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又走了两天两夜。
这两天里,月下星基本没怎么睡。
她把那些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一遍又一遍,试图从里面找出更多的线索。
她还真找到了一些。
比如,除了"丙宫甲字库"和"东苑"之外,还有几个收货地址。
一个是"城南顾府"——那是顾常的伯爵府。
一个是"城西别院"——她没印象,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还有一个,标注的是"景王府"。
景王府。
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月下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景王。
她的舅舅,景王爷景桓。
怎么会有景王府?
她舅舅也参与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如果她舅舅也参与了"极乐"的生意,那他当年为什么要查母亲的死因?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木叶来?
为什么要让自来也保护她?
这说不通。
还是说……
是有人假借景王府的名义?
还是说……景王府里有内鬼?
月下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一直以为,景王爷是站在她这边的。
是母亲的旧识,是保护她的人。
可如果他也跟"极乐"有牵扯……
那她这些年,到底是在谁的庇护下长大的?
她不敢想下去了。
这件事,她暂时没告诉自来也。
她想等见到让之后,让他帮忙查清楚,再做决定。
万一是她看错了呢?
万一是重名呢?
她抱着一丝侥幸,把那页纸折好,单独放在了布包的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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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船在一个雨雾蒙蒙的清晨靠了岸。
这一次停靠的港口和来的时候不同,更偏僻、更安静。
码头是用礁石和旧木板搭成的,坑坑洼洼的,看起来很久没人修过。
周围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还有海鸟的叫声。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牛毛一样,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月下星跟着自来也下了船,沿着海岸线走。
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湿滑的礁石和泥泞的小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一处隐在悬崖背后的宅邸门前。
门是深灰色的木门,朴素无华,门上没有牌匾,没有任何标识。
不像毒枭老巢,倒像隐士的居所。
门周围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幽深。
自来也叩了三下门环,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三长两短。
是暗号。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少年探出半张脸来。
月下星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黑发黑眼,五官清秀而冷峻。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寒潭,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像冰。
整个人像一把收入鞘中的长刀,安静,锋利,随时可能出鞘伤人。
他在看到月下星的瞬间,那双黑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月下星捕捉到了。
她下意识地按了一下怀里那枚玉佩的位置。
是因为玉佩吗?
还是因为……她长得像母亲?
"让在等你。"少年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清冷而简短,像冰块碰撞的声音。
他转身在前面带路。
月下星跟着他往里走。
进门之后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侧是灰白色的石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甬道里很静,只能听到三个人的脚步声,还有外面隐约的海浪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味,闻着很特别。
走了大约两分钟,甬道到了尽头。
少年推开一扇竹帘。
里面是一间茶室。
一间很标准的日式茶室。
面积不大,大约十平米左右。
地面铺着榻榻米,颜色是很深的草绿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矮矮的茶桌,也是木质的,颜色很深,表面被磨得发亮。
茶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穿白色和服的青年。
他正低头摆弄手中的茶具,动作很慢,很优雅,像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月下星脑子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
太年轻了。
让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比她想象中年轻太多。
皮肤白皙得像瓷,几乎没有血色。
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阴柔的秀美。
如果不是他的眼神,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女子。
但他的眼睛很深。
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很黑,很沉,看你的时候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骨头里。
被他看着,会有一种浑身都被看透的不适感。
"坐。"
让的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不出任何情绪。
月下星在茶席对面坐下,自来也坐在她身侧。
那个黑发少年——刚才进门的时候让叫了他一声"刃"——站在让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月下星身上。
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月下星看不懂的情绪。
让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那茶的颜色碧绿透亮,香气清幽,和这间茶室里的沉静气氛融为一体。
是好茶。
但月下星没心思品。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就是让。
南洋雅丝缇王族的殿下。
乐园组织的真正首领。
她母亲当年托付的人。
四叶血脉的旁支。
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就这么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给她斟茶。
有点不真实。
"我知道你来的原因。"让放下茶壶,看着月下星,语气很平淡,"你拿到了'极乐'的货单。"
不是疑问。
是陈述。
他已经知道了。
也是,他是乐园的首领,种子岛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月下星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茶席上,推到让面前。
"篁谷皇后一系的顾常在操盘。"她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他把'极乐'运进了篁谷宫廷内务府的仓库,用途不明。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这批货在宫里被用在了什么地方、什么人身上。"
让没有立刻打开布包。
他只是看着那包东西,然后抬起眼睛,看了看月下星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月下星都有点不自在了。
"你跟你母亲长得很像。"他忽然说。
月下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一开口会说这个。
"尤其是眼睛。"让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当年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把一包东西放在我面前,然后说'帮我查清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
"一个人,从篁谷千里迢迢跑到水之国,身上还带着伤。"
"找到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却还是硬撑着把那包东西掏出来,说这是能害死很多人的东西,让我一定要查清楚。"
他说着,伸手拿起布包,拆开。
一页一页翻看那些货单和记录。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在纸页上扫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指腹按着其中一行字,微微皱起了眉。
那是"东苑"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