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月下星在船舱里把那些记录册的页码一张一张翻看完了。
船舱里很暗，只有舷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她就着那点光，把那些纸页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一字一句地仔细看。
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手指也越来越凉。
那批"极乐"的货物记录里，除了佐藤的签名和印章之外，还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缩写。
那个缩写是一组篁谷文的简笔，笔法凌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
读音大致对应两个字——"顾常"。
月下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顾常。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顾"是当朝皇后顾氏的姓氏。
而"常"——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皇后顾氏有一个胞弟，封了伯爵，在户部任职，名字就叫顾常。
顾常，字仲庸，顾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今年三十七岁，户部侍郎，兼领伯爵衔。
原主对这个人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每年宫宴的时候，他会随着顾家的男眷一起入宫，站在朝臣的行列里，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是个很会藏的人。
朝中对他的评价也很两极——有人说他能力出众，把户部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有人说他野心太大，借着皇后的势力在朝中结党营私。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皇后的亲弟弟，是顾家这一代的顶梁柱。
是篁谷皇室的嫡系亲族。
月下星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顾常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极乐"的交易记录上。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是每一批货，都有他的签名。
从两年前第一批货运往篁谷开始，到最近的这一批，每一张货单上，都有他的印记。
也就是说，这整个"极乐"的跨国生意，顾常从一开始就参与了。
甚至……他可能就是篁谷那边的操盘手。
月下星抬起头，对自来也说了一句话：
"篁谷那边做'极乐'生意的人，是皇后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自来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皇后……你父亲的后宫里那个？"
"对。顾皇后。"月下星点点头，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她有一个弟弟叫顾常，户部侍郎兼伯爵衔。如果这批货的背后是顾常在操盘，那皇后本人至少知情。"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甚至有可能——是皇后授意的。"
一个皇后，为什么要培植一个跨国毒品网络？
为了钱？
不可能。
皇后母仪天下，宫中的用度都是顶级的，顾家也是世家大族，根本不缺钱。
为了权？
有可能。
但"极乐"这种东西，赚的是快钱，也是脏钱。一旦被发现，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皇后已经是皇后了，她的儿子是二皇子，尊贵至极。
她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吗？
除非……她想要的东西，比现在拥有的更多。
月下星脑子里闪过了她那个皇帝父亲的脸。
那个男人，阴沉，多疑，心机深沉，谁都不信。
他有很多妃子，很多儿子。
东宫太子是贤妃生的，出身不高，但胜在是长子，而且素来贤明，在朝臣中口碑很好。
二皇子是顾皇后生的，嫡出，身份尊贵，但资质平平，文不成武不就，除了会讨好皇帝之外，没什么别的本事。
按理说，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可如果皇后想替儿子铺一条登基的路呢？
光靠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是不够的。
她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用来买通大臣，用来培植势力，用来豢养死士。
她也需要人。
需要很多很多听命于她的人。
而"极乐"……
月下星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极乐"不只是能赚钱。
它还能控制人。
一旦染上，就再也戒不掉。
到时候，那些吸食了"极乐"的人，就会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如果皇后把"极乐"送到朝中大臣手里，送到宫里的太监宫女手里，甚至……送到其他妃嫔和皇子手里……
那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下去了。
这已经不只是贩违禁品了。
这是在布局。
一盘很大的棋。
而"极乐"，就是她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月下星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在一起。
皇后→顾常→佐藤→"极乐"→篁谷宫廷→东洲各国。
一条完整的链条。
她用"极乐"赚钱，用"极乐"控制人，用"极乐"腐蚀其他国家的底层，动摇他国的根基。
而她的最终目标——
是皇位。
是让她那个资质平平的儿子，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甚至……
月下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四叶家族的秘密——"得四叶者得天下"。
如果皇后也盯上了四叶呢？
如果她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夺嫡，还为了找到四叶的秘密，拿到四叶的情报网呢？
那她母亲云槿当年的"病死"，是不是就和皇后的手有关？
母亲当年追查"极乐"，是不是就是因为查到了皇后的头上，所以才被灭口？
月下星越想，后背越凉。
像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缠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真是这样……
那她现在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毒贩集团了。
而是整个篁谷的皇后一系。
是一个盘踞在朝堂深处、势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见不得光的公主。
跟对方比起来，她就像一只蚂蚁。
随便伸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她。
"自来也老师，"她攥紧了布包的角，指节都发白了，声音有点发紧，"我得去见让。"
自来也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烟袋里掏出烟叶，慢慢卷了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脸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想清楚了？"他问，"让那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月下星点点头，"但我必须见他。"
"为什么？"
"因为那些记录里的信息，太碎了。"她翻开那些纸页，一张一张指给自来也看，"你看这里——顾常的签名，佐藤的签名，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代号。这些信息只有我手里的这一点，根本拼不出完整的链条。"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
"而且，那些记录里除了顾常的名字，还有一批运往篁谷宫廷的货单。"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自来也看。
"你看看这个——'丙宫甲字库'。"
"那是宫里内务府的仓库编号。"她解释道，"专门存放贵重物品和御用物资的地方。皇后把'极乐'运进了宫里。"
"她把这东西给了谁？用了什么用途？"
"这已经不只是贩毒了，这是在拿毒品控制身边的人。"
月下星的声音很稳，但眼神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如果我猜得没错，皇后现在手里已经有一批被'极乐'控制的人了。可能是太监，可能是宫女，可能是朝中的大臣，甚至……可能是宫里的某位妃嫔或皇子。"
"这件事太大了。"她抬起头，看着自来也，"我一个人查不动。木叶也查不动。只有让能查。"
"只有他手里有四叶旧部的水之国情报网，能把这些货单跟篁谷宫内的动向对应起来。能查到顾常的整条线，查到'极乐'在篁谷的分销网络，查到皇后到底在布多大的局。"
"我跟他说这些，他才能查得下去。"
自来也接过去看了几眼，脸色也沉了。
他抽着烟，沉默了很久。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着船舷的声音，还有他吸烟时发出的轻微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行。"他说，"我安排你跟他见一面。"
"但你要答应我——"他看着月下星，眼神很严肃，"见面的时候，我必须在场。"
"好。"月下星立刻点头，"我答应你。"
她知道自来也是担心她。
让那个人，身份太复杂了。
南洋雅丝缇王族殿下，四叶血脉的旁支，乐园组织的首领……
随便哪一个身份拎出来，都够吓人的。
自来也是怕她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