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答杉自由滑和短节目给人的观感真是完全不同。他的短节目如泣如诉,但始终透着一股寂寥之感,但是《我的太阳》就完全是没有了这种感觉,他追逐、被灼伤、又起身,可是一直没有再露出过寂寞的表情。方知桃这才感觉到自己确实没有猜测到周答杉的真实情感。
这一次,周答杉并不是追上了太阳,而是变成了太阳本身。
他的跳跃难度当然够不上樊苏和季鲤那样令人惊叹,但是每一次跳跃他都是以燃尽自己的姿态去跳的。好吧,在他力所能及的表演中,周答杉已经做到极致了。
方知桃和李瑞安都沉默不语,他两人曾经合作那么久,自然是连对于节目的解读都出奇的相似。李瑞安交给方知桃从选曲的故事背景和创作背景来解读节目是最便捷的方式,因为很多选手在选曲的时候就已经抱着对于曲子中感情的认可。不过周答杉的感情演绎则是动态的,从法国站时的痛苦挣扎,到选拔赛上勇敢奔向太阳,周答杉是在自己的比赛中一点点挣扎着跋涉而来。
有的话,别人劝他一万次,最后总还是要周答杉自己来经历,才能真正表现出来的。
自由滑结束,周答杉向裁判席致意的时候还是久久没有抬起头来。方知桃也知道他大概是自己把自己滑哭了,于是很识趣的低下头去,没看他。
这孩子打小就很想成为强者,应该也不希望自己哭泣的样子被别人看到吧。
选拔赛现场没有观众,周答杉很快的擦了擦眼角,转头看了看裁判席那边,好像没多少人看见,他这才放下心来。
太丢人了。
虽然从分数上来看,周答杉好像并没有做出非常惊艳的节目,但是蹲在场边看完全程的樊苏还是心有余悸。
他应该感谢上天没给周答杉跳跃的天赋吗?否则他作为竞争对手根本死无葬身之地。
太阳,太阳,他的炽热和樊苏不同,明媚耀眼,大家不由自主的赞美着他。
全场唯一在状况之外的就是季鲤了。他没看周答杉的节目,因为从小看到大,他清楚知道周答杉的节目完全不可以在自己比赛之前看……要是他想要滑好自己的节目的话。
要是硬要形容,周答杉大概就是和李诗涛他们一样的顶级选手的气场吧,季鲤看了都会觉得自己渺小而干瘪。
实际上他知道自己并非什么毫无感情的庸才,但是只是因为看到那样的光芒万丈,就不自觉会给自己一个不太友好的评价罢了。
《兰陵王入阵曲》这个节目讲求的就是一个坚定英武的状态,看周答杉的节目对于季鲤建立自己的自信来说无异于找死。他埋头热身完,出来的时候听见空荡荡的冰场有几个人在用力鼓掌,一听就知道周答杉又一次成功的完成了节目。饶是季鲤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但是终究还是有点心有余悸。
自己可以吗?他不禁小声嘀咕。虽然有人总是说,花滑本质上还是一个竞技项目,不看你的难度构成看什么?可是,就算比赛规则在前,季鲤还是有点露怯。
因此,他刚刚滑进冰场的时候,方知桃就一眼看出季鲤状态时有点不对。
这孩子年纪还小,确实是有些容易受到影响,不过她刚刚没看见季鲤露面,还以为他应该没问题呢。
不过,短暂的消沉之后,季鲤还是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虚掩住自己的右脸,摆好他的开场姿势。
就像他无数次练习过的那样。
明知道自己不算很强,也明知道前方是刀剑无情的战场,但是即使如此,作为将领,还是要提剑出阵。这大概就是很多人在年轻时遇到难题的感觉吧,季鲤当然也不例外。
“咚——”
战鼓响起,像是砸在了他的神经上,季鲤缓缓放下自己的右手,露出一张年轻但是自信的脸孔来。
明明更加严肃一点会更适合出阵前的肃穆的。但是季鲤内心慌得很,不由自主的扬起了嘴角。
他的手臂很自然地收于腰际,转体后翻过手腕挽出剑花。在第二声战鼓响起之时,缓缓抽出,横在面前。琵琶声若有若无地响起,这时的琵琶声轻而飘渺,自然也就不太适合太过沉重的动作。
他左手二指拂过那虚无的“剑刃”,眼眸垂下,像是从雪亮的刃面照见了自己的面孔。
于是季鲤轻轻笑了一下,这才放下左臂,右臂提“剑”于身侧,向前滑去。
琵琶声隐去,鼓声急促而澎湃。从这里看来,整个选曲其实还是稍显沉闷,但是这正是欲扬先抑的铺垫。在冰上滑过大半圈,琵琶这才缓缓显出庐山真面目。
季鲤正卡在琵琶响起的前一秒完成了他的4lz,于是又踩着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琵琶和鼓点,再次起跳。4lz 3t,季鲤跳得干净又漂亮,既没有磕磕绊绊的感觉,也没有任何过分扭曲的表情。
兰陵王这样的人物,当配这样游刃有余的而跳跃。当年邙山之战,兰陵王只率五百骑便破北军包围,解救金墉城,大概也是这样的飒爽轻松吧。
季鲤完成自己的重要连跳以后,终于多了一点自信。他急切的需要自信来完成这个节目,年轻的兰陵王骁勇善战,却因为相貌美丽缺乏威慑力,所以在战斗时也必须戴上凶恶的面具来震慑敌人。戴上修罗面具,兰陵王便不再会被其他事情干扰了,甚至连金墉城里的士兵也看不出他到底是敌是友。
成功的高难度连跳无异于是给季鲤戴上了名为“强者”的面具。这面具始终提醒他,不管怎么说,你就是最强的,无视嘈杂的声音吧,战斗已经开始了。
对啊,我……真的是强者。
他又虚虚一掩面,这才算是真正的戴上面具。
如此下去,季鲤的眼神也越发坚毅了。要有强者的表现,他一边急速压步滑过一段,一边准备好自己的起跳姿态。
这次是3A。因为季鲤开窍的缘故,3A比起4lz3t更加富有视觉冲击力了。Axel是向前的,起跳的时候有如冲锋的年轻将军,滞空时更有着刀枪相交,而他却单手以当千军万马,气定神闲的错觉。
落冰后,季鲤向裁判席伸出右手,又一转手腕将面前的“剑”抓回手心,面向着自己。横剑,凝神,脚下却没有停歇,冰面上留下的是一道道圆润饱满的弧线。
最后是高高举起剑来,示意将士随他冲锋。
正当方知桃看着他这漂亮的手部动作赞叹不已时,鼓声再次响起,催人前进。季鲤自然也没有退缩,他脚下滑出几个压步,在既定的位置起跳了。
这是折磨他很久的4lo,从借力起跳到保持空中姿态都耗费了季鲤大量的时间和体力去调整。不过此时的季鲤心中什么也没想,他还记得之前冬运会结束后的自己,重新找回4lo时,也是心无一物,就连顺利落冰的时候都还有些茫然。
“嗙。”
这次自然也是一样,他有点不太清楚自己的完成度,但是从方知桃他们忍不住发出的惊呼声,也算是大概了解了自己的4lo是个什么程度。
4lo当然很难了,连其他跳跃都有的pre都难以在它起跳时存在,而且基本上如果起跳有问题,那么接下来就很难调整好。季鲤本来不必吃这个苦的,有这个跳跃和没有,差别都不太大,因为他还有很擅长的4lz打底,用点心的话,一场比赛跳出两个4lz,最后分数也并不差。
可是奥列格并没有阻止他在4lo上面花费时间。所以从很多方面来说,奥列格都还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教练,虽然严格而且很爱插手选手们的安排,但是还是有不少年轻选手前仆后继的想要进“新星”。
考斯滕背后的修罗刺绣和白鹤盘绕在他尚还纤细的脊背上。原本设计师是想要把这件考斯滕要回去继续加工的,虽然刺绣已经很美了,但是总算还有些小细节没绣上去。因为季鲤临时决定要去冬运会,这个计划也没成行。季鲤背上还是一幅孤零零的修罗白鹤图案,绣了一半的细小花纹集中在他领口处。
洁白的冰面映着修罗眼中的凶光。令人不禁怀疑,这少年的脸和这修罗的脸,到底哪一个是表演者的真面目?
那种陌生感,再一次袭上方知桃心头。冰场上的季鲤果然并不是她熟悉的季鲤,而是戴上面具的另一个人。
这一次她更加清楚的看到了,终于确认了之前短节目的感觉不是自己的错觉。
忽然,一直背对着裁判席的季鲤转过身来,脚下的冰刀向外滑去,正好有一瞬间,季鲤的脸被拉到和裁判席坐着的人们视线平齐的位置。也就是这一瞬间,季鲤勾起嘴角再次笑了一下。
简直令人脊背一凉。他不是什么什么自信、坚毅之类的神情……那是杀意。
不过这笑容也只是一瞬间,季鲤很快收起了这笑意,面色变回凝重严肃,双目紧盯着远处的某一点。
狩猎吗?方知桃完全凌乱了,这明明是讲述兰陵王破敌御城的节目,但这一次季鲤却好像虎视眈眈的想要狩猎某种东西。
不过旁边的李瑞安什么反应也没有,方知桃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是她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之下,她悄悄缩回了脚。
有点可怕。
这套节目的编排步法也很有难度……季鲤完全不擅长的鲍步下腰也在其中。前期琵琶声中还时常混着摇指带来的颤音,这是一种特殊的演奏方式,从节奏上听起来虽然不缺铮然碰撞的刚毅,但带着颤音的音律怎么听都有些缠绵悱恻的意思。
到了编排步法的最后一部分,一小段酣畅淋漓的颤音之后,这摇指的痕迹完全消失了,清晰明朗的弦音碰撞,简直就是在昏天黑地的恶战之后,透过铅黑色云层照过来的一丝天光。
季鲤手上也没停,出剑和奔袭,胜利后的仰头长笑,都是需要全身动作配合起来表现的。最后他一挥手臂,这才算是指挥着跟随自己的五百骑兵最后入城了。
“呼……”
这场战斗终于看见尾声。季鲤长舒一口气,完成了最后的结束动作。
每一次滑这套节目都觉得好累!但是因为也是自己选的,季鲤只好自己慢慢受着。维德也是不太留情,说着要以选手的自身情况为主,编排简单一点,结果滑起来还是很累。与其说是注意着难度动作所以累,还不如说,是为了揣摩兰陵王这个人物的情感而感觉到疲惫。
季鲤的成长经历没给他什么接触“狼性”的机会,相反的,季鲤就是在爱意和温柔中长大的小孩。这个特质,虽然给他表现兰陵王的“音容兼美”“温良敦厚”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但是兰陵王最重要的特质还是“貌柔心壮”,长于战斗。
他使劲儿回想起自己想要赢得那些时刻……不甘心,想要超过他们,击溃对方的表演。拿出自己是强者的心态来,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对面,抓住他们的弱点,一举击破。
总之,他把自己所有的狠劲儿都拿出来了,塞进表演之中。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皱了皱眉头,但是这时琵琶声又忽然变得清晰铮然,使他无法去在意自己身处什么样的世界里。
一到了结束致意的时候,季鲤眼前又变回了正常的世界。
裁判席上坐着的是老师,还有几位很眼熟的裁判……冰面也洁白如初,脸颊上的血……只不过是汗水而已。
他不禁挠了挠头发,再次致意,这才转身离开冰场。
节目最后他累得差点完不成结束动作,于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鏖战”这个词,长久的恶斗以后,忽然看见熟悉的老师的脸,他是多么快乐啊。
当然,他这场自由滑clean了,不用看分数,所有人都知道季鲤顺利拿下了第一轮的资格。
结束今天的战斗,季鲤一身轻松。以至于在走廊看见樊苏的时候,他还有心思学樊苏自由滑的那一小段小跳加步法,在地上蹦蹦跳跳,然后也不管樊苏怎么看他的举动,自顾自的笑弯了腰。
“哎呀,好难。”
季鲤拍拍自己的肚皮,发出响亮的大笑,逗得樊苏也来看自己,这才满足的消停下来。
因为拿到了第一轮的资格,樊苏到也不想和他计较,还很配合的笑了一声。
他这嘚瑟样,奥列格也看在眼里。不过他本来就知道季鲤本性外向,就连成功了一个跳跃也要嘚瑟一会儿,早就见怪不怪了。
值得他多看一眼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新星”高强度的训练安排并没有磨平季鲤的天性,反而使他能够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放得开了。也就是说,压力越大,季鲤在冰下的表现越外放,就好像是要拿这些有点幼稚的小动作释放掉心头的压抑似的。
很快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之前一直不知道去哪的周答杉出现在休息室门口。
季鲤还是有点情商的,前一秒还在哈哈大笑,下一秒就收起了笑意,闭起嘴巴站到一边去了。
想要去奥运会不是他一个人的梦想,当然也是周答杉的……第一轮输掉的周答杉表情暧昧不明,好像不太开心,但是也有几秒钟看起来平静得要命。
他老远就听见季鲤的笑声了,进门就看见季鲤捂住了嘴巴一声不吭,周答杉也觉得好笑。
“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聊。”
当然,季鲤本来就和樊苏没什么好聊的。他看了樊苏一眼,又看了周答杉一眼,发现他俩早就对上眼了,正在用眼神较劲儿。于是季鲤叹了口气。
好吧,他也不是真的想笑,只是刚刚比赛的时候情绪上头,他想发泄一下自己肚子里的一团浊气。
这下什么气也没有了,季鲤缩起脖子跑到刚进门的方知桃身后,防止樊苏和周答杉的正在空中打架的眼刀波及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