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是被两个人架回来的。
左胳膊搭在其中一个肩上，右胳膊搭在另一个肩上，猛虎啸牙枪被他自己攥在手里，枪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那两个人把他往小院门口一放就走了，连门都没帮忙推开。姬野靠着门框喘了一会儿，才用枪杆把院门顶开，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墨云叹正坐在屋里那张硬板床的床沿上，用灵笔在空气中画一些他自己也看不懂的线条。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淡蓝色的水痕，过一会儿就散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姬野的样子，手上的笔停住了。
姬野的样子不算好看。演武场上的泥和汗混在一起干在脸上，左臂的袖子从肩膀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片青紫，肋下按着的手背上也有擦伤，走路的姿势明显右腿不太敢用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枪往墙角一靠，一屁股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床沿，跟之前无数个晚上一样。
“赢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连胜五场。”
墨云叹从床上下来，蹲到他面前。法师的动作很轻，蹲下来的时候那身素白的里衣下摆铺在地上，鬓边的墨色串珠垂下来，在姬野膝盖上碰了一下。“赢了怎么这样。”
“回场休息的时候，百里隐那帮人把我堵在后面。”姬野偏过头，像是懒得说，又觉得不说憋得慌，“拳脚而已，我扛得住。后面又打了两场，他们专往伤的地方招呼。”
墨云叹没接话。他伸出手，指尖在姬野左臂那片青紫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上去。灵笔滑到另一只手里，笔尖亮起一点很淡的水蓝色光，开始沿着那片淤伤的边缘画线。姬野“嘶”了一声，那光碰在皮肤上是温的，但底下的骨头和筋络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又酸又麻。
“别动。”墨云叹说，语气很平，但姬野听出那平里头有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平时更沉，更像他在山洞里第一次说“我不知道”时那种闷闷的、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的空白。
姬野没动。他靠着床沿，看着墨云叹低垂的眉眼。法师画得很慢，笔尖的蓝光一点一点渗进皮肤下面，淤青的边缘开始从紫黑褪成暗黄。画到肋下的时候墨云叹停了一下，眉心的银纹微微皱了皱，像是要从所剩不多的法力里再挤一点出来。
“行了。”姬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挡了一下他的笔，“肋下留着，慢慢好。你别又把自己抽空了。”
墨云叹看了他一眼，收了笔，但没有站起来。他蹲在姬野面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父亲，看到你赢了吗。”
姬野笑了一声，不太好听。“看到了。他站在上面，从头到尾都看到了。我赢完第五场，他走过来，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顿了一下，把脸偏向墙角，“他说，‘姬野，你下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你弟弟。’”
墨云叹没说话。
“他让我把赢了的东西让出去。”姬野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凭自己赢的，他让我让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阵。院子外面有风吹过老墙的缝隙，发出很轻的呜呜声。墨云叹还蹲在他面前，那身素白的里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模糊的、安静的东西。
“我今天出去了。”墨云叹忽然说。
姬野转过头看他。
“城北，一座旧宅子。”墨云叹的语速还是很慢，像是在一边回想一边斟酌字句，“有三个人在那里等我。灰袍子，胸口绣着星月。他们没有动手，也没有问我从哪里来。”
他停了一下，眉心微微动了动。“他们说，是我自己来的。说我的力量对他们想做的事是有用的。他们说了很多，什么去弱留强，什么战争洗世。我听不太懂。”
姬野皱起眉：“你跟他们说话了？”
“说了。”墨云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问他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身上有他们认得的东西，一种术法的痕迹，他们说那痕迹是他们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姬野，眼睛里那种茫然又浮了上来，但底下还压着一点很淡的、被自己藏起来的不甘心。“他们想让我帮他们做事。但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我叫什么。”
姬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今天演武场上，他喊出“我叫姬野，荒野的野”的时候，满场的人都听见了。可那满场的人里，没有一个人真的在意那个名字后面站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后来呢。”他问。
“后来来了另外几个人。”墨云叹说，“黑衣，窄袖，带着弩。他们和灰袍子不是一伙的。他们看着灰袍子，也看着我。领头的问灰袍子‘你们在南淮做什么’，灰袍子没答。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法术的光闪了几下，我就走了。没有人追我。两边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走的时候，听见那个黑衣的领头说查清我。’”
姬野把后脑勺抵在床沿上，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所以，灰袍子想要你，但不知道你是谁。黑衣人看见了你，但也不知道你是谁。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谁。”
墨云叹点了一下头。他蹲得有点久了，膝盖大概发酸，于是慢慢站起来，坐回床沿上，脚垂下来，和姬野的肩并着肩——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我今天赢了五场。”姬野说，声音闷闷的，“我喊了我的名字，让所有人都听见了。可回到家里，我还是坐在这间屋子里，我父亲还是当我不在。”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墨云叹垂在床沿的手上。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没有枪茧，和姬野自己的手摆在一起，像是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
“你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姬野说，“可你至少不用站在一个演武场上，让一群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来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
墨云叹低头看着他。法师的眼睛在昏暗中很安静，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姬野完全没料到的话：
“你叫姬野。荒野的野。”
姬野愣了一下。
“你自己喊的。”墨云叹说，语气平平的，“我听见了。我那时候不在演武场，但我听见了。你喊得很大声。”
姬野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把脸别开，盯着墙角那杆靠着的猛虎啸牙枪，枪杆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左臂上被灵笔治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肋下虽然没治，但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你那个笔，”他闷声说，没有回头，“明天再给我画一下肋下。”
墨云叹“嗯”了一声，从床上扯了扯被角，盖到姬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他那些青紫的地方，又像是觉得这件事本来就该做。
院子里没有灯。姬谦正的正屋那边大概还亮着，姬昌夜也许正在听父亲说话。但姬野坐在自己这间只有一张硬板床的屋子里，肩上搭着一条被角，旁边坐着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法师，忽然觉得今天演武场上那些事，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