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他就在我家暂居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隔壁婶婶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村子里办理的暂住手续。那些事情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太复杂了,我只知道,那天早上他把哭得浑身发软的我从门边抱起来,轻轻地放在床上,替我盖好被子,然后对我说:
“睡吧,xx酱。醒来的时候,我还在。”
我本来不想睡的。我怕醒来之后发现一切都是梦,怕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个温暖得像太阳一样的陌生人已经消失不见,怕我又回到那个冰冷刺骨的、只有我一个人的早晨。
可是我的身体撑不住了。
一个晚上没有合眼,加上哭到脱水的虚弱,我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我拼命想睁着眼睛,想盯着他,确认他不会消失,但意识还是一点一点地从我的指尖溜走。
在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我的眼睛。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
那只手遮住了最后的光线,也遮住了我的不安。
“我保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你醒来的时候,我还在你身边。”
然后,我睡着了。
没有梦。
只是沉沉的、黑甜的、什么都没有的睡眠。
但和昨晚那种恐惧入眠不同,这一次,我是被一只手牵着,安安稳稳地走进那片黑暗的。像有人提前在路的尽头点了一盏灯,告诉我:这里很安全,你可以休息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我躺在床上,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先是听到窗外有鸟在叫,然后是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然后——
然后是厨房里传来的、细微的、锅铲碰撞的声响。
有人在我家。
有人在我家做饭。
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干涸的泪痕。头发乱成一团,黏在脸颊上。眼睛应该是肿的,因为我眨眼的时1候能感觉到眼皮沉甸甸的。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脚底碰到凉意的时候,我缩了一下。昨晚那种“整个世界都是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让我产生了一瞬间的退缩——我是不是应该回到床上,蜷缩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厨房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锅铲碰撞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有人在轻声哼着什么曲调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把我从床角拉了出去。
我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
灶台对他来说有点矮了——他那么高,站在那里需要微微弯着腰。我家的灶台是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砌的,是按照成年人的身高设计的,但显然不是按照他这种身高设计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深色的裤子,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那围裙是妈妈的,上面还有小碎花的图案,系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可爱。
他的头发还是那么耀眼。
傍晚的光线没有那么强烈了,但那头金发依然在灰暗的厨房里发着光,像一盏自带光源的灯。
我没有出声,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看到我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非常柔软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的表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橘红色的晚光,金色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欣慰,更像是——
松了一口气。
好像他在担心我会永远睡下去,看到我醒了,才终于放下心来。
“醒了?”他说,声音很轻,“饿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里有一口小锅,盖着盖子,从缝隙里冒出白色的蒸汽。旁边还有一个碟子,里面放着切好的水果——是苹果,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
妈妈以前也会这样切。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兔子形状的苹果,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没有说什么,只是关掉了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蹲下来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平视了。
“眼睛肿了,”他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疼吗?”
我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心疼,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先吃饭吧,”他站起身,重新走向灶台,“吃完饭我帮你敷一下眼睛,不然明天会更肿的。”
他打开锅盖,蒸汽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我闻到了一种很香很香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一闻就知道是什么的味道,而是一种温暖的、醇厚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味道。
是粥。
他煮了粥。
他把粥盛到碗里,放到桌子上,又把那碟兔子苹果端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趁热吃,”他说,“小心烫。”
我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
粥还冒着热气,米粒已经煮得很烂了,融在浓稠的汤里,散发出淡淡的米香。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
但那种烫不是昨晚那种让我想要缩回去的冰冷。这种烫是有温度的,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的。
我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催我,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推一下那碟苹果,示意我吃。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哭。
是没有声音的、不受控制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眼泪。
它们一颗一颗地落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被我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他没有慌张,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伸出手,把放在我面前的那碟苹果往前推了推,然后轻轻地把手覆在我握着勺子的手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只手很大,很暖。
我吃完了那碗粥。
也吃完了那碟兔子苹果。
从那之后,他就住下来了。
他睡在客厅里。我把爸爸妈妈以前用过的被褥找出来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被褥上停顿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刻想了什么。
我只知道,他把被褥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有一点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细微的翻身声,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没有那么空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慢慢知道了他的名字。
波风水门。
他的名字很好听,写出来很好看,念出来也很好听。我试着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又试着小声地念出来——
“水门。”
他在厨房里洗碗,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手上还沾着泡沫。
“嗯?”
“没什么,”我别过头,“就是叫一下。”
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继续洗碗。
我没有告诉他,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叫一个人的名字,自从爸爸妈妈离开之后。
波风水门。
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他真的很会照顾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照顾,而是一种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习惯性的、好像他已经照顾了谁很久很久的照顾。
每天早上,他会比我早起。等我醒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做好了,摆在桌子上,用盖子盖着保温。粥、鸡蛋、有时候是饭团,偶尔还会有一些我没见过的小菜——他说是他自己做的,是他“老家”的做法。
我不知道他的老家在哪,他也没有主动提过。但他做的东西都很好吃,尤其是那个味增汤,味道淡淡的,喝着很舒服。
白天的时候,他不会一直待在屋子里。有时候他会出门,说是“有点事要办”。但每次出门前,他都会告诉我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让我不要担心。
我没有担心。
我只是会在那段时间里,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等他回来。
像以前等爸爸妈妈那样。
但我不是在等爸爸妈妈回来。
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我是在等他回来。
等他推开那扇门,笑着对我说“我回来了”,然后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每次他回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一本图画书,有时候只是一朵路边摘的小花。
他会把花插在窗台上的一个小瓶子里——那是我以前放零碎东西的瓶子,被他洗干净了,装了水,当花瓶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窗台上那朵花。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花瓣上,把那朵普通的野花照得像会发光一样。
我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我在想他。
想他今天出门的时候,脸上那种我看不懂的表情。想他给我盛饭时,眼神里那种很深的、像藏着很多故事的温柔。想他偶尔会对着窗户发呆,金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明明离我很近,近到我伸手就能碰到。
可我总觉得,他好像站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你面前有一面透明的墙,你能看到墙那边的人,能听到他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但你碰不到他。
不,不对。
不是碰不到。
是他主动站在了那面墙后面。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
我在心里隐约知道这个事实。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间小小的、灰扑扑的屋子,不属于我这个只剩下“活着”这一件事的四岁小孩。
他像一颗不小心落在我院子里的星星。
太亮了。
亮得不像真的。
亮得我有时候会觉得,伸出手去摸,手指会从光影里穿过去,什么也抓不住。
五岁那年,白牙哥来了。
我还是叫他“白牙哥”,虽然他已经是个大人了。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他就是家里的常客,那时候我会坐在他膝盖上,揪着他银白色的头发玩,口齿不清地喊“白牙哥、白牙哥”。
他总会笑着把我举起来,说“小xx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甜食了”。
父母离开之后,他来过的次数并不多。
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因为他也很忙。我有时候会从邻居婶婶的聊天里听到他的名字——“木叶白牙”、“S级任务”、“旗木家的那个”——这些词从我耳边飘过去,像风一样,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他在做很重要的事情。
这一天,他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水门给我带回来的一本图画书。
听到敲门声,我抬起头,看向门口。
水门也在看门口,他没有动,但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那种紧绷很轻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去开门。”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白牙哥站在门外。
他还是我记忆里那个样子,银白色的头发,深色的忍者服,背后背着那柄短刀。但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在看到水门的那一瞬间,凝固了。①
不是惊讶。
是震惊。
那种震惊太明显了,明显到我一个五岁的孩子都能看出来。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水门的脸移到水门的头发上,又从水门的头发移到水门的眼睛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水门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了侧身,示意白牙哥可以进来。
白牙哥的目光越过水门的肩膀,看到了坐在客厅地板上的我。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瞬——那是心疼,是愧疚,是很多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挤出来的、扭曲的温柔。
“小xx,”他说,声音比平时轻,“我来看你了。”
我想站起来,但还没等我动作,水门就开口了。
“旗木前辈,”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我不太习惯的、正经的、甚至可以说是有距离感的语气,“能出来一下吗?我想和您谈谈。”
旗木前辈。
他叫白牙哥“前辈”。
他们认识吗?水门是什么时候认识白牙哥的?白牙哥为什么看到水门的时候那么震惊?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还抓着那本图画书,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门被轻轻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好奇。
是……
不安。
那种不安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但就是挥之不去。
他们站在门口说什么呢?
为什么不能在屋子里说?
为什么不能让给我听到?
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图画书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我没有去捡。
过了有一会儿。
我不知道具体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我只知道我一直盯着那扇门,眼睛都没有眨。
然后,门开了。
水门先进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柔软的东西。然后他向旁边让了让,让白牙哥进来。
白牙哥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进门时那种震惊,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认命的、甚至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没有再看水门。
他直接走向我,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小xx,”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的脸,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水门。
水门对我点了点头。
很小幅度的动作,但我看到了。
“嗯,”我回答白牙哥,“挺好的。水门哥哥在照顾我。”
白牙哥的手在我头顶停了一瞬。
“水门……哥哥。”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有些奇怪,“嗯,那就好。”
那天白牙哥待了没多久。
他问了问我吃饭的情况,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问我有没有好好睡觉。他的问题都很普通,语气也很温柔,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飘向水门,然后又很快收回来。
在门口的时候,白牙哥忽然转过头来,看了水门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确认,像是托付,像是某种无声的、成年人之间的约定。
水门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白牙哥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白天的事情。
白牙哥看到水门的时候,为什么那么震惊?
他们说了什么?
为什么回来之后,白牙哥的表情就变了?
水门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侧着头看向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那个小花瓶上,照在那朵已经枯萎了的花上。
水门今天换了新的花进去。
是白色的,小小的,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被子拉到鼻尖。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
是水门今天帮我晒过的。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想:不管水门和白牙哥说了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
白牙哥走后的第二天,水门在吃早饭的时候,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xx酱,”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明年,你会去忍校。”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咬着一个饭团,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我鼓着腮帮子问,“那种无聊到要死的学校,有什么好上的?”
水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平时的温柔,不是偶尔流露出的心疼,而是一种……
怀念。
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去上吧,xx。”他说,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像在哄我,又像在说服我,“忍校其实很有趣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你还会认识,”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一个陪伴你一生的挚友呢。”
陪伴一生的挚友?
我嚼着饭团,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水门说的这个“挚友”,好像很笃定,好像他很确定那个人会出现,好像他很确定那个人会和我成为朋友,好像他很确定那个人会陪伴我一生。
他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他也转过目光看着我。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好吧。”
我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说。
水门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低着头说:
“既然水门都开口了,那我就……不得不同意了。”
我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
“毕竟,我相信水门。”
他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温暖的,沉甸甸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毯子,把我裹在里面。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我说。
这不是疑问。
但他还是回答了。
“嗯,”他的声音有一点涩,“不会。”
“我相信你。”
我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说了一遍。
“我相信你,水门。”
那天是忍校开学的日子。
我穿上了崭新的衣服,背着水门前几天就帮我准备好的书包,站在门口。
水门站在我身后。
他没有催我,只是站在那里,等我。
我看着外面的光,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走吧。”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门槛。
阳光落在脸上,有些刺眼。
水门走在我身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我的速度。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这很不像他。平时他总会说些什么,问我饿不饿,问我觉不觉得书包太重,问我紧不紧张。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走在我旁边,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落在他白色的上衣上,让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发光。
忍校门口人很多。
有送孩子的家长,有结伴走进去的学生,有老师在门口维持秩序。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到了。”水门说。
他在我身边停下来,低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光,有那种我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情绪,还有一种——
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隐忍的、努力克制的……不舍。
“xx。”
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把我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
和一年前那个清晨一样暖。
和每一个他抱着我说“晚安”的夜晚一样暖。
但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不平稳,和他平时那种从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我的耳朵。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你要好好的,xx。”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我要走了。”
我的身体僵住了。
“但我相信,”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什么,“在不久的将来,我们注定会再次相遇。”
然后,他松开手。
他站直了身体。
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读不懂,但记住了。
那是一双蓝色的、温暖的、悲伤的、充满不舍的、却又坚定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移开目光。
然后,他转身了。
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的背影很高,很挺,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树。
他朝着和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步步地,远离了我。
远离了忍校的大门。
远离了这一个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
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他走得很快。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人群里,融进了那片喧闹的、金色的晨光里。
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身边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匆忙赶路的学生。门口的老师注意到我,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新入学的,要不要带我去教室。
我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他最后的那个眼神。
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句“在不久的将来,我们注定会再次相遇”。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他要走?
他去了哪里?
他说的“注定会再次相遇”,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但我的心——
好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像被针扎一样的痛,而是一种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的痛。
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像是我的身体清楚地知道,我失去了什么,而我的大脑还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
好痛。
可是,我又觉得——
这不可能是结束。
不可能。
我们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我握紧了拳头,把那个念头牢牢地攥在手心
里,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忍校的大门。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直在学校里看到很多次和他的身影很像的那个人。②
一样的金发。
一样的蓝眼。
但身高和年龄完全对不上。
我不敢确定我的猜想是否正确。
但我心里就是有一种感觉。
一种很笃定的、没有办法解释的、像本能一样的感觉。
他就在这里。
就在这所学校里。
就在我身边。
那个金发的、蓝眼的、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男孩。
他就在这里。
和我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踩着同一片土地,看着同一片天空。
他现在就在这个学校里的某个角落。
或许正在教室里听课,或许正在训练场上刻苦的练习手里剑,或许正一个人坐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看着天空发呆。
他看起来很孤单。
总是一个人。
我看着远处那个坐在树荫下、一个人吃着午饭的金发男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不是心疼。
不是怜悯。
是一种——我应该在他身边——的笃定。
就像他当初出现在我家门口一样。
就像他当初在冰冷的清晨把我抱进怀里一样。
就像他当初用温暖的手覆住我的眼睛,说“醒来的时候我还在”一样。
这一次,换我来。
换我来找你。
换我来陪伴你。
换我来——照亮你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金色的身影,迈出了第一步。
阳光落在我的脸上,很暖。
像他那抚摸上我脸颊的手一样温暖。
①这里旗木白牙震惊是因为他看见一个成年版的水门而感到不可置信,因为在我设定里,小时候的水门和旗木白牙见过且已经互相认识。所以白牙在看见成年版水门会很震惊
②这里的那个人就是这个世界线的水门,正在上忍校的小水门。
其他:因为这个世界线有成年水门的介入,所以剧情与正剧产生分叉,导致你在开学第一天就进入的忍校,所以没有小水门与你在树林里相遇的剧情,但这仍然不会影响到你们之间的缘分,正剧里是水门先找到了孤单的你,而这条世界线里,是你找到了孤单的水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番外 选择遗忘的那些事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