就把今天的事都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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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戬宾】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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