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炭火盆燃着微弱的暖光,把泛黄古册边缘烘出一层浅橙光晕,自来也指尖轻轻抚平纸页褶皱,将那张记载四叶王朝旧事的黄纸仔细折好,放回薄册夹层,动作轻缓,像是在安放一段沉重的千年血泪。窗外残雪覆住院外枯竹,冷风穿过竹枝缝隙,漏进细碎呜咽声响,衬得这间杂乱小屋愈发安静压抑。
“半真半假。”自来也把册子搁在堆满卷轴的窗台,后背倚着冰凉木框,目光落在窗外白茫茫的雪色里,语气褪去往日嬉皮笑脸的散漫,沉得像积了百年冻土,“那句‘得四叶者得天下’流传千年,世人只记住后半句的权柄诱惑,却从来不肯细读前半段四叶一族的行事底线。当年四叶国师一脉,确实编织了一张覆盖整片大陆、渗透朝野两国的情报网络,资源调度、密探眼线、人脉根基盘根错节,无人能及。”
他抬手点了点窗台散落的旧史书残卷,逐一细数那些尘封的隐秘:“各国朝堂官员私下收受贿赂的账册、皇子宗室藏于深宫的隐秘污点、边境城墙逐年失修的隐患记录、敌对忍族储君无法示人的软肋……世间绝大多数足以颠覆朝局、挑起战火的隐秘,尽数收在四叶代代封存的密匣之中。手握这般滔天情报,只要稍加挑拨,便能掀起两国战乱、架空一朝帝王,说足以左右天下大势,半点不算夸大。”
月下星端坐沙发边缘,指尖无意识绞着灰褐色衣摆,屏息凝神听着,心头层层寒意漫开。她从前只当四叶只是一支隐世小族,却不曾想早已手握足以撼动整片大陆的筹码。
“可四叶家族从没有主动借情报争权夺利。”自来也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几分惋惜,“卜算子定下祖训,后人世代恪守:情报是安民之尺,而非夺权之刃。他们只默默记下世间所有明暗对错,将所有把柄、秘辛锁在深山密库,不到生灵涂炭、江山倾覆的绝境,绝不轻易示人。平日里只辅佐君王稳固民生,从不参与朝堂党争,更不会借着手中线索要挟权贵、割据一方。”
“那这般与世无争的家族,为何会落得全族灭门的下场?”月下星声音微颤,指尖攥得发白,脑海里浮现古籍上“近千人殒命”的冰冷字句,心口沉甸甸发闷。
“猜忌与权欲,从来都是最锋利的屠刀。”自来也指尖在窗台木面上缓慢叩动,一下一下,像敲在千年前那场血色惨案的骨头上,语气平淡,可字句里压不住深重的沉重,“天瞿末代帝王昏庸多疑,终日忌惮手握重权之人,听闻四叶掌握全天下秘辛,日夜寝食难安。他认定四叶藏着无数把柄,隐忍多年必定是伺机谋逆,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取而代之。朝中早已觊觎四叶权柄的权臣顺势递上奏折,罗织满满一纸谋逆罪状,一顶大帽子死死扣在四叶全族头上。”
“一纸诏令,皇城禁军连夜围堵四叶府邸,不分老幼妇孺,全族押赴刑场武门处斩。”自来也垂落眼帘,银发垂在颊边遮住眼底暗色,“近千条人命,一夜之间尽数消散,传承四百八十七年的国师世家,顷刻间化为满地血色。”
月下星喉间发堵,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涌上来。安分守己、只求安民的家族,仅仅因为手握旁人觊觎的情报,便落得满门覆灭的结局,何其无辜。
“那当年侥幸逃出去的幼子一支,带走了什么?”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声追问,心底隐约猜到答案,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
自来也直直望向她,目光沉沉,精准落在她藏着玉佩的衣柜方向,一字一顿开口:“带走了四叶家族最核心的信物,也就是你母亲云槿临终托付给景桓,最后交到你手上的那枚四叶草玉佩。”
“玉佩里藏着四叶家族全部秘密?”月下星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仿佛隔着层层布料,都能感受到那块白玉温润冰凉的触感。
“它是开启整个四叶情报网络的凭证,也是那张横跨数国隐秘据点地图的唯一印证。”自来也侧身望向远方连绵的木叶群山,仿佛视线能穿透山川江河,望见散落在各地的四叶旧部,“当年屠族惨案爆发时,四散逃亡的门人、潜伏各国的线人与暗线并未被尽数清算。他们谨遵四叶先祖留下的祖约,隐入市井、军营、商铺、忍村,世代潜伏蛰伏,代代相传等待血脉后人。只要持有这枚四叶玉佩的正统血脉现身,所有沉寂千年的情报势力,便会立刻重新集结,听从持有者调遣。”
月下星骤然怔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放缓流动。她从前只当玉佩是母亲留下的普通遗物,夹层中的地图、叶片上的古密文字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纪念,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块小小的白玉,竟是能调动遍布整片大陆暗线的至高令牌。
她下意识垂眸看向地面,视线穿透木地板、衣柜隔板,仿佛清晰看见藏在地板夹层油布包里的玉佩,安静躺在暗处,承载着千年血海与万千蛰伏之人的期盼。巨大的重量无声压在肩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这块玉佩,本质是一块号令所有四叶旧部的令牌?”她低声确认,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没错,独一无二的四叶信物。”自来也转身走到她面前,目光认真凝重,“当年景桓把玉佩转交给你的时候,我专程赶去篁谷劝阻过他。我同他说,你那时尚且懵懂,对四叶过往一无所知,手握这般足以搅动天下的信物,稍有不慎便会被各方势力盯上,稍有差错便会被这千斤重担压垮,甚至丢掉性命。”
月下星静静听着,心口泛起细碎暖意。原来自来也从一开始便清楚所有风险,一直默默为她考量周全。
“可景桓不肯收回。”自来也轻叹一声,语气带上几分无奈,“他同我说,这是云槿临终前唯一的嘱托,待到女儿长大,必须亲手交到她手中。云槿的遗愿,他身为故人、王叔,没有资格擅自做主,这是母亲留给女儿唯一的念想与依靠。”
心底积攒多日的委屈与酸涩忽然翻涌,月下星眼眶猛地一酸,温热湿意蓄在眼底。她连忙垂首,指尖用力掐住掌心,硬生生压下涌上鼻尖的酸楚,清了清微哑的嗓音,转移话题掩盖失态。
“景王爷当初嘱咐我,抵达木叶之后,一定要去找一个名叫‘让’的人,说他会尽全力帮我。这个‘让’,到底是什么来历?”
自来也听见“让”这个名字,脸上散漫的神色骤然收敛,眉峰微微蹙起,神情混杂着了然、顾虑与复杂,像是早料到她迟早会问及此人,沉淀许久的心事终于摆上台面。
“让是南洋雅丝缇王族正统殿下。”自来也缓缓道出渊源,“百年前雅丝缇王族曾与四叶核心一脉通婚,论血脉,让体内流淌着四分之一的四叶血脉,是如今除你之外,唯一留存四叶血脉的后人。这些年他扎根水之国,暗中搭建起一座横跨数国的情报中转站,对外商号名为‘乐园’。”
“乐园?”月下星眉头紧紧皱起,脑海中立刻浮现图书馆古籍里的记载,“我前几日在图书馆查阅列国情报卷宗,书中明确标注,乐园是水之国臭名昭著的跨国贩毒集团,靠贩卖违禁毒物牟取暴利。”
“贩毒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掩护壳子。”自来也摆了摆手,一语戳破表层假象,“乐园对外流通毒品,既能借黑色渠道掩护情报传递,又能借着巨额黑钱维持各地据点运转,方便收纳走投无路的流民、逃亡忍者充当眼线。它真正的核心业务,是列国情报交换、隐秘人脉中转。雨隐、水隐、川之国,就连砂隐与木叶的低层情报,都会通过乐园的隐秘渠道流转互通。外人眼中阴狠毒辣的毒枭殿下,这么多年一直守着祖训,静静等候携带四叶信物的正统后人出现。”
月下星闭目消化铺天盖地的庞大信息,脑中无数线索交织缠绕,久久无法理清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