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叹是三天后的清晨消失的。
姬野那天照例从演武场回来,揣着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桂香斋糕点。演武场上他又赢了,一个人挑翻了七个。
他钻进山洞,却只听见洞底滴水的声音。
石壁上留着墨云叹用灵笔画下的阵纹,线条凌厉,隐约能辨认出“南淮”两个字。
姬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骂了一声,提起猛虎啸牙枪就往山下跑。他连演武后该去马厩领罚的事都忘了——父亲向来如此,赢了是“逞勇斗狠”,输了是“废物不堪”,罚不罚全看姬谦正当天的心情。
南淮城此时正值黄昏,酒旗招展,骡马嘶鸣。姬野在南淮的市井间长大,给世家公子牵过马、替纨绔子弟挡过拳头,哪条巷子藏人、哪个拐角能堵人,他闭着眼都摸得清。他找了三条街,问了两拨乞丐,终于在一条窄巷口闻到了那股极冷的、像深冬泉水结冰时的水汽。
他冲进去的时候,七八个提着短刀的泼皮横七竖八倒在泥地里,捂着胸口哀嚎。巷子深处,墨云叹背对着他,脊背挺直,玄青与素白交织的长袍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鬓边垂下的墨色串珠微微晃动。他左手护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右手的执灵笔笔尖那点水蓝色光芒正一点点暗下去。
“墨云叹!”
那人回过头,眉心银纹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脸色苍白如纸。看清姬野的瞬间,他眼睛里那层居高临下的冷意骤然碎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气息,软趴趴的往下滑。
姬野一把将他捞进怀里。法师冰得吓人,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你疯了是不是?”姬野又急又怒,把他横抱起来。轻得出乎意料,像抱着一捧随时会散掉的云。
院里的茶壶没人添水,被褥入冬也没人换,姬野早就习惯了,可今天他抱着墨云叹穿过那道偏门的时候,忽然觉得这院子冷得让人难以忍受。
他一脚踹开房门,把人放在硬板床上,打了盆温水,笨手笨脚地给墨云叹擦汗。那身法袍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墨云叹的眉心紧紧蹙着,鬓角碎发被冷汗浸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心里那团东西拧得很紧,说不清是怒还是怕——他只知道这人从洞里跑出去,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片子把自己搭进去。“你跑什么。”他声音闷闷的,盯着墨云叹的脸,“你法力才回来多少,就敢一个人在城里晃?今天我要没赶到你打算怎么办,等人把你捡走?”
墨云叹缩在被子里,脸白得跟枕头一个色,声音又轻又哑:“那个女孩……她爹死了,没人管她。”
“那你呢?”姬野的声音硬邦邦的,可手按在被角上的力道却轻得很,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盖住他的肩膀,“你死了谁管你?我?”
墨云叹看着他,那双安静的黑眼睛里空空的,像是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转明白。然后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刚睡醒时那种懵懵的软:“你管。”
院外传来脚步声,隐约有些声音在嘀嘀咕咕的烦人的很。
姬野关上门,转过身。床上的人正看着他。
“你父亲,”墨云叹的声音干涩,语速很慢,“不喜欢你。”
姬野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笑得不太好听:“你倒是会挑时候说大实话。”
墨云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我也不喜欢他。”
姬野看着他,忽然没话了。他在南淮的市井里混了那么多年,听过无数人背后嚼姬家的舌根,说姬谦正厌恶那个庶出的长子是因为他娘来历不明,说那孩子生来就带着不祥的东西。可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他的床上,说一句“我也不喜欢他”。好像姬谦正喜不喜欢姬野,根本无关紧要。
墨云叹往被子里缩了缩,凉凉的脸颊蹭了蹭枕头,又补了一句:“你的枪,刚才砸地的样子,很厉害。”
姬野盯着他看了几息,把脸别开了。
他把猛虎啸牙枪搁在床头,伸手摸了摸墨云叹的额头,凉的。他又把被角掖紧了一点,站起来去灶下看火。走出两步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姬野”,他停下来回头,墨云叹缩在被子里看着他,那副模样跟山洞里刚醒过来的时候一样软,一样没着没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