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终篇(中)

春寒料峭的三月,细雨总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昏暗路灯下的街道空无一人,急促的脚步踏着地面积水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火影大人!急报!”

身着白色寝衣的柱间推开日式木门,前来奏报的忍者浑身湿透站在回廊下,雨水和汗水顺着黑发滴落。

“一小时前,在距离火之国和汤之国附近的海岸约30公里处感知到了尾兽和…那位大人的查克拉!”

“什么?!”柱间眼色一震。

这条海岸线距离木叶最近的地方不过三小时脚程。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快步进了内室,“通知木叶各部启动警备!传书边境戒严,疏散附近的百姓!”

“父亲,您要去哪里?”

暗红色的铠甲已经很久没有离开木箱了,乘风从记事起除了在照片上,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打扮。

柱间蹲下身摸着她的头,这个女儿自幼懂事乖巧,比起寻常孩子要早慧许多。他没必要瞒着她。即使不再有战争,千手的族人也该时刻谨记它的残酷。

“边境有危险,父亲要去阻止。乘风,你好好照顾母亲。这是父亲交给你的任务,明白吗?”

女孩点点头,转身正见女人抚着隆起的小腹从卧室走出,一双美眸中透着复杂不安。

“母亲!”

“我和他,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柱间苦笑着,疲惫的眼神透着黯然。像是说给妻子,又像是说给自己。

水户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和支持。今天发生的一切或许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正如涡之国的覆灭、兄长的离去…时间的洪流滚滚向前,她无法阻止,唯一能做的只有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你放心出发,木叶这边的安排我来做。”

她没有问他是否需要人手。夫妻一心,她明白这次的战斗不同于以往。他要赴的是一场旷世之约。

“扉间那边…”他正要出门,突然止住脚步。

大事上从不含糊的柱间犹豫了。明月自尽不过数日,若现在委以重担,未免对弟弟太残忍。

“相信他吧。这么多年,扉间何时让你操过心。”

是啊,这个弟弟从小就出奇地聪明理智。即使那日匆匆赶到,面对爱人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他再是痛心也没有显露出一丝崩溃的情绪。

他关上门守了她三天三夜,将外界的各种反应和动作视若无物。直到下葬完毕,他才顶着压力重新开始处理起公务,仿佛这一切都没发生。

可是在柱间看来,过于冷静反而才是最让人担忧的。

“那,木叶就拜托你们了。”说完他没有再停留,很快便消失在了月色下。

水户来不及多想。送走了丈夫,她掏出一个手牌递给乘风,叮嘱道:“马上去猿飞家找佐助叔叔。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在你父亲出战的消息还没传遍木叶前联系上宇智波的人,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所有人直到你父亲回来都不得出族地一步!”

……

清依身披一件羽织坐在窗前,托腮望着天边笼罩在阴云里的月亮。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

“东云姑姑!”

“!?”看到来人她有些诧异,起身去玄关开门。

由奈跑得气喘吁吁,一边摆手一边拉住她,急切道:“您快…快走!宇智波大人好像回来了,回来找火影大人决斗了!”

“哦…”哪知清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把由奈拉进屋。她擦了擦女孩红发上滴落的雨水,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松之助怎么没和你一起?听说水户把你们的婚约定下来了,真是恭喜了呀!”

见她不慌不忙,由奈快急死了。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拼命拖着清依往外走。

“松之助在后山接应!您什么都不用带,赶紧跟我离开村子!…姑姑!快走呀!”

夜风透过门缝带来刺骨的寒意,女孩的眼色骤然一动,原本用力拽住她的手也慢慢松开。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由奈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依旧波澜不惊的清冷脸庞,深邃的眼眸同他对视,像是早已知晓了一切。

“您…”

“果然还是娘家人知道心疼我呢。”清依微微一笑,眼神温柔和蔼,仿佛对着自己的孩子。“替我和水户说声谢谢吧?也谢谢你们。”

由奈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她垂着头,肩膀轻微抖动两下,失声低语:“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由奈?”

“明明大家都是那么好的人…您也是,水户姑姑也是。火影大人、宇智波大人、扉间大人,还有明月姐姐、猿飞叔叔…我和松之助都不明白,我们以为到了木叶会和涡之国不一样。这里的长辈都很亲切,虽然才来的时候因为红头发被同学们排挤过,但是也交到了很多要好的朋友。可是…为什么还会有争斗?为什么宇智波大人会走,为什么明月姐姐会死…为什么您和水户姑姑都是心疼对方的姐妹,却站在了不一样的立场…”

清依的目光黯然了下去。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孩子的问题,又或许,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是啊,为什么?

在得知明月的死讯后,她也一度想去找千手扉间问个清楚。为什么斑都默许成全了他们,甚至愿意担下恶名给出最好的解决办法,明月却还是死了?

她在不到25岁的年纪用一柄短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是泉奈生前留给她的东西。

被发现的时候她正安静地躺在宇智波神社的地板上,盖着锦被就像睡着了一样。苍白美丽的面庞干干净净,身下的血迹也已被试去。遗书确认是自尽无疑,可仍不知是哪位好心人成全了她最后的尊严。

连日来清依反复地失眠,也曾半夜来到千手族地的门前,却始终没有踏入一步。

她知道不能怪扉间。

质问也不过是情绪宣泄。一番唇枪舌战或冷眼相待后,徒增双方的痛苦罢了。

她将眼前抽泣的少女抱在怀里,轻抚着瘦弱的肩膀。由奈的眼泪顺着脸颊大颗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刺出一片冰凉。

“水户姑姑说,明月姐走了扉间大人是最难过的。但他不能说更不能哭…还有火影大人,自从宇智波大人离开木叶,他经常一个人跑到山崖上,一待就是一整天。以前他很喜欢和我们讲他们小时候的事,大家都能看出他是真的开心,不像坐在办公室里愁眉不展的样子…他的眼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那束光消失了。

清依沉默了一会,轻声喟叹道:“由奈,这些问题我没法回答你。但我很高兴你有比同龄孩子更加成熟懂事的心智。这个世界确实很脏,我们也都不再纯粹,可你们的心还是干净的。我希望你在未来的任何时候,不管经历了什么都不要放弃去爱的能力。只有心存阳光,才能扫去阴霾。我们这一代没有做到的事,也许可以由你们和你们的后辈完成。即使和亲人、爱人、朋友因为立场选择了不一样路,但你要相信百年之后,大家都会殊途同归。”

由奈缓缓抬头,泛红的眼眶目光从哀伤逐渐变得坚定。她强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快回去吧,松之助还在后山等着呢。”

她擦去女孩眼角的泪花,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好孩子,不哭了。还记得秋好说过的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漩涡家的女儿都要活得比男人还勇敢。”

夜色愈浓,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送走了由奈,清依回到内室换好衣服。拿起梳妆台上的篦子,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将青丝细细理顺。手心上掉落的一根白发闯入视线,她垂眸嗤笑,毫不在意地用烛火燃尽。

自吉原与斑重逢至今,不过七八载光阴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红颜未老心已老,大抵就是如此。

她将他送的那只碧玉手镯戴在腕上,出了宅院大门踏着一地残雨走在木叶凌晨寂静无人的街头。严重缺少电力的年代,就连路灯都是忽闪不定。

一步一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待行至路口转角,早有人在此恭候多时。

“这么巧,”语气莫名带上几分讽刺。她随意环顾了一下四周,“不过要兴师问罪,这里也不合适吧?”

出乎意料的是,扉间并没把她带到审讯部,而是位于暗部楼下的一间地下室。这里看起来不像牢房,除了阴暗点,地上铺的也是榻榻米,环境倒还不算糟糕。

他开门见山,“你和斑说了什么?”

“你也太小看斑了。木叶每天发生了什么,他可能比我还清楚呢。”清依挑起长眉,斜睨了他一眼:“扉间大人,你可懂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的道理?”

“这和我问你的话有关系吗。”

“哦?没有吗。”

扉间冷笑一声没有作答。

“斑带着尾兽出现在火之国领海,火影离村应战。若你找我是为了这个,那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与我无关。至于是否受了明月自尽的影响,我就不得而知了。”

“宇智波东云,我一直在给你机会,你是准备一条路走到黑?”

如果不是水户和柱间一再地叮嘱,如果不是明月在临死前留下的只言片语里还在求他今后善待宇智波,他真想现在就杀了这个女人以绝后患。

清依也不想多费口舌,事已至此她索性直接坐下来,给出结论:“大家都不是好人,就别站道德制高点了。反正我也命不久矣,随便你吧。”

“宇智波斑是不可能打败我大哥的,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扉间没有理会她摆烂的态度,对一个时日无多的人来说,死亡是最不值一提的。

“在战斗结束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我知道你不怕死,但别忘了你的族人还在木叶。即使外人不刁难他们,斑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宇智波内部又当如何?”

说完他没再看她一眼,随着厚重的石门合上,房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所幸角落里的矮桌上放着一盒蜡烛,才不至于让她完全置身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下。

清依转动着腕上的手镯,心想扉间这一出可真损。不打不杀不审,偏偏把她关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离开前又抛下一句藏头露尾的话。任她揪着一颗心却什么也做不了,除了面壁独坐,与四周近乎停滞的时间为伍。

“祝你成功,斑。”

扉间出了暗部的大门,大地还是笼罩在一片夜色下。路上寂静无人,只有偶尔几缕寒风带来的刺骨。叶落未尽,哪怕是在即将回暖的春日都显得格外萧条。

等到天亮,柱间出战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木叶,到时他作为临时的最高负责人需要担负的工作和压力可想而知。

抬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现在的时间还能支撑他回去睡一会,可他却没有丝毫困意。

扉间走到位于木叶火影岩下的天台。他扶住栏杆,俯瞰还沉寂在睡梦中的村子,突然感到心口一阵绞痛。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大概是从两个弟弟和父母相继离世后,接连不断的战争让他变得麻木不堪,也习惯了用冷漠面对死亡。

她离开得不算仓促,甚至早有准备。

那天他失魂落魄地抱着她,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房间和庭院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桌上的医药箱被绷带和消炎止血的药品塞得满满当当——这些都是他任务和实验经常需要用到的东西。换下的衣物也洗净晾干,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和余温。就在不久前,她还为他做了几件四季替换衣服,就连旧日征战的那套铠甲也做了修补,一起整齐叠放在衣柜里。

但遗言,不过寥寥数语。

四下无人的夜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呼吸加重的声音。握住栏杆的手暴出青筋,像是连日强忍的心痛随时都要喷薄欲出。

“叔叔。”

稚嫩的掌心触碰的瞬间他微微一滞,回过头缓和下来后也紧紧握住那只小手。

“这么晚还不去睡觉,明天没精力做功课了。”

乘风沉默了一会,“您是在为婶婶和弟弟伤心吗?”

他眼色一动,沉下略显黯然的目光。

“婶婶对我好,给我做新衣服,还会做很多好吃的让我带去学校。就连她教的医疗课同学们都很喜欢。”说着说着,女孩的眼眶也开始泛红,“乘风也很想她和弟弟,但是乘风不想叔叔难过。”

像是触及了心上最柔软的深处,再冷血的忍者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扉间抬头深吸一口气,看向她时彻底融化了眼中强忍的冰雪。

他弯腰抱起女孩,带她一起走到栏杆边看向匍匐在脚下的木叶,安详、平静,承载着无数忍者的梦想和血泪。

“乖,不难过。叔叔也不难过了。”

正如明月所说,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人不可能永远停滞不前。

“放心,你父亲一定会赢。”他向女孩保证,“木叶也会平安无事。”

“那斑大人呢?”

扉间察觉到女孩眼色的微变。

她同她的父亲一样,有着不符合忍者特性的善良和仁慈。不比柱间登峰造极的作战实力,乘风的天赋更多体现在医疗术上。也许从她记事起,火之国的战争早已过了如火如荼的阶段。她童年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在表面一片祥和的木叶村度过的。哪怕是与周遭格格不入、性格孤傲的宇智波斑,面对这个孩子也能显露出几分作为长辈的温柔。

可惜现实不是象牙塔。纵然小孩的心智与成人有天壤之别,扉间依然给出了最真实的回答:“强者之间,真正的战斗只能是非死即伤。”

乘风没有说话。她安静地伏在扉间的肩头,明亮的双眸茫然望向远处,过了很久突然问道:“叔叔,我是不是该把斑大人叫姨父?”

扉间震色看向侄女,短暂的迟疑后开口:“谁告诉你的?”

女孩指了指前方隐约亮着灯火的群宅,“他们说姨母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如果她还在,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呵,”扉间轻嗤一声,“那他们可能想多了。”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这不全算是宇智波族人异想天开。在此之前自己又何尝没有一次次给过那个女人回头的机会。

奈何有些人天生反骨,不撞南墙不回头。

“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的。”

……

“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少年竖起手指,松软的干草被慢慢点燃。他将火种丢进灶膛,用铁钳往里加起了木柴:“记住要先引火再添柴,不能直接用火遁!”

“哈?”与之容貌相似的男孩弯腰朝灶膛看了一眼,汗颜道:“不是啊哥!我和斑也这么操作过,为什么会不停地冒烟?”

“因为你们加的是湿柴啊,笨蛋…”承影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弟弟的额头,“柴火要防水防潮!这是生活常识!常识!”

火核捂着脑门,气鼓鼓地看向旁边的始作俑者。

斑淡定地望了一眼漏风的屋顶,如法炮制戳了戳泉奈:“下次修炼不准揭瓦。”

泉奈小声“哦”了一句,看准时机准备溜走又被兄长抓了回来。

“这次绝不能失败。”斑秉承着高效做事的原则,撸起袖子准备开干,“我来和面,火核你烧水。泉奈等会——”

泉奈哭了,“我不想吃你们做的东西…”

火核也哭了,“这也不关我的事啊…”

“你们加油,我先忙去了。”承影无视小屁孩们的哀嚎,拍了拍手上的灰,离开时不忘回头叮嘱:“对了,试吃不要叫明月哈。”

斑:“为什么?”

承影:“她还小,是家族的花朵,别用黑暗料理荼毒她。”

“荼毒我就行??你是不是我亲哥!?”

“我也是花朵,承影哥救救我!”

少年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随即一个结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斑!”

突然门被推开,阳光下顶着一头炸毛的女孩风风火火闯进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快快快!我爸和族长大人他们出去了!我们去南贺山抓兔子!”

她刚说完,身后又冒出一个可爱的小脑袋。不等泉奈反应,胖乎乎的小手已经拉住了他的衣角,“明月也想去。”

“我带你去!”泉奈像是看到了下凡救难的仙女,二话不说拖着还没有桌子高的明月一溜烟地逃离了「苦海」。

斑扬起嘴角,朝着她眉毛一挑:“想要几只,什么颜色的,我给你抓。”

“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

“喂!你们别丢下我啊!”火核见大事不妙,一瓢水“哗”地熄灭了灶膛,立马跟上:“带我一个!”

“东云姐我想要一只灰色的兔子。”

“听见没有,斑!”

“哥哥我要白色的!”

“没问题,包在我身——明月来!我背着你跑快些。”

“谢谢斑哥哥!”

“火核你也快点哦!小心羽胜叔叔在后面逮你~”

“哇!姑奶奶你别吓我!”

……

这里,是…

感觉脸颊一片冰凉,清依动了动睫毛和已经麻痹得失去知觉的手指,悠悠睁开眼才发现四周尽是无边的黑暗。

天空,阳光,故人的欢声笑语,原来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也该和他们说再见了。

烛火早已燃尽,留下一桌狼藉。长时间的疲惫和心理折磨终于让她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清依蜷缩在地板上,在停滞的时间和望不到头的孤寂中捂紧胸口,闭目强忍着心中的锥心刺骨,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落下,打湿了鬓边凌乱的头发。

她想蒙上被子哭一场,才发现自己已悲痛到近乎失声。她一次次强迫自己睡去,这样便能与他们再次相逢,可阴冷窒息的现实却像是一把无情尖刀,划破了她急于奔向的、另一个美好世界的入口。

宇智波东云和8岁的自己只隔了一条河。但这条河流淌的,是她在乱世20余载颠沛沉浮的光阴。

她不知道自己在隔绝于世的虚无中禁锢了多久。如果不是每日定时一次出现在角落,足以够她三餐的食物和水,她大概永远无法得知时间的流逝。

“这是什么。”

“您的药。”

带着面具的暗部停顿了一下,主动提醒她:“半个月一次。”

半个月…?

她扶住疼痛欲裂的前额,恍惚想起了自己上次服药的时间,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间暗室里待了整整十天了!

看来是真不想她死,扉间竟还记得现在她全靠这半月一次的药丸吊着命。

可为什么…十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清依耐住心下骤然而生的焦灼,她打量着眼前戴着面具的人,方才那句话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在暗部这是足以面临停职严惩的大忌。

“谢谢。可以替我寻一些蜂蜜吗?”

“夫人,您不要为难我…”

“他遣你来的时候没告诉你?”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受过特殊训练的暗部也不由一愣,纵使隔着面具她也能窥见他的失措和茫然。清依补充道:

“这东西没有糖分辅助根本咽不下去,如果你不方便,可以先转告扉间大人。”

“抱歉…”

“好吧,”清依把装着药丸的盒子丢在桌上,“来路不明的东西,我宁愿病发也不会吃的。”

拷问人犯时轻车熟路的暗部面对一个女子的固执也束手无策。他礼节性地颔首告退,清依没有追问。她安静等待接下来的动向,心中的忐忑却是一刻未停。

如果事实真如她所料,此时的木叶应该已经乱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当门再次被打开,眼前是匆匆赶来的棕发刺猬头少年。

“清依姐!”

日斩的出现虽在她的意料之外,但依然让她短暂地感到如释重负。少年像有很多话要说,又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你要不要先休息下?”清依注意到他眼底加深的黑青,反耐下性子安抚起他来。

日斩摇摇头,“走,我带您离开这里!”

暗部心领神会地退到一旁,显然是得了上级的许可。

十天不分昼夜的圈禁,跨出暗部大门的那一刻她没有见到期盼许久的阳光。

夜晚的街道空荡无人,乌云悄然藏起了月色,四周浮动的空气带着让人不安的压抑和沉重。

冷风刮在因缺水而起皮的脸上有些生疼,清依摸着脸停下脚步,“你父亲呢?”

“父亲出公务去了。”

日斩没有给出多余的解释,一路上偶尔几句交谈也大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那个从前一见她就欢快不停的男孩愈发有了忍者该有的模样。褪去幼时的稚嫩青涩,一双深棕色的眼眸仿佛蕴藏心事,深邃不见底。

前方熟悉的小楼亮着灯,在夜色下格外显眼。还不等他们走近,一直守在门口的青年便匆忙迎了上去。

“快进屋收拾下,我给你再搭个脉!”又看向旁边的少年,“你也留下来吃个饭吧,日斩君?”

日斩“嗯”了一声,想来也是奔波劳累了一天,“那打扰了!”

清依见秀幸较之以往成熟了不少。时间改变的更多是他举手投足间的神态,原本清澈的眼底多了几分作为一家之主的沧桑,可如今他还不到24岁。

“你是去年从风之国回来的吧?好久不见了。”泡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捕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她也能猜到自己的脉案不好看。

“参加完满月宴,就回边境老家又待了一年。”

砂隐村的风沙到底是会磨人的。只可惜除了医学上的交流,他再没有额外的收获。

旧友久别再聚的饭桌上,从不沾酒的秀幸难得喝了满满一壶。

他强撑着通红的脸,半醉半醒,“她是谁?砂,砂隐大小姐…顾问长老的女儿!我算什么呀?!我就一个开药铺的…哪比得上人家风之国的医疗部长…”

“你祖上不是御医么?熙子以前还老跟我夸你来着,不要妄自菲薄。”清依撇了他一眼,端起碗碟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香划过喉咙,反而让她清醒了些许。

日斩一把抢过酒壶,“清依姐您不能喝了。”

“还好,还好。”清依扶住额头低声一笑,只是这笑里,多了几分心酸和苦涩。

她拍着秀幸的肩膀,“我说你啊,就是太优柔寡断,这点总改不了!非等女孩要嫁人了才来后悔!”

“对,你说得对…”秀幸打了个酒嗝,自顾自地喃喃道:“我是没盼头了。守好铺子做点生意,给夏时攒够媳妇钱,再给百叶多存些嫁妆…哎…那傻丫头,怎么就非看上你家那个…”

喝了几碟的清依也有些上头。正头晕眼花的时候听到这也没忍住,朝他背上就是一巴掌,扬声反问:“我家那个怎么了?!你是觉得我们宇智波出不起聘礼吗!”她用手比了一个数字,“我现在还有这么多!全给你,够不够?”

日斩汗颜:“您真别喝了…”

“没,没这回事,”秀幸晃着空荡荡的酒壶,连连摆手,“百叶啊,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奶奶既将她托付给我,就是我自家妹妹…以后就算嫁了人,凭对方是什么名门望族,我也不能让谁欺负她!可惜…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我还能去宫里继续做大夫,也为我们春野家争一个好门第…”沉吟片刻后他攥紧拳头,突然崩溃似地哽咽了起来:

“我真该死啊!大名殿下…对不起!祖父和父亲传给我,叮嘱我用以救死扶伤的医术,我…我竟然…”

清依撑着头默然看着他,想起过往种种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殿下没有怪你。”

那位身处云巅之上的女子,到死也没有逃出那座金笼红墙。可她明白庶民百姓与自己本质也没什么不同。都是被命运裹挟向前、乱世中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她不怪我,可是我怪我自己…清依姐,你长我几岁,我能这样叫你吧?”秀幸推开弟弟试图搀扶的手,眼中像是蒙了一层不愿褪去的薄雾。

“…你如果愿意,以后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好好过日子…别,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把那些伤心、该忘的,都忘了吧!”

清依听着他有些神志不清的话,酒精作用下的微红脸颊,恍惚间也撑住头不由低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流出了泪。

本以为自己一生漂泊坎坷,所爱之人、在乎之人接连离去。可这些年里,依然有很多真心待她的朋友。在她最低谷,甚至身处危境时愿意顶着压力出手相助。

人生苍茫,何其有幸。只是如今千疮百孔的自己,还能有多少时间和他们一起静候花开花落?

夜已深。收拾完残局,她与两个少年秉烛对坐,酒意也清醒了不少。

“晚上这么多菜都是你做的?很厉害哦。”虽然接触不多,这个勤劳懂事的男孩倒给她留下了好印象。

夏时点点头,又垂下目光,“那个,不好意思清依姐姐。我哥他这两年也很不好过,尤其从风之国回来后就再没碰过医书。所以刚刚…”

秀幸倒在卧房的榻榻米上不省人事,似乎很久没像今日这般放纵畅言了。

“他的医术非常优秀,可惜了。”

“但哥哥今天说的,也是我们想说的。”

“…你们?”

“毫无疑问,我们。”日斩坐在窗边接话道。

他没有经过思考,只是将自己和父亲从始至终的态度传递给对方。即使没有成为至亲的缘分,她也永远是自己的姐姐和长辈。

“我在你们的心里这么好?”

“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您啊。”

“这样吗。”

清依喝了一口醒酒的茶,听完他们发自肺腑的恳切言辞,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在木叶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现在告诉我吧,”心情平复了下来,她也该为这十天的殚精竭虑寻一个结果。

“战斗早就结束了。火影赢了,对吗?”

房间里的空气静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摇曳的烛火在墙上投下几抹剪影,却无人应答。

“如果我还在暗室,也许一辈子都无法知情。可是,”她一双美目微敛,看向对座的少年,“他们既许你带我出来,就没打算瞒着我。所以,结果是什么呢?”

她不怕他「输」,她怕的是他不够了解那个与他交手的人。

“火影大人为了木叶,他…”日斩话未言尽,眼神却告诉了她答案。

“清依姐姐!”察觉到异常,夏时起身挡住了门,“太晚了,您还是先休息吧。”

“我去看看安树。”

“您别去…”

“为什么?”清依不明所以,“今天他怎么没来?”

“因为——”

日斩知道阻止不了她,拖延在此刻失去了意义。他拦下正要开口解释的夏时,沉默了一下,说:

“因为谁也不知道斑大人发起这次战斗的动机。”日斩尽力用委婉的表达向她陈述事实,避开了那些可能会刺痛她的字眼。

“虽然很多人认定他作为叛忍的最终目的是袭击村子,并要求木叶将他除名。但决斗地点在海岸线附近,没有波及村子分毫。所以木叶各族尤其是宇智波内部,对此事的定性争持不下。火影大人在战斗中受了很严重的伤,这些天一直是扉间大人主政,关于宇智波现在面临的族权交替问题…他表示不想、更没有立场插手…”

“斑现在在哪里?”长久的沉默后,她问到。

“木叶医疗部地下的…停尸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火影]黎明
连载中青山雾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