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结果贴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训练场边的那棵大树下等水门。
说实话，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树下、怎么坐下来的了。只记得人群散开后，我还站在原地，盯着那张贴在校门口公告栏上的大纸看了很久。名字、名字、名字——我的视线在那些黑色的字迹间游移，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也看清了旁边那个名字。
不是“波风水门”。
我垂下眼，把那两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其实之前心里就有预感了，优秀的学生会被分到不同的班级，这是忍校一贯的做法。水门是这一届最出色的，而我……中规中矩，不好不坏。我们被分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当猜测变成事实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
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漾起一圈涟漪。
但涟漪散开后，水面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没有站在那里发呆太久。人来人往的，挡着别人的路不太好。所以我转过身，穿过那些或兴奋或沮丧的人群，朝训练场那边走去。
那棵树还是老样子。粗壮的树干，浓密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我靠着树干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这个姿势做了很多年，从认识水门之前就开始了，所以身体比大脑更先适应。只是——
以前坐在这里，是因为想躲开所有人。
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找我。他知道我会在这里。
我抬起眼，看向校门口的方向。
说起来，我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伤心。不是我不难过，而是因为那种难过的感觉很淡，淡到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别的什么东西盖住了。是什么呢？我想了想，又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一个班的又能怎么样呢？
那个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早点的人；那个一有空就拉着我往训练场跑、嘴里喊着“xx酱再试一次”鼓励我的人；那个会用湿漉漉的蓝眼睛望着我、像只被冷落的金毛犬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为区区一个分班结果，就从他认定的最好的朋友身边离开吗？
不会的。
我想，这个粘人的家伙，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任我离开他身边。哪怕老师把我们分到天南地北的两个班，他也会想出各种理由、找到各种机会，哐哐当当地闯进我的日常，像一颗怎么都赶不走的、过分耀眼的小太阳。
想到这里，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那点淡淡的失落也被这抹笑意冲散了一些。
“xx酱！”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抬起头，朝声源的方向看去。
一个金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跑过来。他跑得很快，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帜。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都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很着急。不，不只是着急，还有一点……
我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情绪，他已经跑到了我面前。
“xx酱！”
他撑住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前的护额被阳光照得发亮，金色的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上。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他开口了。
“分班结果出来了，你应该也看到了吧？”
他的声音还有些喘，语速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就会错过什么。
“那个……就算我们不是一个班的！”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用力的认真。
“也请你一定不要伤心！”
“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一切。”
“我会一直陪着你。”
“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他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xx酱。”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吹起他金色的发梢，也吹起我额前那枚小小的发卡。
我没有说话，因为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本来不想哭的。
真的不想。不过是分班而已，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更何况，我刚才还坐在树下想，这个粘人的家伙肯定不会就这么消失的——我想得那么明白，那么通透，那么“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样子。
可是。
可是当他就这样跑过来，喘着气，带着满身的汗和阳光下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金色，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给我听的时候——
当他用那双蓝眼睛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一切”的时候——
当他说“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时候——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是难过。
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很重，很准，正中胸口正中央。那种被人在意、被人珍视、被人当作“不能丢下”的存在的感觉，像一壶滚烫的水，从心脏的位置浇下去，烫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那些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的日子。想起没有人叫我的名字、没有人和我说话、没有任何声音的漫长的下午。想起我缩在树干的凹陷里，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人来？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太麻烦了？是不是我根本不值得被任何人记住？
那些问题，我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到自己都不再问了，问到自己以为已经不在乎答案了。
可是现在，有一个男孩站在我面前，喘着气，红着脸，用那么认真的声音告诉我——
我会记得你。我会陪着你。我不会丢下你。
原来被人这样在意，是这种感觉。
眼眶里的热意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我咬了咬嘴唇，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死死地压回去。不行，不能哭，太丢人了，又不是小屁孩了——
我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
“笨蛋水门，”我的声音有点哑，尾音还带着一点控制不住的颤抖，“谁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伤心啊……”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也谢谢你啊。”
声音终于稳了一点。我垂下眼，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衣角。
“我也会……嗯……一直陪着你的。”
话说出口，耳朵就开始发烫。
这样矫情的话，真不像我的风格。可是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或者不是没机会，只是……对着那双眼睛，对着那张认真的脸，那些藏在心底很久的、软乎乎的、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就忍不住想往外冒。
水门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了几秒。空气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们两个不太平稳的呼吸。
然后，我听到了他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嗯”。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那就够了。
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我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
我看着地上那些晃动的光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不，其实还是有点难过的。
只是刚才那股情绪太浓太烈，把难过盖住了。现在那些浓烈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薄薄的、一层淡淡的失落。
没有水门在的地方。
没有他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话，没有他突然凑过来看我在做什么，没有一个声音每天在耳边喊“xx酱”喊上几十遍。
那样的地方，我一定会很孤独吧？
就像从前一样。
只不过，从前是没有尝过陪伴的滋味，所以也不觉得孤独有多难熬。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有人陪在身边是什么感觉了，知道有人记得你、在意你、把你放在很重要的位置是什么感觉了。尝过甜的东西之后，再吃苦的就觉得格外苦。
所以我——
“xx酱。”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平时那种拉着我往前跑的方式，而是——五指穿过我的指缝，轻轻扣住。
掌心贴掌心。
温度从相触的皮肤传递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的潮意。
我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水门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垂在身侧，只是微微攥着拳头。他的脸比刚才更红了，耳根也染上了一层绯色，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做出这个举动。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那双蓝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雀跃的、闪闪发亮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调暗了一些，只留下刚好能照亮我的程度。
“xx酱，”他说，声音很低，“你是不是又在乱想了？”
“……”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被看穿，而是因为他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他确定自己在说什么，确定自己说的是对的。
“没、没有。”我下意识地回答，声音有些心虚。
水门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出一个无奈又温柔的弧度。
“xx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说，声音轻轻的，“都会有个下意识眼神乱瞟的小动作。”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可是有好好观察你的哦。”
顿了顿。
“——xx。”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其实没有在乱想，想说我只是随便发呆，想说你不必这么在意我、不必把我所有的小动作都记住——想说你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看得我心里发慌。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在看我。
用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温柔的、不容我撒谎的眼睛，看着我。
我刚准备开口——
“xx酱。”
他打断了我。
不是刻意的打断，只是恰好在他想说的时候，我也想说。他的声音盖过了我的，轻轻柔柔的，像一层薄纱覆下来。
“不要怕。”
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还有我呢，不是吗？”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算我不能在你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又抬起来，重新看着我的眼睛。
“——玖辛奈还可以代替我，陪着你呀。”
玖辛奈。
那个红头发的、像小猫一样粘人的、每次看到水门都会露出“可恶怎么又是你”表情的女孩。
水门提起她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嫉妒或不满。他只是很自然地、很平静地说着这件事，好像在他心里，玖辛奈是“我不在的时候可以陪着xx酱”的人选，是一个他可以放心托付的存在。
而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完全是感动。
是一种被安排了的感觉。他那么理所当然地把玖辛奈放在“代替他”的位置上，好像他自己真的有可能会不在一样。
我不喜欢他这样说。
我想开口——
“但我发誓。”
水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我以为自己在幻听。
但他的嘴唇确实在动。那双蓝色的眼睛确实在看着我。
“只要我还活着——”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吹起他金色的发梢，也吹起他额前那枚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护额。
“我就不会让你流下一滴泪。”
世界安静了。
鸟不叫了，风不吹了，连树叶都停止了晃动。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他的声音，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一字一句地回荡。
我没有哭。
其实眼眶已经热得不行了，视线也模糊得只能看清他大概的轮廓。但我死死咬着嘴唇，把那层将落未落的水光逼了回去。
不能哭。
他说了不会让我流泪。
我不能让他食言。
哪怕只是一滴，也不行。
我用那只没有被他握住的手，用力地、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把那些不听话的东西全部擦掉，擦到眼眶发红，擦到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水门。
“知道了，”我的声音有点哑，尾音还带着一点没藏好的颤抖，但语气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平静的、最像平时的样子，“你好啰嗦啊，水门。”
我顿了顿。
“这种话……说一遍就够了。”
水门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月牙的弧度，弯成我从认识他那天起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比太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地、像握着一件易碎品一样，轻轻晃了晃。
“嗯，”他说，“说一遍就够了。”
“但我想说很多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两个人都在笑。
虽然我的笑大概没有他的好看。我的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角还带着没褪尽的红，看上去大概很狼狈。
但我是真的在笑。
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伪装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因为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用那双蓝眼睛看着我，说——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流泪。
风又吹起来了。
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我们鼓掌。
远处传来什么人喊“水门”的声音，大概是他的新同学在找他。水门回过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我。
“我去去就回，”他说，有些不舍地松开我的手，“你在这里等我。”
“嗯。”
他转身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xx酱！”
“嗯？”
“毕业快乐！”
他朝我挥了挥手，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奔跑，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然后他转过身，跑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树影和阳光交织的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我额前的刘海，和那枚小小的发卡。
我低下头，看着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温热的，一点一点地散去。
但我没有觉得冷。
因为那个温度已经留在更深的地方了。在心里。在所有那些曾经冰冷灰暗的角落里。
像一枚小小的种子，在阳光下慢慢发芽。
我靠着树干重新坐下来，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最后一丝余温。
笨蛋水门。
什么“不会让你流一滴泪”啊。
明明——
明明刚才差一点就让我哭出来了。
我在心里这样想着，嘴角却弯了起来，弯得很深，深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剧情就是日常向，基本上就是人物互动，增进感情，没有多虐，除了剧情过渡需要虐一下，其他剧情要多甜就有多甜。
水门这里已经有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情啦，你对水门的情感我描写的感觉有点像已经认定自己喜欢水门了一样，其实还没有，你这里还处于正在开窍中。
看不懂的一些地方可以提问的！
这里我还是在提醒一下，建议囤文！多囤一点再看，因为我更新慢，都是现产现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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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 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