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八十七章

这一年的除夕已是新历二月中下旬。接连数月的大雪封山,如今寒潮过去,初春回暖倒比往年提前了一个月。

宇智波的族地。

祠堂正殿前刚刚结束祭祀,斑正坐上位,朝贺时印团扇家纹的黑色羽织还未换下。

“外联的事务朝元来做,除此之外包括财务和领地的管理。其余职务类似族中建设,医疗,籍册管理和族人的忍术考核,基础职位调动以及教育相关,皆由友昌负责。”

他扫了一眼下首众人,“还有事就说,没事散了。”

族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宇智波友昌身为族内高层,如今羽胜已故,新野失势病重,火核被害而死,他自然成为了在座最有资历的人。见所有人都不开口,他轻咳一声:

“职务分配悉听安排…另外,今天大殿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如果是为了继承人,那没什么好说的。”斑打断了他的话。

友昌:“也算是吧,但这不是最主要的。”

“你是想说婚事?”斑一点都不奇怪消息为何传的如此之快。大殿上百人,各家探子安插了不知多少,怎么管得住悠悠之口。

“那位栖霞郡主才十八岁,从小养尊处优,除了身份高贵没有一点用处。公家想拿她做探路石,我们肯定是不能答应的。”友昌也知道自家族长的脾气,但现在他是全族除族长外最有话语权的人,顶着压力也得把该说的都说了。

“我们宇智波需要一名主母,除了主持内务更重要的是诞下子嗣。你才刚刚三十,看似不在意,但要培养一名合格的继承人至少得花费十几年的时间。这样算下来,这就是当务之急。”

另一名族人也鼓起勇气开口:“是啊族长大人,现在这样没着没落的,大家的心都不安。”

原本族内和木叶其他人一样,都心照不宣地以为宇智波安树是宇智波斑认定的继承人。虽不是亲生,但这孩子的祖辈和父辈都是家族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加上自身素质过硬,在斑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倒也担得起少主之位。

哪知斑在大殿上当着所有公卿和武家首领,直接把这件事给否了。

所以,宇智波的少主不是安树还能是谁?难不成是作为千手扉间亲传弟子的镜?这恐怕更不切实际。

旁边的宇智波朝元作为和友昌同一级别的长辈,也给出了建议:“主母的内务可由族中女眷们代为操持。只是诞育子嗣是眼下最要紧之事,也不是非得明媒正娶。”

斑波澜不惊的目光看向他,“你既知大殿上发生的事,也应该有所耳闻,我已讲明我本无纳妾之意。”

“族长大人莫怪我们多嘴,毕竟事关家族的延续。”负责族中婚嫁礼仪的宇智波淑贞,犹豫了一下也说道:

“其实在这之前我们几人就商议过,眼下的情况有几种方案解决。第一就是友昌大人说的,从内部选个年龄合适的女孩为继妻。当然,这么做就得消除东云小姐的籍册,承认她确实已亡故。神牌也不能收起来,要放到神社大堂之上供人参拜。第二就是朝元大人说的,纳个侧室或者外室,像当初纳清依进门一样…这两种方案的目的都是为了能诞下后嗣。或者就是最后一种,在族里选个现成的继承人过继到你名下。我们都认为,怎么看也是安树最合适……”

“我知诸位好意,无需操心过多。要是哪天我死了,在死前必会留下遗令,安排好后续一切事宜。”斑语气淡淡地开口,下座已是哗然一片。

淑贞不觉失色:“族长大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只希望到时候,你们能照做就行。”

散会之后,族人三三两两地出了祠堂,一路行色匆匆,各怀心事。

宇智波友昌一回到自己宅院,近侍便赶紧烧了炉火,又将热茶奉上。

“族里这局势,不明朗啊。”友昌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发出一声长叹:“自从火核死后,加承又告罪,斑的心思我也愈发看不懂了。有时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看来之前传闻除了泉奈还有羽胜父子,他对我们族里其他人都心存提防是真的。”

近侍小心翼翼:“不管怎么说,论地位您现在也是族长之下第一人。如今族中事务除了您和朝元大人,谁还能担得上呢。”

“你也说了还有朝元。今天会上,斑给他安排的职务只是看似没我多。财政,外联…这可是一族的命脉要务。随便哪个拎出来,执行权限都远超于我统管的全部。”一提到这个,友昌即刻放下茶杯冷笑道:

“我原本也没拿他当回事。泉奈要是还活着,他自然是风光无限。可泉奈死了,他又没儿子。唯一的女儿也改嫁到了千手,和宇智波关系尴尬。就算以后扉间成了火影又如何?看在他女儿的面子上尊一声岳丈也就罢了,难道还能真给他分权不成。可现如今……嘁,都是加承那臭小子!提醒他多少次!没事非去招惹新野那个快死的废人做什么!?”

“加承是冲动了些,但这些年因为他父母被牵连的事,他也吃了不少苦。”近侍见友昌动火,赶紧添茶劝道:

“族中现在可用之人不多,这点族长大人肯定是清楚的,想必也不会为了个将死之人就真把加承罢免了。那天阿香小姐求了情,族长不也默许加承回去休养了吗。”

哪知友昌听得这话将茶杯狠狠置在桌上,茶汤溅到一旁的炉火里发出“滋啦”的声音。

“可用之人不多?宇智波立族数百年,族内最不缺的就是人。死了这个废了那个,再提拔新人就是。现在不是战争时期,未必需要他们有多强的武力。只要愿意记族长的恩,甘为他的心腹,管你之前是什么职务地位,要升多少级还不都是斑一句话的事吗?”

近侍愣了愣,仿佛能听出他话里所指:“您是说,之前那个采办员阿衡?那次加承被罚,族长是让他替代高层职务,去木叶参加了一次代表会。可我没见他有什么其他动作,主要也就他女儿和安树走得近些…不过现在族长也公开否认了安树继承人的位置,他的算盘怕是落空了。”

友昌深吸一口气,室内点着的名贵熏香让他心中的火也平息了不少。他眼色一沉:“你们啊,看问题总是太表象。斑在火之国的大殿上公开否认的只是安树的少主之位,并且说的也是宇智波暂无少主。暂无,不代表这个位置就会一直空缺。他可从没直接否认安树未来的继承可能。”

“这…!”近侍双目微张,随即想了想又点头:“不过也是,族长现在刚到而立,就算今日他拒绝再娶,难保以后不会想通…”

“加承就是太浮躁了,沉不住气。以他的能力和我这么多年积攒的威望,在斑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只要拖到最后他完全可以争一争那个位置。安树不过是个羽翼未丰的孤儿,也就斑拿他当回事,这其中保不准还有几分对火核的愧疚在。”

“那您为什么还要和朝元大人一起向族长提过继安树为继承人的事呢?万一族长真的同意了…”近侍想这真是一步险棋,一旦算错就是功亏一篑。

友昌将剩余的茶末缓缓淋在炉子上,不急不慢:“他要同意早这么做了。斑就是太固执,为了年少时的一句承诺耽误自己多年,又从花街找了个容貌相似的替品,还闹得和离收场。这样看他恐怕是真不打算再娶了。继承人之位始终不明,也难怪族内现在各怀心思。”

近侍有些不置信:“正值盛年的男人…一直单身不娶也太不现实了。”

“年轻人想法总是如此简单,男人是否盛年和娶不娶是两回事。”友昌看着近侍才十**岁的年纪,突然笑道:“就冲斑那个倔脾气,要他安心成家除非东云那丫头活过来。不然等他哪天不在,族里没了首领又无主母和少主,就真的乱成一锅粥了。不过你说的也是,我们族长正值盛年,实力也已是忍界巅峰,的确不需要过早考虑这些。他可是宇智波斑,哪有那么多意外敢发生在他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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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安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夜幕笼罩着整座木叶忍村,上空的烟花和万家灯火交相辉映,街上热闹往来的村民,丝毫看不出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白幔满天的压抑气氛。

公家不承认漩涡义彦已死……呵,这群蛇鼠一窝的王/八/蛋!

安树咬牙握拳,直到骨节开始隐隐作痛。他仰起头,恍惚想起了上一个除夕,初春的夜风刮到脸上依然刺骨。

才过去多久呢…那时还有叔叔在啊,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活在亲人的庇护下,少年不知愁,从未曾体会过这般锥心的滋味。

如今时移世易,那些曾陪伴在身边的人渐渐远去不见了踪影。

安树从袖中摸出一封落款“百叶”的信,蓦然展开,里面是少女娟秀的字体和含蓄述说的心事。

“祖母病弱,无奈归乡。”

“愿早日康复,期念重逢。”

相隔百里,也再不能如从前一般朝夕相见。

短短一年发生的变故如此之大,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曲终人散,人去楼空吧…

安树浅浅叹了口气,藏蓝色的高领长衫宽大却单薄。他感觉有些冷,收起信笺正准备调头回去,一转身看到一个小女孩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橞里?”

“安树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家呢?”宇智波橞里围着小围巾,手上还提着热乎乎的年货。

“额…我…”安树不知如何开口

“哟,是安树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一个面相敦厚的男人也提着东西走了过来。他穿着同款深蓝的长衫,上面绣着团扇族徽。

安树礼貌回应:“阿衡叔。”

“去我家一起吃年夜饭吧,你久免婶准备了好些菜,人多才热闹。”阿衡见他神色有些默然,想着大概是火核去世他第一次一个人过年,这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着实难过了。

橞里见到安树十分开心,拉着他的袖子:“去吧去吧,上次安树送我的绘本已经描完了哦!一会拿给你看。”

“啊,那有一两百页,你描得这么快?!”前两月橞里怕他无聊,隔三差五跑来给他送点心聊天。后来知道她喜欢画画,安树便去国都淘了两本精装绘本送她。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描完了。

阿衡摸了摸橞里的脑袋,笑着说:“这丫头成天捧着绘本不撒手,还一直说描好了要给你看。”

安树愣了愣,柔声对橞里道:“你要喜欢,下次再送你。”

橞里开心地点了点头,脸上藏不住孩子气的天真。

“安树,族里那些话听听就好了,别往心里去。”阿衡担心他被今天朝贺上发生的事影响,犹豫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说:“族长大人对你们这些后辈一向是重视的,他的决定有他的考虑,你只需要对得起自己付出的努力,遵从本心就行。”

“您是说继承人的事吗?”安树轻轻勾了勾嘴角:“我方才从族地出来的时候听说了,但我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也从来想过。爷爷和叔叔一直教导我的,都是让我做一名无愧于宇智波,并能为之奉献牺牲的忍者。”

阿衡点点头:“这是羽胜长老和火核大人对你的期许。你的爷爷叔叔,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

“谢谢您阿衡叔。”安树向他微微欠了欠身:

“族里能像您这样和我说真心话的人不多了,我能看得出。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成为宇智波的少主,对我都客客气气。同时暗里的绊子也没少使。现在族长大人都公开澄清了,他们冷淡下来我也落个清净。”

“阿衡叔知道你是个懂事明理的孩子。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阿衡欣慰的点头,随即提起手中的年货:“走吧孩子们,回家吃年夜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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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国都。

清依扯掉侍女服,从大名宫的楼阁跃出,飞速朝木叶返回。她的心里憋着一口气提不上,刚出城没几步便落在了某处废弃的屋顶,捂住胸口喘了起来。

就在今天她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如果说在涡之国的石洞里还有几分疑虑,今日和熙子的对话便是彻底验证了她的猜测。

或许是这些年经历的震撼太多,或许是一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当熙子将北条府的旧事缓缓道来时,她的内心竟没有太大波动。直到刚刚在路上,她才突然泛起一阵恶心,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夜幕下寂静无人的郊外刮起一阵冷风。

然而不出三秒,随着眼色的骤然一动,清依瞬间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刀,猛地起身回头直接挡住了突来的剑刃。

刀剑相向发出刺耳的碰撞,此时她才借着月光看清这偷袭之人。中等个头,黑衣蒙面无法观其容貌,只露一双狠厉的猩红双目,在清冷的夜色下犹如盯住猎物的夜枭。

是他!终于出现了!

大概是没料到她竟有提防,反应和出剑速度如此之快。黑衣人眼色一沉,又提起利刃和清依过了四五招。清依心知对方有备而来,自己的实战发挥又不稳定,再次挡下黑衣人的攻击后立马跳出三五丈的距离。

“等不及了吗,这么想要我的命。”清依将手中的刀一挥:“借加承的手,断了我做母亲的希望。现在我和宇智波大人也分开了,为什么你还是非要至我于死地不可呢?”

瑟瑟夜风吹起鬓边的长发,将枯叶扫得沙沙作响。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开口:

“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碍事。”

清依笑了:“谁碍事,我吗?我一没权二没势的,连个忍者都不算。你要真想夺权,应该去刺杀你们族长才对,杀我有什么用。”

“你死了,恐怕比他自己死更难受。”哪知黑衣人一声嗤笑,说:“事到如今你还用再遮掩吗?我就是在这里杀了你,除了宇智波斑也没人会恨我。相反,他们只会如释重负。”

“哦,意思就是我该死嘛?”清依一边拖延,试图从他的声线中验证自己的猜测。可对方很明显刻意改变了声道,让她难以分辨。

“你尽管试试咯。”

黑衣人闻之眼色骤凌。他腾空一跃而起,挥手顷刻间上百枚手里剑犹如万箭齐发般唰唰射出,甚至部分在有意设计的相互碰撞后改变了本来的轨迹和方向!

是个体术高超的老手!

清依蹙起眉头,飞速挥起手中的短刀抵挡。刀光剑影间,此起彼伏的金属碰撞声,甚至划出了点点火花。不出十多秒,射来的手里剑被尽数击落在地,但同时她奔波一夜后的体力也有些透支,向后退了两步将刀插在脚边,随即一看手心,有血。

“真是好身手。”黑衣人低沉又带着几分冷笑的声音,“瞬间发出两百个手里剑,还不是同一方向。能接中一百九十九个,剩下的一个也只是擦身而过。还说你不是忍者?”

话音落他快速结印,还未等清依看清他是如何取下面罩的,一个威力巨大的火球瞬间将她吞没,焰光所及之处皆变得焦黑一片。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命。”黑衣人将面罩重新遮住,敛目看着那团燃烧得噼啪作响的火焰和隐约模糊的人影,勾起嘴角沉声自语:“另外,下辈子别太聪明。当年你若是不回来或者本分点,我还能放你多活些——”

话未说完,前方一阵气流席卷伴随着刺眼的白光。火焰散尽,巨大金色骨架的笼罩下,女子闭着双目,周身环绕着摄人的查克拉。气流将落叶急速卷起,在空中滋滋作响。

“呼~”片刻,清依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瞬间金色骨架消失不见,四周风停恢复宁静。

黑衣人震惊之余来不及反应,只听一声“你走神了哦” ,他的瞳孔猛得一缩,顷刻间剧痛传遍全身。

不知何时她已瞬身至他身后,手持短刀贯穿他的胸口!

“可恶…什么时候…”黑衣人的额上爆出青筋,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槽,捅偏了!

清依暗自咬牙,方才攻击的一瞬间对方正好移动了身体,导致原本该刺入心脏的利刃偏离了一公分。

“你到底是谁?”清依的声音冷至冰点,字字重音,和平日里的温柔判若两人。

黑衣人自然不会作答,更不会给她摘到面罩的机会。他忍住伤口的撕裂,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把苦无,几乎是用尽力气反手一挥,与此同时也将短刀抽了出来。

血瞬间撒了一地,清依反应迅速地一闪,苦无的尖刃只划破了她的发带,黑发顿时披散开来。

想跑?!

清依追上前去,哪知黑衣人转头朝她发射出一枚“暗器”。她即刻持刀一挡,然而发来的却是枚特制烟雾弹。

刀刃将弹身划破,浓烈的烟雾里加了类似辣椒的刺激成分,呛得她睁不开眼。待到烟雾散去,黑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被贯穿胸口还能逃得这么快…清依望着血迹蜿蜒的方向,如今这个人负了重伤,想要彻查出是谁并不困难。只是若最终结果真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那样,似乎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必要。

她想着顿了顿,便掉头朝木叶返回。

到达木叶已是晚上九点多,繁华的街上喧嚣不减。来来往往的居民,小孩拿着鞭炮,大人提着礼盒有说有笑,看上去年意十足。

清依跃到僻静处的一棵树上,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常服换上,又给手上的伤口进行了简单包扎。做好这一切的她从树上跳下,刚一落地便撞见一个她非常不想撞见的人。

“东云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扉间穿印着千手族徽的黑羽织,照样是一脸的冷俊。他疑惑地抬头望向那棵树,审视的目光扫了过来。

“扉间大人新年好啊。”清依才不吃他审犯人的那套,毕竟这几年也没少经历。她自然而然地反问:“是这里不能来吗?之前怎么没听说。”

扉间冷哼一声,知道她在这方面和那个宇智波火核一样最会东拉西扯,故而也懒得和她打嘴炮。只提醒道:“我没记错的话这条路过去就是宇智波族地。你和佐助虽不作真,但既已对外默认,就得顾及大嫂和猿飞家的颜面。”

清依莫名其妙:“我又没说我要去宇智波做什么,路过也不行吗?”

“是吗?”扉间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低声音:“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扉间大人你上辈子属狗的吧?清依差点脱口而出。但她还是耐住性子深吸一口气,举起缠了绷带的手心,露出一个微笑:

“好吧,我今天干活把手划了,刚顺道找了宇智波的久免姐借了点药。”

见他不置信的模样,清依从袖中掏出一个刻有团扇族徽的药瓶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啊,我还听久免姐说朝元大人这两天似乎在念叨明月呢。今天除夕明天初一,你不打算带她去见见父亲么?”

扉间眼色一沉:“你管的太多了。”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清依笑容可掬地朝他欠了欠身:“那,告辞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扉间的眼色愈发深邃了起来。

“大人。”

这时,一名带着面具的暗卫走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疑惑道:“清依小姐?”

“让你查的事都查清楚了吗?”扉间依然直视前方。

暗卫颔首:“是。属下安排了十二名训练有素的暗部昼夜盯着。他这些日子大多居于家中,只偶尔出门找其他忍族的老大人们下棋喝茶,并未见有异常。不过……”

扉间斜睨着他:“不过什么?”

“近两个月他曾有三次离村,都是去西边宇智波旧领地的庄子上收租。只有今晚第四次,去的却是东边……”

“东边?”扉间眉毛一挑,思索起来:“国都方向?”

暗卫没有否认,只说:“今天是除夕,国都来往人多倒也正常,但我们就不方便一直跟着了。”

扉间“嗯”了一声,闭上眼沉思了片刻,继而缓缓睁开:“给宇智波那边去个信。就说明天是大年初一,我要带夫人亲自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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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依一路避开眼目,轻车熟路地回到了这座她曾生活了两年多的宅子。

斑还是老习惯,屋里没有点灯说明主人不在,但院子和门却都没有上锁,大大方方地敞着。想必除了她,也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往这里闯。

烧水,泡澡,煮茶,做饭,一气呵成。等到最后一盘小炒端上桌,斑终于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开会?”

清依解开围裙随手挂在墙上。还未等她坐下,斑便拉了她环在怀里,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清依感觉脖子痒痒的,推了推他的头:“正经点。”

斑这才抬起头回答:“正会早开完了。我怕那些人继续跟来扯闲话,就处理了一会公务,又去看了新野。”

清依愣了愣:“新野长老?他现在身体如何?”

“也就这两个月的事了。听镜说他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方才我去的时候倒还清醒了点。”斑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对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

“当年因为私心踏错一步,这些年受到的惩罚已经够了,罢了。”清依叹了口气,拍了拍斑的手:“你去瞧的时候态度缓些,不用那么冷冰冰的。寿数将近的人,给个善终吧。”

斑敛目点头,说:“他让我做主,等年过了就把镜和阿枫的婚约定下来。”

“阿枫是孤女没有依靠,这些年和她兄长阿柒一起照顾长老也是尽心尽力。长老此举是在向你证明,镜没有染指权柄之心。”清依顿了顿,问:“你答应了吗?”

斑:“我告诉他镜的事我以后自会安排,不会委屈他。”

这便是默认了。只是眼下族里的局势不能有所动作给旁人猜测揣摩的机会。看似一桩简单的婚约,实则可以推敲出太多东西。

“手怎么了?”斑这才发现她左手上缠了一圈绷带。

清依如实招来:“我去国都找大名,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那个黑衣人。”

“哪里!?”斑一听“黑衣人”三个字立即紧张起来,清依见他炸毛的样子哭笑不得:“划伤而已,我要有事还能坐在这里吗?”

斑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的手,打开绷带发现确实只是划伤。他松了口气,遂又凌起眼色:

“老匹夫,胆子越来越大了。”

哪知清依笑了笑,凑近他用极温柔的声音轻声道:“我跟你说啊,在他逃跑前我捅了他一刀,还擦着心脏……”

“!?”斑怔了怔,即刻扳正她的肩膀,注视着她的眼睛:“当真?你可有看清他是谁?”

“没有。不过我可以肯定他确实不算年轻。”虽然没有揭下面罩,但从交手的动作和反应度判断,清依还是有十足的把握。

“在外漂泊那些年我别的没学会,观察敌人的身手倒是有一套。不同年龄和身型的人在出手的时候会有差别,即使很细微,我也能看出个**不离十。”

数月前她离开宇智波,在郊外遇到被新野派来扮作黑衣人试探她的柒,仅仅不过三五招她便判断出了对方的真实年纪。

斑的眼色动了动,片刻后突然松开她站起身:“刀擦心脏而过必成重伤,是否为凶手一验便知。”

“不能去。”清依拦住了他,摇头道:“不是,你如何向众人解释。如果是…那他,又该如何处理?”

直接杀了?死因怎么公开?那人并非不起眼的小人物,其身份还牵扯到木叶那边。何况凡事要查总得有个正当的理由,就算是一族之长,也没有权力随便扒了高层族人的衣服验身。

斑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他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他猜测这么久以来不再轻举妄动的原因。当初所有明里暗里的证据都指向新野,一系列的操作下来却是让真正的凶手有了防范,故而逍遥法外近二十年。

“族里现在人心不齐,的确不宜再起风波了。他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愈发嚣张。”斑看了看她一脸淡定的模样,挑眉道:“你有办法?”

清依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两张纸:“你猜猜。不如还是像上次一样写下来?”

“嚯,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还需要再验吗?”斑接过纸顺手又拿起毛笔蘸墨,嘴角上扬:“那就写吧。可若我真看透了你的想法,你总得给点奖励才是。”

清依用笔杆抵着下巴想了想,“一个月内我会收敛些,不使唤你。”

自从互诉心意后,她私底下和他相处索性彻底放飞自我,两人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明明隔了那么多的时光,一切却又那般自然而然,竟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斑笑意无奈:“谢谢你了,大小姐。”

两人唰唰各自写上答案。正要纸张互换时,外面院里突有族人来报:

“族长大人。”

“说。”

“刚刚千手那边递了帖子,明日扉间大人会带明月小姐回门看望父亲。”

斑和清依对视一眼,继而将各自手中的纸张摊开,上面毅然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斑压低声音附耳道:“说好一个月,不准使唤我。”

清依推了他一把,斑朝着门外恢复了往日略带威慑的口吻:“知道了。中午腾两小时出来,让他们直接去朝元那里,其他人回避。”

“是。”

族人收到回复很快便离开。清依轻快地将纸张折好放到炉子里,火苗很快将其卷成灰烬。

“果然呐,扉间大人也耐不住了。”

斑故作不解地问:“你如何肯定扉间是有所猜测?他不是头一回上门。”

“扉间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冷炼果断,看人就跟看棋盘上的子一样。老实讲我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甚至想起还瘆得慌…”清依抱着手臂靠在斑肩膀上。她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好感恐怕也是负数。

“以他这种滴水不漏的性格,当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存在甚至未来可能会成为威胁,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将它查明并规避一切风险。”

斑不置可否:“那个黑衣人,如果只想内部争权扉间未必会在意他,相反他还会利用这件事打压宇智波,让我困于内斗而无心木叶事务。可自那人对火核下手,牵扯上公家和漩涡,开始动摇木叶的根基,扉间就不可能再坐视不理了。”

清依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点头说:“若不是害死火核,他的身份也许能一直隐藏下去…太可怕了,还好有姚华提醒,否则我真的很难想到这一层。”

斑:“扉间截过姚华写给我的信。”

清依一愣:“啊?什么时候?”

“火核才出事不久,她让曾经在她父亲身边的那个叫阿木的侍从给我递过一张纸条,”斑停顿了一下,说:“上面写着‘最不可能即是最可能’。我想扉间是看过这张纸条,才会有此猜测。”

见她没有作声,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柔声道:“想什么呢?”

“我……”清依犹豫了下,说:“有个事之前我没告诉你,可你得保证听后要冷静。”

斑拿起桌上的茶喝了口,双眸微眯:“离谱的事我听得还少吗,嗯?”

清依心虚地摇了摇他的胳膊,随即靠近他的耳边一阵耳语,斑的眼色骤然一动。

“怎么不早说?!”斑震惊之余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难怪去涡之国的是你不是她。”

涉及两族血脉的大事,千手终归还是不敢冒险。

“那边不想生事,宇智波族里又是这种情况。”清依解释道:“我和姚华也是考虑这一点,才同意了她暂时留在千手。”

斑并不反对这样的决定。现在的宇智波的确是危机四伏的虎狼之地,待在这里不如待在千手安全。但他还是说道:

“如你所言,扉间一向把人当棋子,柱间又是个脑袋拧不清的傻瓜。能想出让你假扮姚华去和亲这种计划,他们有真正在乎你的安危吗?不过是想拿你做诱饵,探出九尾是否在涡之国罢了。”

想到这里清依也是心中一紧:“……所幸佐助不是多事之人。”

如果换做别人,恐怕这会她早进木叶大狱接受审讯了。

“佐助,他倒有做圣人的潜质。可惜他不是扉间。”斑侧过头看着她,片刻后收回目光动手将桌上的汤饭盛到碗里,语气颇有几分肯定:“猿飞家的小鬼也许可以走到那个位置,但他和他父亲不同。”

清依诧异:“日斩?你是说他和佐助会不一样吗?”

“我不会看错。”斑将汤碗放到她跟前的桌上,敛起眼色沉声道:“他父亲的眼里写满了忠义,而他,有野心。”

野心?

目光猝然惊动,清依拿着汤匙的手僵住,“……怎么看出来的?”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温和礼貌,心性纯粹的少年会和这个词有挂钩,大概是斑置身成人之间的权力争斗太久,看孩子难免会带层有色滤镜。

“不要小看扉间手下那几个小鬼。如果以后我不在了,安树未必玩得过他们。”斑轻轻扣了下桌子,提醒:“饭菜凉了。”

“啊…哦。”清依回过神,动了动汤匙喝着味增汤。过了一会又问:“所以你否认了安树是继承人,有这个原因吗?”

“我的本意是为了避免他们对安树下手。宇智波少主的位置哪有那么好坐,当年我还是族长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没少经历剑拔弩张,何况是旁支出身。可刚刚提到扉间,姚华,木叶。扉间一直扣着姚华不放人,除了保障安全更多是想以她为筹码。”斑说。

清依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拿姚华做人质,来制衡…安树?!”

“不然呢,要问千手扉间最想谁成为未来的宇智波族长,镜吗?不,他们都看错了。”

斑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一个人走过了太多的波谲诡涌,此刻他无比庆幸上天又将她还了回来,才不至于让他沦落到无话可说,无人可信的地步。

“扉间的做法是在反其道而行之。”

清依明白其中的道理:“镜是他向世人证明他对宇智波公正的存在。那孩子既有能力,又因为爷爷的事在族里地位尴尬,这些正是扉间需要的。”

如果想扶持镜做继承人,扉间是绝不可能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政务。宇智波和木叶的隔阂并未消失,如何能接受一个由千手培养的族长?

“镜是他安排给猿飞小鬼的助手,沟通宇智波的中间人。而安树,外有掣肘,内能服众,扉间比任何人都想他坐上这个位置。”斑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坐席,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真到了这一步,他会活的很累,举步维艰。”

他什么都懂。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正的悲剧并不需要刻意营造,而是所有人都希望事态朝好的方向发展,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逐渐恶化,腐朽。

当事人明明知道一切,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

“东云。”他出乎意料地唤了她的名字。

她安静注视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在。”

房间静得针落可闻。

我尽力了。良久,他说,也许从答应结盟的时候起,或者更早,有些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她微微一怔。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亲口直述自己的无可奈何。

即使被称作传说中的忍者,卸下铠甲也不过肉身凡胎。再是战功赫赫,同样操控不了世事无常,离合悲欢。

宇智波斑是忍者世界的异类,自带桀骜气场和一种寂寥的破碎感,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他是矛盾的。

享受着群雄逐鹿的战斗,却做不了一个纯粹的杀神。

既渴望力量和霸道,也痛恨鲜血和战争。

梦想太平盛世,又一身孤傲难容于盛世。

宇智波斑仿佛天生就该属于残酷的战场。

少年意气,纵马驰疆。

没有目的和软肋,没有责任和重担。只作为向世人证明力量的存在,一身铠甲如神祇降临,挥手间便可使山河万里风云变幻。最终登于顶峰睥睨天下,孑然一身。

可如今,清高孤傲如他,却被现实和阴谋死死地困在这座名为“木叶”和“宇智波”的监狱,日复一日的算计,忍耐,周旋,蹉跎。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苍鹰,在暗流中拼死沉浮,始终无法脱身。

“火核,他也一定不愿意这样活着。如此苟存于世,我宁愿当初和泉奈一起死在战场上。”

“按自己的意愿过这一生吧。”清依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没有什么会成为你的牵绊,包括我。人生至多百年,最终都会归于黄泉。无论成功与否,也不要让自己后悔。”

“我不会丢下你。”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沉着的嗓音落在她耳边:“十八年前一别已成大错,别再让我抱憾终身了。”

清依娴静如水的眼眸低垂,轻声道:“我知道的。”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斑,我不会给任何人可以威胁你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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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正午暖阳高悬,给这座朴素的日式宅院镀上了一层金辉。庭中竹筒引水,刻着团扇族徽的手水石钵里涟漪泛泛,颇有几分别致的禅意。

扉间看了看身旁的妻子,朝着对座微微颔首:“贺岳父大人新年安。”

“好,好。”朝元欣慰地看着他们,和蔼点头:“难得你们一起回来啊。孩子呢?长空怎么没抱来?”

明月浅浅一笑:“长空自从学会走路就愈发好动。我们怕带出来添麻烦,留给大嫂照顾了。”

“时间过得真快,都会说话走路了。”朝元感慨道,遂又叮嘱:“一个家庭和睦最要紧。扉间平时公务繁忙,你更要悉心照料家事,不要让他有后顾之忧。”

“父亲说的女儿谨记。”明月应承着,随即以兼顾后厨为由,带着侍女小枳退出了房间。

“夫人难得回来,不陪老大人说说话吗?”小枳虽是千手的人,但跟着明月两三年彼此也很熟络。方才见朝元和气的模样,对这位宇智波族里的长辈倒生了好印象。

明月将食材提到厨房,熟练的洗菜切菜,“他们要谈公事,我不便待在那里。”

“也是。老大人现在很忙吧。宇智波族长不打算立少主,也没再找人接替火核大人,公务就只能由族中有资历的长辈承担了。”小枳一边生柴火一边聊着,笑道:“之前咱们还说,等长空会自己走路了,就抱过来陪外祖父几天呢。现在看来是没时间了。”

“那孩子好动,父亲可管不住他。”明月想到儿子,眉目间柔和了许多:“若他长大后能像扉间一样沉稳就好了。”

小枳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凑近狡黠道:“夫人,我发现你变了好多~”

“什么?”

“扉间,扉间。”小枳故意重复两遍:“最开始,尤其是你才嫁过来的时候,对大人一口一句敬语,客气得都不像夫妻俩。现在是直呼其名了哦~”

明月眼色一动,随即顺手拿锅铲轻轻拍了她一下,“干你的活。”

小枳嘻嘻笑着躲到了灶台的另一边,胳膊撑在桌上,头一歪:“哎夫人,话又说回来,咱们长空是不是太怕生了啊?这次说带他回来看外祖父,他一直闹着不肯。还有上个月老大人的生辰也是。我们要不多带他出去走走……”

小枳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明月正在切菜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直到小枳惊呼着提醒她注意锅里的热汤,她才恍然回过神,连忙将汤锅端离了灶炉。

“夫人你在想什么呢?”小枳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没什么,可能昨天晚上没睡好吧。”明月尴尬地笑了笑,又道:“你再去弄些柴火来,这汤还要再煨一会。”

“哦哦。”

一阵关门,小枳已经出去了。厨房里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汤汁翻滚的声音。

父亲…长空…

那日长空抓着父亲的手拼命哭闹,那种惊恐和抗拒,何止像见到生人的模样,仿佛更像是遇到危险的应激反应。

明月深吸一口气。她突然感觉头有点晕,在一片蒸汽弥蒙中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

房间里,扉间和朝元相对而坐。

“斑把外联事务也交给您负责?”扉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说:“那现在休息的时间就少了,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朝元点了点头,叹道:“是啊。族中无人,所幸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动得,不然可就难办了。”

说完便握拳咳嗽了几声,又喝了口桌上的热茶。

扉间看了他片刻,又将茶水满上:“您好像脸色不太好,明日要不要遣两个大夫来看看。”

朝元无力地摆摆手:“罢了,都是些风寒的老毛病。”

“岳父大人,您受伤了。”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朝元眼色一动。又听扉间说道:

“放心,我不会告诉明月。她也一直担心您的身体。”

朝元微微一怔,不自觉地放下心口的手,遂又勉强笑了笑:“还是瞒不过你。唉…去庄子收租遇到了几个流寇,到底是年纪大了…”

扉间:“这种事和斑说一声,派几个靠得住的下属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做惯了的事,平日闲着也是闲着。”朝元笑得无奈,又问:“对了,漩涡族长的事怎么处理?不是都说他死了吗,怎么又不发丧了?”

“公家那边说义彦可能还活着。这才过了一个多月,不好判断他是否真的已经亡故。”扉间给出一个官方的解释。

这时,门扣响了几声:“朝元大人,族长大人来了。”

斑?

扉间蹙起眉头,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朝元显然也没想到斑会在这时登门,但还是对属下吩咐:“请。”

族人得令退下。过了片刻后纸门突然拉开,斑径直走了进来。

他只看了扉间一眼,向朝元道:“无意打扰,我来是为账目上的事。给阿猫那边的年款今天到期,下午就要结算。”

朝元不解:“账期不都是年后吗,怎么她家是初一?”

“她家一直是初一。之前负责对接的是火核,这个规矩他也知道,是我忘了告诉你。”斑说,“今后和阿猫那边沟通的事你负责就好。她年纪小,你做长辈的平时多担待些。”

扉间不动声色地坐在座上喝茶。斑倒是不避讳,不过他也知道这个阿猫是谁——一个开忍具杂货铺的古怪丫头,祖上三代都从事忍商生意。

二十年前,最大的忍商家族是后来被宇智波灭门的浅野氏。随着浅野族灭,曾经被他们大力打压的同行猫家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很快便在忍界颇有名气。

但比起浅野氏的垄断手腕,树大招风,猫家老太爷却很低调,也一直讲究和气生财。在保证忍具质量的前提下他从不乱起价,也不与同行竞争。不仅如此,他对客户也很挑剔,并非谁的生意都做。

当初千手一心想要和猫家达成长期合作,派了几波人好说歹说,猫老太爷就是不答应,只允许像普通客户一样按单交易。

但不知道后来宇智波承影和火核兄弟俩用了什么办法,一向倔强的猫老太爷竟然同意了…从此猫家便成了宇智波家族专门的忍具供应商,几乎垄断了宇智波所有的武器制作。

现在猫家的掌柜已是猫老太爷的孙女,年仅十五岁的少女阿猫。

“收到的都在这。”

朝元将庄子上的租金以票据形式交给斑,斑粗略地看了下,点点头。

“下午两点,你拿去给阿猫吧。顺便和她核对下,把今年的清单和预算也列出来。”斑顿了顿,说:“对了,她暂时搬回了旧宅。”

朝元疑惑:“南贺山的那座宅子?”

斑:“辛苦走一趟了。早点出发天黑前应该能赶回来。”

猫家旧宅在南贺山那头的主坡上,毗邻南贺崖。从木叶出发即使是年轻忍者的速度,一刻不停单程也需要2~3小时。更别说一路还要穿过森林,淌过河流,翻过两座山峰,地形崎岖且路大多没有修缮,和荒山野岭没什么区别。

朝元蹙起眉头,他搞不懂一个不擅忍术的小丫头独居住得那么偏远做什么。

见他没有直接应下,斑奇怪问:“怎么了?”

“没什么,”朝元回过神,笑了笑:“许久没去他们家旧宅,上次还是十多年前和田岛一起,竟有些认不得路了。”

“无妨。她留了只带路的忍猫在这。”斑说。

久未开口的扉间虽不知猫家旧宅何处,大概也能听懂几分。他口吻淡淡,像是对斑着提醒道:“上了年纪的人恐怕不便走动。”

斑侧头看向他没有做声,二人皆是沉着眼色。朝元的咳嗽打破了僵局,斑微微蹙眉:“你病了?”

“不碍事,这咳疾也不是一两天了。”朝元缓过气,说:“一会午饭后我就出发。明月今天做了饭,你也留下一起吧。”

“不用,柱间那边还有事。”斑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扉间又停在朝元身上。朝元正想开口,却听斑说:“既是咳疾发作就在家休养,晚点我亲自去也可。”

“还是得麻烦你了。”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小枳惊慌的声音传来:“大人!夫人晕倒了!”

明月!

来不及看其他人的反应,闻言的扉间迅速起身拉开门直接冲了出去。朝元和斑也是一怔,赶紧跟上。

……

这里…是?

明月迷迷糊糊地醒来,隐约听到有人唤她。

“夫人,你醒啦?”是小枳。

“我这是怎么了。”明月揉了揉太阳穴,视线这才慢慢清晰起来,这里是她未出阁前的卧室。

“怎么躺在这了…我方才明明在厨房…”说完她准备起身。

小枳赶紧拦住了她,抿着嘴笑意盈盈:“你呀,还是好好休息吧,后厨我们看着呢。再操劳可就不止累着你一个了。”

明月眼色一动:“什么?”

“刚请医师看过了,夫人自己都不知道吗?”见她一脸茫然,小枳凑上去轻声附耳道:“你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啦。”

一句话如电流激过。明月杏眸微张,小枳以为她是高兴过了头,叮嘱道:

“不过医师说夫人身子弱,需要好生养着才行。还说你是长期忧思焦虑过多……夫人你在忧思什么呢?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你该开心才对呀。”

明月没有做声。蓦然垂眸,视线突然落到屋角一处简陋的旧书架上。

多年前某个黑发少年笨手笨脚地锯木头做木工的画面再次浮上脑海。那时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给他清秀的脸也笼上了一层光芒。他就这样朝着她笑,挽着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珠。

……

明月苦笑:“是啊,我有什么好忧思的。”她叹了口气,“你请宇智波大人进来下,就说我醒了,我有话和他说。”

小枳微微一愣:“夫人…?”

“没事,去吧。”

回廊下,斑双手抱胸望着枯叶落尽的庭院。微风拂过衣袖,轻擦腰间的刀鞘。额前碎发半掩着一双黑眸,眉宇间尽是漠然。

“两族联姻,不予亏待。当初我说到也做到了。”扉间站在他旁边,一样波澜不惊地直视前方:“不论你如何质疑,我待她之心都从与联姻无关。”

“好一句待她之心。”斑看了他一眼,又不冷不热地收回视线:“作为宇智波族长我向你道一声恭喜,但作为她的兄长,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彼此,我也不想再生事端。”扉间回敬道。

斑却一声冷笑:“事端?有些事你知我知,明月未必不知。千手扉间,我承认你聪明,但你也别拿其他人当傻子。”

“你真以为她的痛苦仅仅是来源于我?你有了解过多少。”扉间侧过头,眼色一沉:“宇智波族内到现在有多少人反心未除,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只要存在一天,她的痛苦就多一天。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我都不希望有这些人存在。而你们族里对这一点毫无意识。”

斑也敛起目光看向他:“这就是你默认杀了火核的理由?你咬定宇智波不安分,反心未除,”说到这,他突然轻蔑嗤笑:“如今宇智波和木叶真是一片祥和。北条写的戏本,你们和漩涡义彦演得开心吗?”

扉间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

自木叶创立后即使忍族联盟天下归一,但隔着那么多的血债血仇,作为与生俱来的政敌也不可能有任何情义可言。二人除了公务从不多说一句话,更鲜有今日这般直接冲突。

“敢问一句,”扉间停顿了一下,说:“宇智波火核对姚华自许承诺正是千手和宇智波冲突最严重的时候。看不到头的感情,他的动机是什么。”

“早说过无数次,私事能有什么动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足以证明,宇智波没有,也不可能从中获得任何利益。”斑的声音略微提高了几分,他挑眉道:“倒是我想问问你。联姻是千手所提,为何不是火核姚华,而是你和明月?你宁愿陷明月于这举步维艰的境地,也不肯停止对宇智波的恶意揣测和提防。说你没亏待她,呵,那时她经历丧夫之痛不过一年,你的所作所为何尝有为她想过。”

扉间的眼色骤然一动,继而沉了下去。当初他认定宇智波动机不纯,加之和漩涡结盟所需,故而绝不可能将姚华嫁与宇智波。

或许在那一刻,他也有想过明月的处境,但他信自己能护她周全。他答应了她所有的条件,默许她心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哪怕那人是他毕生的死敌。

可唯独,名义夫妻这一条,他做不到。

“你说的我不反驳,我也不是我大哥那种圣人。不过有一点需要明确,”扉间从不否认自己对宇智波的防备,他说:“宇智波火核在两族争斗最甚之时与姚华私定终身,事后又带着全族和千手僵持不下,比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你默许他如此行事,宇智波斑,”他压低嗓音,一字一句:“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斑和他对视的眼神深邃而又冷峻。扉间分明窥见那双幽井一般的黑眸里闪过如利刃的凌冽,继而被血色浸染,在日光中映照着摄人的勾玉纹路。

这一刻,他们彼此之间都毫不掩饰对对方的蔑视和杀意。直到小枳踌躇的声音弱弱地突然响起:

“那个…打扰一下。宇智波大人,我们夫人请您进去一趟。”

她下意识看了看扉间的眼色,立马垂下目光。

斑放下抱胸的手转身就走,两步之后停下也未回头:“该去通知你大哥了。我的侄子没了,他现在三年抱两,可喜可贺。”

说罢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小枳小心唤道:“扉间大人…这…?”

“无妨,既是明月吩咐就照做吧。”扉间喟叹一声,侧目说:“等会回去你告知下大嫂,有劳她安排了。”

“是。”

门响三声,斑推开房门进去,明月正半坐在榻上眼神涣散。见到来人目光骤然微动:“哥哥。”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斑很自然地走到旁边坐下。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与寻常待人时的冷淡态度大相径庭。

“没有,还好。”明月笑了笑,随又默然了神色:“哥哥,我…”

“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明月轻轻叹了口气:“我能求你件事吗?”

“什么求不求的。”斑的口吻听不出责备,一如从前一般:“想到什么都可以和我说。这里只有哥哥,这里没有其他人。”

“我父亲年纪慢慢大了,身体也不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哥哥能少给他安排一些公务。”明月犹豫了一下,说:“让他这两年就退休吧。”

斑微微一怔:“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今天回来看他咳疾又犯了。自我离开宇智波,身边也没个能时刻照顾他的人,再这样熬下去恐怕吃不消。”

“他是从什么时候有咳疾的,之前都没听他说过。”

“其实一直都有。很早以前他执行任务被刺穿过肺部。当时年轻些,伤好了也基本没事,只偶尔小咳几下。这两年身体不行了就经常发作。”明月担忧道:“我曾多次让他和你讲,可他说都是些小伤不必兴师动众。”

斑眉头微蹙:“但眼下因常年战争族内年轻些的可靠之才不多,小一辈的又少了历练。若非如此,也不用你父亲和友昌操劳这些。”

明月点头:“我知道的。如果是这样,就请给父亲安排些不太繁杂的工作吧。外联和财务这等重责他恐怕不便承担了。另外…前几日我见过阿香,她现在也怀着孩子,为了加承的事一直忧心。虽然我不知道加承做了什么惹哥哥如此生气,若还情有可原,哥哥也请三思。”

“是你自己想求情,还是阿香让你来的?”斑问到。

“是我。阿香和我多年好友,加上父亲身体的原因,也算我一点私心吧。”明月无奈一笑:“哥哥莫怪。你知道的,我以前从不参言这些。”

“我当然知道。”斑深吸一口气,叹道:“加承没犯什么大错,我会让他重新担起他该做的。至于你父亲,总之不会让他太操劳就是。你得空也可以经常回来看他。”

明月的眼色略显暗淡,片刻后开口道:“还是有诸多不便的。”

“扉间?”斑低声问。

“不是,他没有限制过我什么。”明月摇了摇头。

斑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哪怕这三年来他们能够见面的时候并不多,每次问起她也总是都说好。

“一切都过去了,”斑顿了顿,缓声说:“他如果知道一定也希望你过得好。公是公,私是私,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所以明月,不要有负担。”

“我明白,没有谁是天生恶意。正因如此,我,还有姚华,我们…”明月低着头,纤细的手指将被褥握出一片褶皱。她的声音略带颤抖:“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慢慢接受了长空的存在。但自从火核被害,我感觉不论做了什么努力,事态依然在逐渐恶化。”

斑替她掩了掩被角,说道:“那是公家和漩涡义彦在捣鬼。木叶刚成立没两年,必然免不了一番争斗。但你是女子,这些我们男人自会解决,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呢…”她自语喃喃。

“你从小心思细腻,凡事总先考虑别人。现在长大了,学学阿香活得大咧一点也未尝不可。”斑突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柔和弧度:“难道还信不过我?”

“我…”对这个自幼看着自己长大,宛如兄长般温柔又强大的人,明月自然是信的。但她还是突然问道:

“哥哥,你不会离开的,对吗?”

斑的眼中闪过涟漪。

明月抿了抿唇,抬起头看着他墨玉似的眼睛,在隐约投射进来的阳光渲染下和另一个人别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分尘世浮沉后的深邃。

“你还在木叶,我能去哪?”斑侧面回应了她的忧虑,“何况还有你清依姐。”

明月目光一动:“清依姐?哥哥你——”

“所以不用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斑缓声说。

春日的午后阳光灿烂,接连数月发生的起伏变故让空气中弥漫着的新年喜气夹杂着一丝微妙的诡异。

清依一身藕色和服,白净的脸上粉黛薄施。她一手提着包裹,神色自若地来到宇智波族地的大门前。醒目的团扇族徽高悬门梁,看守大门的侍卫见到来人皆是惊诧,立即抬手拦下了她。

“清依小姐请止步。不知光临宇智波所为何事,可有受邀的帖子?”侍卫公事公办地问。

清依修长的眉眼微微一挑,“需要帖子吗?”

“您的话以前不需要,现在,”侍卫顿了顿,客气笑道:“规矩在那,自然是需要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如今身份特殊,既非宇智波族人又不是木叶的普通居民。侍卫担心她没有这个意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或者,您让猿飞大人知会我们族长一声也可。”

“今天是初一,我只是来看望熟人罢了,何必兴师动众呢。”

她不急不缓地回道,精致的五官在初春暖阳下显得明丽无比,青丝半挽,余几缕鬓边碎发被微风轻拂。一双凤眸若三月桃花,甚至不用做什么,单是站在那里就可以用惊艳二字来形容了。

侍卫只看了一眼便很快低下头。曾经她还是族长的夫人也基本深居简出,普通族人鲜少有正面见到的时候,更不说直接对话了。

见她站在那里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侍卫有些不知所措,正思考着如何应对,一个熟悉又充满威慑的声音响起:

“你在这里干什么?”

穿着暗红铠甲,黑色碎发半掩的冷俊面容,是族长!侍卫松了口气,即刻又紧张了起来。

“清依小姐说来看望熟人…我只是按规矩询问她是否有递帖子…”

斑撇了一眼来人,语气不冷不热:“找谁?”

“阿香安树他们。”清依的回复很简单,似乎也不想多说一个字。

侍卫小心翼翼地看着二人,随即目光落到斑身上,像是询问他的意见。

“让她进去,待一个小时就走。”说完他也没看她一眼,沉着眼色头也不回地走了。

铠甲和配刀碰撞发出的冷冽响动声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侍卫呆呆回过神,让开路朝清依道:“那清依小姐,您请。”

清依向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后迈开步子跨进了大门。

待她的身影远去,侍卫才稍稍松了口气。刚回过头又看见淑贞带着族里年轻一辈的两个姑娘—阿昭和阿玉站在门口。即刻笑着招呼道:

“淑贞婶您这是去哪儿呢?”

“今天是初一,得去给各族夫人们回礼。”淑贞指了指阿昭和阿玉手上的礼帖,叹道:“咱们族长不肯娶妻,事不就落我这了。”

“那真是辛苦您和二位小姐了。”侍卫客气道。

淑贞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刚进去的人我没看错的话,是咱们族长之前的夫人?”

不等侍卫回应,一旁的阿玉提醒:“婶婶您又记错了,是侧室夫人。”

“族长大人在火之国的大殿上不是都公开说了她只是个妾嘛,正室是东云啊。”阿昭也插嘴道,随后转头责备:“还有你啊,你放她进去做什么?”

侍卫赔着笑解释:“阿昭小姐这话说得,我哪有那个权力啊。是族长让我放人进的。”

“族长?”淑贞蹙起眉头,和阿昭阿玉对视了一眼:“族长什么意思,又被她迷了去?”

想到之前斑对那个女人一再的破例,还有那张足以把男人敲骨吸髓的艳丽脸孔,淑贞的脸色瞬间不大好看了。

阿玉也惊道:“不是听说她和猿飞大人都是默认的事了么,怎么又回来吊着我们族长了。”

“想脚踏两只船吧,那地方出来的哪个不是这样啊。”阿昭嫌弃地掩了掩袖子。

侍卫看了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如实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刚刚族长的态度很冷淡啊,看都不想看清依小姐一眼那种…”

淑贞挑了挑眉:“哦,此话怎讲?”

“清依小姐来探望以前的熟人。族长估计也懒得理,就让我放她进去,还只限了她一个小时。”侍卫摇着头说:“反正两人态度都很冷漠啊。尤其是族长大人,你们是没看见…那个脸色,紧张得我一身冷汗…哦,还有就是前段时间,我听到族长和安树说让他以后少和清依小姐来往。”

阿昭眼睛一亮:“哎?族长这是想通了吗。要我说早就不该来往了…也不怕她教坏小孩啊。”

“毕竟安树和猿飞家的日斩少主是同学,为了避嫌吧。”侍卫猜测说。

淑贞闻言笑了笑,欣慰点头道:“既是如此就好。族长能够早日看清,我这做长辈的也放心了。”

清依进了宇智波族地,先是照说的那样去阿香家简单坐了坐,然后趁着“看望”安树的时间,抄小路来到位于族地僻静处的一座大宅院前。

与其他洒扫干净挂着崭新灯笼的宅子不同,眼前的宅院却是一片萧条。门前落叶铺地,院门紧锁,丝毫没有新年的景象。

她犹豫了一下扣响了大门,开门的是个小姑娘。

“您是…”女孩大概十岁出头的年纪,素色和服的袖子用攀膊束起,显然是正在干活的打扮。

“我来看新野长老。”

“那个,抱歉了…长老现在不能见任何人。族长也吩咐过。”

这时,院子里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阿枫,是谁来了?”

宇智波镜快步走到门口,看到她愣了愣:“清依姐?!”

“啊?”阿枫也怔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新年好啊。”清依神色平和地朝他们笑了笑,柔声问:“你爷爷呢,他好些了吗?”

“爷爷刚喝完药。”镜不知道清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他直觉这和族长的默许有关。于是将门敞开带她进了院子。

“这两天爷爷清醒了些。前阵子不怎么进食,昨天族长大人来过后,他才肯吃点东西。”

镜一边说一边带她穿过回廊走到一处纸门前停下:“就是这。”

屋内老人虚弱的声音:“镜啊。”

“是我。爷爷,清依姐姐来看您了。”镜提高声音回应道,随即对清依说:“姐姐进去吧,爷爷他其实一直很想见您。”

清依眼色一动:“想见我?”

镜点点头。

清依轻轻推开纸门,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房间很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微弱灯光隐隐照着病榻上虚弱的老人。

大半年不见,新野的头发近乎全白,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生气耗尽的颓败气息,不见一丝鲜活。

她反手关上门走前去,还未至榻前,便听到新野迷迷糊糊用沙哑的声音道:“你来了啊。”

“新野长老。”她很自然地坐下,“我来看看你。听镜说你也想见我?”

新野低低“嗯”了一声,又摇头:“不,我想见的…不是你…”

“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洗耳恭听。”清依停顿了一下,又说:“就当我是你真正想见的人。”

哪知新野无力地闭眼道:“不听劝啊…你,还有斑。”

“大概是吧。我与斑和离前你就劝过我,让我离开这里。”

半年前刚发生秋好和斑的传闻,她被族里的妇人们刁难,还请了大夫要强行给她的身体做“检查”,最后是新野出面解得围。

“你还和我说了二十年来的心里话,问如果是我,我会不会原谅你。”

新野苦笑一声,叹道:“当时你没直接回答我,现在可以了吗?”

“怎么可能原谅。”她果断地压低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晰:“我想你是知道答案的。长老,如果是你,你能做到原谅吗?”

“我也做不到。”他如实说。

“那何必问呢。”

“亲口听你说出来,至少临了也能明白点,不至于稀里糊涂。”新野苍的目光望着天花板:“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也是回不了头了。”

清依看着他眼中即使有烛光闪烁,神情却是一片黯淡,如同丢了养分的枯草。

沉默了一会,她抬起头说:“不原谅的是当年那个人。光阴流转,长老何必一直活在过去?难道你还觉得,现在的你是当年的你吗?”

新野失了神的目光骤然一动。他转向她,努力将头稍稍撑起,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费尽了力气,自语道:“你真这么认为?不…不可能的,我做过的事,有太多…”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的代价是十九年的如履薄冰,空有长老之名却无任何实权。”清依轻而有力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她说:

“但除此之外,你还受过什么罪呢?作为长老族人们敬你,斑也并非完全忽略你的存在。高层会议每次都有你参与,决策事务也要经你的意见,谁敢说一个不字。”

新野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他无法反驳她的话,因为她并没有说错。这么多年,即使斑对他有隔阂和猜忌,但从来没有轻慢他这个名义上的长老。他在宇智波族内照样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是…为什么?

“真正折磨你的是你自己。你无法摆脱自责和悔恨,所以十九年来都活在心痉和痛苦中。斑对你的惩罚仅仅是不交付你实权而已,站在他的角度这无可厚非。可你的话语权依然在族内大多数人之上,且长老的地位和待遇,他从来没少了你。”

新野双目微张,看着她神色自若地接着道:“所以要怎么才是原谅。斑有对你做过什么,还是我有做过什么?真正让他动火的是你在我出现之后一而再的设计试探。宇智波东云是他心里的一道疤,你为了探我的身份不但一再消费这个已经死去的人,还间接重伤于我,这些才是犯了斑的大忌。”

“是我糊涂,我糊涂了啊…可你为什么要回来呢?”新野略带颤抖地喃喃道,头也不自觉地垂了下去:“你知道吗。自你出现后,我的梦魇一天比一天更胜。原本我以为十几年过去,所有人都会逐渐淡忘这件事,斑也从不主动提起…实权?我早不需要了。年轻时是为了争口气,现在我一个老头子要那东西做什么…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哪怕是否定的…至少在我死之前能够不再被心痉困扰。”

他一口气说完剧烈咳嗽起来,清依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新野也只是摆摆手:“我想,当初羽胜死前和我是同样的想法…这些年他一定也不好过,所以他才对你是那样的态度…不过现在好了…我,他,我们很快就能见上面了。等见到宗宣,田岛,再向他们叩首请罪…”

清依屏下目光,轻声说:“真正该请罪的不是你。”

“孩子,最后听我一句劝吧。”新野的声音苍老中带着虚弱,和缓得仿佛一位给予忠告的长辈:“你就当一切都是我。要有恨,有怨,都让我给带地下去。不要再埋心里,更不要试图去做其他什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快二十年了,让它们尘归尘土归土。宇智波只要有斑在,不管是谁都翻不起什么风浪…”

“长老为何如此肯定。若动摇根基,即使是斑也并非手眼通天的神人。”清依看着他说。

新野却无力地笑了:“木叶,千手和宇智波注定是水与火,这点我们早该认清了。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从来不是一个人原因。斑不是神人,却是宇智波唯一能服众的人,正如火影之于千手。你以为是谁在动摇根基呢,公家,漩涡,还是谁?不,都不是…他们真要有这个能力,何至于屡次使出那般下作的手段。”

清依眼色骤然微动,又听新野问道:“你说,斑为什么会答应结盟?他那样骄傲的性子,生死又算什么…”

“因为…”清依的心咯噔一沉,“柱间…”

“呵呵,是了。”新野喟叹一声,低哑地开口:“能够左右斑想法的,只有火影。不管是明面上的敌人,还是蛰伏在暗处的贼,斑若真想杀他们不过是一抬手的事。可为什么他一直没动手,因为他对火影还抱有希望。千手柱间,才是那个能决定宇智波命途的人啊。”

“你是想劝我就此作罢?可生事的从来都不是我。”

她从回到火之国就没想过要做什么。她明白乱世之中的自己不过是一粒尘埃,如何能与时代的洪流相抗衡?难道仅仅是走到了太阳身边,就成为了众矢之的吗。

“怎么和斑一样,都这么倔。”新野摇摇头,叹道:“罢了…我命不久矣,如今悔之已晚。能在最后听到你真心所言也再无遗憾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请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道理她明白。

“如果这个家族还有你在意的东西,能否答应我,在动荡之时看在那点情分上尽力护它周全。”新野沉默了一会,说:“即使时移世易,血脉始终无法更改。我知道,你有那个能力。”

清依淡淡一笑:“长老高看我了。我以为你会说让我多照顾镜。”

“我的嘱咐镜能明白。他的所有子孙都会谨记祖训,为大义奉献牺牲,永不涉于家族内斗。这是眼下我唯一能做,能弥补的。”新野神色平和,眉目间也释然了许多。

清依颔首:“你放心,斑已经答应了镜和阿枫的事。至于我,我会尽力去做我能做的。”她停顿了一下,又道:“你也说了尘归尘土归土,还执着于什么原不原谅呢?不该原谅的那个人已经留在了十九年前,大概早没影了吧。”

“是啊…不纠结,不在意了…”新野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他闭上眼,隐约有一道透明的划痕从眼角直到鬓发,嘴角却带着笑意。

清依缓缓起身朝门外走去,至门口处又停下。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病榻上一动不动的白发老人,心中一时五味陈杂。

拉开门,镜和阿枫正站在外面。女孩一双杏眼微红,肩膀抽泣抖动着。镜紧紧拉着她的手,风吹动着海藻般微曲的碎短发,神色中强忍着哀默。

“进去看看你爷爷吧。然后收拾一下去找斑。”清依轻而缓和地说:“记着,不要让旁人看到你脆弱的一面,知道吗?”

镜“嗯”了一声,用力点点头。随即快步进了屋子。

柒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他一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以示安慰,又朝清依颔首:“夫人。”

“听说他们队伍里多了个孩子?”

“秋道族长的堂侄,叫取风。比镜稍长几岁,扉间大人特意让他和镜组队。”

“是吗,秋道家。”清依若有所思地点头:“丁崎大人平日就很少参言政事,他们的族人大多性格温和,是好相处的。”

柒:“长老时常教导我们要和村子那边和睦相处,不要起了争执让族长大人操心。”

“长老有心了,你们谨记就好。”

清依跨出大门。她抬起头,外面阳光正好,伴着空气的清新整个人舒顺了许多。

可唯独身后这座孤立于此的宅院。精雕细琢的横梁和院墙也曾用心修饰过,如今却在灿烂春日呈现一派枯叶遍地的朽败之景。

好似那人的一生。曾经的赫赫战功和荣耀,因一念之差,临到晚年也只徒留一个悔恨而终,镜花水月的结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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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黎明
连载中青山雾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