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常的这条线,"让抬起头,看着月下星,"两年前就开始运了。"
"第一批货是运到篁谷宫里的'甲字库',第二批货标注的地址是一个叫'东苑'的地方。"
"你知道东苑是什么吗?"
月下星调动原主留存的记忆碎片,眼底骤然掠过一层阴霾,脸色缓缓沉了下去。
"东苑是太子府别院,太子常住在此处。"
让修长的手指落在纸页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声响缓慢,带着某种沉闷的节律,在静谧茶室里格外清晰。
"太子。"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眸色层层沉落,"你父皇座下的东宫储君,竟和皇后胞弟的极乐生意纠缠在一起。倘若篁谷那位天子知晓这件事,朝堂免不了掀起一场滔天风浪。"
月下星脑中电光石火,无数线索急速交织盘旋。
朝野众人皆知,皇后与东宫本就是天然的死局。皇后育有二皇子,一心想要为嫡子铺平登极之路,太子便是横亘在前最大阻碍。太子同样时刻戒备顾家势力,双方多年明争暗斗,几乎从无缓和余地。
可如今,势同水火的两方,却在极乐货单上产生交集。
若是合作,逻辑根本无法自洽。
一个惊悚的猜想自心底浮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
这根本不是同谋,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顾皇后一手策划?她刻意安排极乐货品流入东苑,不动声色留下足以定罪的痕迹,静静等候最合适的时机,将证据递交到皇帝面前。
私藏、流通极乐乃是重罪,就算贵为储君,也难以洗刷污名。一旦罪证确凿,太子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太子倒台,二皇子作为嫡子,便是皇位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人。
一盘布局长久的棋局就此显露轮廓。皇后借极乐积累巨额财力、利用毒物笼络操控人心,同时设下圈套铲除政敌。一步落子,多重算计,心机深沉到令人胆寒。
月下星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料,心底生出几分恻隐。太子很可能自始至终浑然不觉,无端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思绪继续延伸,她骤然想起货单上另外一处地址——景王府。
心口猛地一紧。
皇后既然不惜代价构陷太子,那手握重兵、长久以来坚定站在东宫一方的景王爷,自然也是她必须清除的障碍。倘若货入景王府同样是皇后的手笔,意味着对方早已备好后手,准备在合适时机,将景王爷一并拖入泥潭。
若是景王府被扣上参与极乐贸易的罪名,太子等于断去最重要的外援,朝堂格局将会彻底倾斜向顾家。
无数猜测盘旋在心,可她手里没有半分实证。一切仅仅是推演,贸然说出只会打乱所有布局。月下星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这桩疑虑暂时藏入心底。
"让先生,"月下星抬眸望向对面的青年,目光笃定,"我必须查清我母亲当年骤然离世的真相。"
让与她长久对视。茶室蒸腾的水汽缓缓上浮,在两人之间织起一层朦胧透明的薄帘。清茶香气袅袅散开,混着屋外持续不息的海浪声,整间屋子静得仿佛定格。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低沉,裹挟着淡淡的追忆。
"你母亲当年寻到我的时候,最后留下一句话:'倘若我遭遇不测,别让曦儿重走我的老路。'"
曦儿,是她幼时的乳名。
月下星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母亲当年,早已预感到杀身之祸?
"你当时如何答复她?"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说:'她身负四叶血脉。前路该走向何方,从来不由旁人强行左右。'"
让的语调平淡无波,宛如一潭深水。但月下星能够捕捉到平静表层之下潜藏的情绪,仿佛一根紧绷十余年的弦,在这一刻被轻轻拨动,漫开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与母亲之间究竟是什么渊源?仅仅是旧识,还是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过往?月下星没有贸然发问。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眼下她首要目标是追寻真相,不必急于探寻无关私事。她只需确认,眼前之人具备合作的价值。
"我会协助你调查云槿当年的遭遇。"让将散乱货单逐一叠整齐,收入和服袖袋之中,"但作为交换,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你持有四叶信物,拥有调动四叶旧部情报网络的资格。"让正视她,神情郑重,"我希望你暂且不要启用这股力量。至少等我彻底肃清乐园内部潜藏的隐患之后,再做打算。"
他短暂停顿,继续补充:"如今觊觎四叶秘密的势力数不胜数。一旦情报网启动,所有人都会立刻知晓信物落在你的手上。佐藤、顾常、篁谷天子,还有隐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都会将矛头对准你。以你当下的实力,无力护住四叶传承,更护得住自己。"
月下星静静思索片刻。
让所言句句属实。现阶段她根基薄弱,贸然动用四叶力量,等同于主动暴露底牌,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可以应允,暂时不动用四叶情报网。"她郑重开口,随即提出自己的底线,"但我拥有知情权。凡是你查到和我母亲、极乐相关的线索,必须同步交付给我。另外,如果遭遇生死危机或是重大变故,我有权启用四叶力量自保。"
让凝视她数秒,缓缓颔首。
"成交。"
他伸出手。月下星随之抬手,隔着低矮茶席与他交握。那只手掌修长冰凉,触感如同上好寒玉,力度分寸恰到好处,尽显克制。
松手瞬间,月下星留意到站在让身后的少年刃,视线始终安静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持续不断的审视,像是想要辨认某种深埋已久的印记。当她目光迎上去时,少年飞快移开视线,侧脸神色淡漠如常。可月下星隐约捕捉到,他耳尖极快掠过一丝浅淡绯红。
是错觉吗?
月下星暂时搁置疑惑。能长久追随在让身侧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侍从。她起身准备告辞,让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父皇近期动作频繁。"
"他派遣前往水之国搜寻你的特使,在种子岛一无所获,已经向篁谷递回任务失败的消息。天子震怒,接下来,他很可能将视线投向木叶。"
月下星脚步骤然顿住。
她那位身居九重、多疑凉薄的父皇,素来只将她视作一枚可以随意取舍的棋子。若是目标转向木叶……她第一时间想起琳,心底瞬间升起强烈不安。
"我明白了,多谢告知。"她微微颔首。
让不再多言,仅仅浅浅躬身示意。
走出崖间宅邸,海面升腾起厚重灰白浓雾,朦胧水汽自海平面持续涌来,礁石与远海桅杆尽数被浓雾吞噬。细雨连绵不绝,细密雨丝落在面颊,带着沁骨凉意。
月下星伫立在石阶之上,深吸一口气。咸腥海风灌入胸腔,纷乱的思绪依旧纠缠不休:顾常、顾皇后、东宫太子、疑点重重的景王府、母亲被害的真相、暗处蛰伏的第三方势力……海量线索缠绕成一团乱麻,压得人头脑发胀。
自来也安静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打扰,留给她独自梳理思绪的空间。
良久,月下星侧过头望向身侧的自来也,目光穿透茫茫海雾,语气轻柔却坚定。
"自来也老师,我在水之国的事,到此告一段落。"
"嗯。"
"我们回木叶。"
无论前路埋伏多少危机,无论皇后的势力何等盘根错节,无论那位篁谷皇帝酝酿着怎样的算计,她必须回去。木叶有琳,有玖辛奈,所有她珍视之人都在那里。脑海之中倏然闪过一道金发蓝眼的笑脸,她迅速收回杂念,眼下不是放任心绪浮动的时候。
她挺直脊背,转身踏上返程小路。雨雾笼罩之下,身形看着单薄,脊梁却不曾弯折,如同风雨之中顽强扎根的草木,外表纤细,内里蕴藏不容摧毁的韧性。
自来也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一动,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轻叹。
这孩子,眉眼神韵,实在和云槿太过相似。
他轻轻摇头,快步跟上月下星的步伐。
浓雾持续蔓延,缓缓吞没两道前行的身影。海浪一遍遍撞击礁石,轰鸣往复不息,好似命运齿轮,在无人窥见之处缓慢转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将来静静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