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走下演武场的时候,右腿几乎是拖着走的。
极烈之枪递出去那一瞬,铁颜的弯刀擦着他肋侧划过去,刀风撕开皮甲,血珠还没落地,枪尖已经停在铁颜喉前半寸。铁颜扔了刀,用生硬的东陆话说“我输了”,又补了一句“打得痛快”。姬野冲他咧了咧嘴,想笑,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
中场的时候,百里景洪的贴身侍从就来找过他,说青阳是盟邦,点到即止,让姬间的友好盟约”。姬野当时没接话,上了场一枪就把铁颜的刀破了。结果就是:侍从在散场时追上来,把稷宫的入学文书往他手里一塞,语气公事公办,连句“恭喜”都没有。东宫禁卫军的职衔没了,金菊花也没有,连例行的优胜赏赐都被司礼官以“盟邦颜面”为由按下了。百里景洪和九王提前离了席,看台上只剩下零星的百姓还在鼓掌,鼓了两下,看看周围的气氛,也停了。姬野站在场中央,枪杆上的血还没干,那纸文书攥在手里,纸边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子。
他一个人拖着枪走回小院。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墨云叹不在。
姬野把枪靠在墙角,一屁股坐到门槛上,低头看了看肋侧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连处理一下的力气都懒得花。
墨云叹是被人“请”去的。
城西那座空宅子比上次的货栈深得多,最里面一间屋子没有窗,四面墙上刻满了阵纹。为首的那个辰月教徒胸口绣的星月纹比其他人多一道金线,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楔子一样往人脑子里钉:“你的力量是乱的。你记不得自己是谁。我们替你记得。”
阵纹亮起来的时候,墨云叹坠进一片浓稠的灰雾里,无数细碎的声音往他骨头缝里钻。然后他眉心那点银纹亮了。雾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像有人推开了一扇门。侍鳞宗,华岐的雪顶,九婴的潮声,执灵笔握在掌心里的分量。他抬手,笔已在掌中,淡蓝色的光从笔尖泼出去,像一盆水兜头浇在阵纹上。四角的暗青火焰同时一暗,灰袍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栽了下去。为首那个金线纹的还想撑,墨云叹笔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圆,那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记,后背砸在墙上,阵纹的光芒全灭了。
法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只放出来不到三成,可三成也够了。他收了笔,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姬家那条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墨云叹推开小院的门,院里站着三个人。姬谦正背着手站在院子中间,眉宇间有一种久居下位的郁气。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衫的妇人,手里攥着帕子,是姬野的母亲。姬昌夜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白净乖巧。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这位公子?”姬谦正皱起眉,“怎么进我院里的?”
墨云叹在门口站定。玄青与素白交织的法袍在暮色里格外扎眼,眉心银纹清清楚楚。他看了姬谦正一眼,慢慢行了一礼,“在下墨云叹,是姬野的朋友。”
姬谦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这张脸和姬野太像了,可眼前这个人站立的姿态、说话的语气、那身一看就值不少钱的衣袍,哪里是姬野那种野路子能有的。他眉头皱得更深,但没再多问,只是偏过头对姬昌夜说:“回去背书。”自始至终没再看姬野一眼,背着手走了。
墨云叹走进姬野的屋子,把门关上,他看了姬野肋侧一眼,从袖中摸出钱袋——素色的,银线系口,绣着侍鳞宗的纹样——倒出几枚银铢在掌心里看了看。之前不记得自己有钱,现在记起来了。“这附近有房子租吗?”
墨云叹在隔壁巷子里租下了一间带院子的空屋。一间正房一间偏房一颗桂花树,比姬野的偏院强得多。他从巷口铺子买了一壶酒和两只粗陶碗,搬了张矮桌搁在院子里。
姬野坐在矮桌旁边,酒碗端在手里,肋侧的伤已经被灵笔画过了。他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夜空,把那纸揉得发皱的文书拍在桌上:“稷宫的名额给了。就只给了这个。职衔没有,金菊花也没有。我赢了铁颜,赢了个彻底,然后什么都没有。”
墨云叹抿了一口酒,皱了皱眉,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赢了。文书在手里。稷宫的门,你自己走进去。”他的语速比从前慢,话也少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很稳。
姬野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自己先开了口:“你不说点什么?换以前你多少得问一句‘那你怎么办’。”
墨云叹给他碗里添了酒,视线落在院墙上面那一片窄窄的夜空,语气淡淡的,“你喊了自己的名字。满场的人都听见了。剩下的,跟赢不赢没关系。”
姬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又有点别的什么。“你这话比骂我还让人没脾气。”
墨云叹把碗搁下来,起身往灶走。经过姬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很柔和。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姬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很轻,像一个无声的安抚。
“明天稷宫报到。然后回来吃饭。”墨云叹收回手,平平淡淡的,“米我买了,喝粥。”
姬野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干净,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头顶的星星还是灰蒙蒙的,但他忽然觉得这片天比刚才亮了一点。
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