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鲤仔细看了看那张数据图,似乎真的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就是这样的数据摆在他面前,季鲤也没什么信心相信它。
良久,他扶了扶额:“我自己完全没感觉到……起跳真的很糟糕。”
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季鲤甚至开始怀疑奥列格是在安慰自己。但是奥列格到底也是一番好心,季鲤自然没有说出来,只是勉强着笑笑:“我知道了,下次我会调整好心态的。”
奥列格想说什么,季鲤也猜了个大概。他顺手把那张纸放回桌上,奥列格有点意外:“这是真实的数据,你还是好好看看把。”
他当然知道季鲤是心态出了问题,但是他认为现状还是可以挽救的,是基于季鲤本身并没有丢**体记忆,只不过由于一些小小的心理因素而导致这样那样的不完美而已。
“……”
既然奥列格都这样说了,季鲤再表现出怀疑那就是不太礼貌了。他仔细看了看每个跳跃的数值差,第一眼看上去好像不可思议,但是认真看下来确实是存在可能的。
“我……”
季鲤张了张嘴巴,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相信我,我会做行之有效的事情来帮助你。”
虽然季鲤的行为把他的心思暴露无遗,但奥列格也没有因此而生气。季鲤自觉惭愧,声音都低了几分:“对不起。”
这几天因为4lo的事情,季鲤已经是第二次说对不起了。他意识到自己现在不仅仅是跳跃的心态受影响,甚至是日常对话都已经有些受到波及。
这一次奥列格拍他肩膀的力气轻了不少,仿佛是带着一点安慰的意思。
在季鲤看来自己的行为真的很过分,但是奥列格可是和索尼娅在训练中大打出手的人,季鲤的这点小脾气还算不得什么。
当然季鲤显然还没意识到奥列格的上限,他冷静下来以后除了终于有了重新讨论问题的勇气,还不停的给奥列格他们道歉。
很快第二个训练日就开始了。季鲤再一次站在冰面上时,手指还是在不自觉的发抖。昨天下午奥列格和他针对比赛的规划和是否还要继续练习4lo做了讨论,最后季鲤还是察觉到奥列格其实还是不反对自己拿出所有去挣一块奖牌的。
“既然来了莫斯科,总要带点什么回去吧。”
奥列格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季鲤知道他是认真的。如果可以,奥列格想要的是第二个奥运冠军,但是眼下季鲤能力有限,那就只能先退一步了。
“呼……”
季鲤绕着冰场滑了几步,吐出一口浊气。
就算大脑中还是残留着不自信和恐惧,还是要努力克服它。
“别害怕,对你来说时间是绰绰有余的。”
奥列格在冰场另一头大声鼓励他。
他微微一点头,转身,起跳。像他无数次所做过的那样。
感谢他自己喜欢做技术总结的习惯,除了奥列格的缜密分析,季鲤也从自己的小本子上面找到了熟悉的思考途径。
循着自己的思路来重新认识lo跳,大概是最快的温习方式。
尽管奥列格一再强调他不要紧张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可以,但是季鲤完全没听进去,他嘴巴里念念有词了一阵子,这才想起自己是真的站在冰面上了。
是了,昨天晚上他在房里看笔记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冰上,一脚踢到了桌角,好半天才不疼了。这时候他却误以为自己还在端详自己的笔记本,竟然有些惊讶。
这是奥列格不能理解的表情。他以为看错了 ,因为下一秒季鲤就把这表情从自己脸上抹去了。
刚开始练习4lo是什么样的呢?那时候季鲤刚刚来到“新星”,虽然觉得训练太密集了有点累,但是架不住每天都有新的见闻涌进大脑,新赛季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哇哦。”
路过的马克看了一眼季鲤突如其来的起跳,简直是如箭离弦。
因为没有了那么多自我否定,季鲤在滞空的过程中大脑空白一片,连怎么样准备落冰都忽然忘了。
他的手足在转速逐消失之时下意识的展开了,落冰这件事就好像是呼吸一样简单,季鲤稳住了身体,还有些茫然无措。
成功了吗?真的吗?毋庸置疑这个4lo在及格线之上,季鲤不用看数据都知道。
“很棒呀,继续吧。”
奥列格还是示意他继续练习。不管是失败还是成功,如果不是出现太大偏差,奥列格一般都是要求季鲤一气呵成的练习完,在练习过程中多找找感觉。
季鲤得到鼓励,又转身起跳,这一次也如同奥列格所期望的那样,起跳干净利落,空中姿态很好,基本上恢复到了冬运会之前的水平。
虽然还是稍微有点痛,但是也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奥列格事先和医生确认过没有大碍这才放心敦促起来季鲤。
“继续,继续,等练完这一组再休息。”
着急的当然不止季鲤自己了,奥列格更加着急。按照他的观点,季鲤这孩子可塑性非常强,也很少抱怨训练强度,这可不是绝佳的材料吗?如果赶在奥运会之前可以好好打磨一下,那就是最好的事了。
索尼娅之后,再想找到一个绝对由自己塑造出来的选手可谓是太难了,季鲤算是他近期的大部分希望。和索尼娅不同,季鲤这孩子从小就生活在方知桃的温柔教育之下,只要一句认可就立刻能从低落中恢复过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从索尼娅走后,奥列格第一次才意识到她的眼神和其他人相比起来有多脆弱。那是孤立无援的表情,季鲤从来不曾有过。那是当然的,就像方知桃说的,如果季鲤不乐意的话什么时候想回国都可以,他是有后盾的孩子。
当然,悔恨从来没有用。奥列格定了定神,看见季鲤有点失误,差点摔倒,他很怕季鲤又一次受伤,于是跟了过去。
“没事吧?先休息一下。”
季鲤当然没事,他训练的时候很少勉强自己,能站住更好,站不住也不会像比赛那样拼命用膝盖去支撑,毕竟提前缓冲的话摔倒的冲击力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他坐在场边揉了揉自己的腿:“我觉得差不多好了,刚刚落冰几乎没有怎么感觉到疼。”
刚刚回来的时候膝盖确实挺痛的,毕竟四周跳的冲击力真的很危险。但是季鲤到底还是年轻,就算不怎么听话,伤没好全就上冰,也并没有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不过奥列格没说话,他在仔细观察另一个选手的情况。虽说大部分时候,奥列格的注意力还是会集中在季鲤身上的,但是奈何他这人就是有点闲不下来,季鲤休息的时候他基本上不休息,仿佛工作是他的使命一般,逮到了就要开始做。
没多久奥列格冲进了冰场,季鲤身边又没人了。他本来想复盘一下刚刚的失败的4lo是怎么回事,余光却瞥见阿莱的身影从背后一闪而过。
季鲤后背鸡皮疙瘩紧急起立,他一把放下裤管,丢开水杯就准备随时溜走。不过这次阿莱没有靠近他,而是在背后和另一个选手嘀咕了点什么。
因为距离有点远,季鲤也没听明白点什么东西,但是阿莱不来招惹自己,那就是一件好事,他安心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时奥列格回来了,他站在场边的机器旁边调数据,一转头看见季鲤在朝自己看,也不自觉的笑了:“怎么了?”
季鲤嘻嘻笑道:“万娜的跳跃好棒啊,昨天还是有点存周,今天就已经差不多标准了。”
万娜是那两个新来的小孩之中的一个。虽然看着总是怯怯的,但是毕竟是奥列格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好苗子,就算是以跳跃见长的季鲤,也有点吃惊。
大概是听见季鲤夸她,万娜也朝季鲤看了一眼。
“万娜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奥列格不以为然,现在这个新规则下,万娜离升组还有五年,虽然谁也说不准将来的事,但是女孩子的发育期确实还算比较危险的。
季鲤不说话了。最近他老是听见类似“退役”、“沉湖”之类的词,很惊讶自己竟然从来没有面临过这种危机,也许是享受到了幸运,季鲤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为妙。
既得利益者的安慰总是有点让人讨厌。
给万娜进行过一轮调整以后,奥列格招招手示意季鲤过来,他们要继续开始训练了。
仍旧是练习4lo。季鲤铁了心要把难度提上去,下半场跳跃训练是带上一小段合乐动作的练习。
一次又一次起跳,落冰,以至于最后奥列格喊他过去看看下半场训练的数据,季鲤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很认真的做完了一套跳跃动作。
奥列格的手停在半空中,等季鲤安全落冰以后才慢慢放下来。
为了防止季鲤再次误解他的意思,奥列格亲自滑过去把季鲤带出了冰场。
季鲤也是一头雾水,他还以为自己哪里除了大问题所以奥利尔要过来跟他说呢,但是他自觉跳跃还可以……直到被奥利尔敲了脑袋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差不多到结束的时间了。
与昨天一塌糊涂的表现相比,季鲤今天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数据也在昨天的基础上提升了一些。
他也挺满意,简单看了一下以后,也主动跟奥列格提出今天先到这里吧,他还需要做其他训练。
实际上一停下来季鲤就感到有些疲惫了,如果不是奥列格喊停的话,他也许还能在练个半小时。
“累死了。”
季鲤找不到地方坐,于是不由自主往奥列格身上倒,奥列格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也不反感也不配合他,只是继续处理着手上的事情。
等季鲤喊完了,自己觉得无趣以后起身离开,奥列格这才停住了翻看数据的手,往冰场里的万娜那里滑过去。
万娜挺怕奥列格的,经过刚刚奥列格的一句话,表情更加露怯了。
奥列格站在旁边看她跳跃,万娜的脖子就越缩越低,本来还可以的跳跃都被她吓丢了。
“……”
万娜的跳跃教练看了看奥列格,“她很怕你。”
“嗯。”
奥列格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好像打扰到我们了。”
这一次奥列格很惊异的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将来不去比赛吗?还是说裁判和观众都像你那样温柔?”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是万娜这孩子那么怯生生的,连教练的凝视都承受不住,想要比赛时稳定心态,那也无疑是件难事。
发现万娜悄悄看了他一眼以后,奥列格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证明你的能力,最起码要在我的注视下完成一次吧?”
他这话并不严厉,但是万娜还是往后闪了一下。
奥列格和另一个教练一起看着她。
片刻后,万娜还是又往前滑了一点点,说:“我……我是有能力跳出来的,我一定会跳出来的。”
她还是好喜欢花滑,就算被严厉的奥列格教练注视着也不想放弃。
虽然已经挺累的了,但是季鲤还是记着自己今天还没做肌肉训练。小时候的陆地训练很少有高强度的肌肉训练,因为当时季鲤人小跳跃难度也不是非常高,除了刚开始跳绳总是“砰砰”砸地的奇怪姿势,也没出什么问题。
需要四周跳以后就不一样了,对于肌肉质量的要求还是蛮高的,季鲤刚开始没适应,还有点害怕自己锻炼不得当影响跳跃,但在尝到好处以后也就不会可以逃避了。
今天训练室里面的教练好像换了一个,不过季鲤不太需要教练帮助,也就没注意。没想到这个陌生教练径直向季鲤走了过来。
“你好。”
这人还挺有礼貌的,只不过季鲤刚刚把器械调好准备开始,这样的搭讪真的有些令他恼火。
“谢谢,我不需要帮助,你去忙别的吧。”
那人也不尴尬,抱了两臂赖在季鲤旁边不走了。美其名曰有需要可以及时叫他。
但是季鲤更不尴尬,大庭广众之下练习这件事他都干过,一个教练算什么?于是他自顾自练起了腿。
“……十九,二十。”
季鲤练完一组,发现那人还在,有点恼了。“你到底想干嘛?”
“别生气,我只是发现你好像有点受不了这个重量。”
季鲤的伤隐隐有点感觉,按照平时的重量练习自然是有点吃力。不过季鲤还没回答,这个人就先帮季鲤把重量减掉了。
虽然很奇怪,但是季鲤自己确实也有改变训练强度的想法,只是还没付诸实践,他盯着那人看了一秒钟,还是说:“谢谢。”
“没关系的,这是我的工作。”
是他的工作没错,但是季鲤还是小心看了一眼自己放在一边的水杯。好好的放置在器械内侧的窗台上,暂时没什么风险。
之后那个人就走开了,季鲤舒了口气,专心完成了自己的训练。
等晚上和奥列格交流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那人就是阿莱的教练之一……马克他们都受够了阿莱的怪脾气,只有这人不但没表现出过反感,最近还和阿莱走得很近。
季鲤对大多数外国人脸盲,最开始来“新星”的时候,辨认奥列格这种中等身材的人都要靠衣着。对于别人的教练毫无印象也是正常的。
白天阿莱恐怕就是在和他说话?不过季鲤也不明白,阿莱想要换主教练,为什么总是专门盯着自己?好像奥列格会对他唯命是从似的。实际上的季鲤还会因为每天早上六点钟到场而感到不满,奥列格也没有跟他松过口更改训练时间。
挂了电话,季鲤还是很烦躁。阿莱就像一条黏糊糊的水蛭,怎么也甩不掉。尽管被伊利亚告完状后,阿莱在冰场消停了不少,但是大概是因为季鲤揍他的伤好全了,阿莱又开始皮痒一样打自己的主意了。
就这样翻了几页书,季鲤“啪”的一声趴在了桌上。
想要好好训练也不行吗?!
时间过得很快,第二天季鲤就被通知选拔赛的参赛名单正式确定了。男单还是三个人竞争两个资格,最后女单也有三位选手的积分足够参赛,但就只有一个名额。
方知桃倒是早就有所准备,她作为三个女孩子的教练,也不好偏袒谁,早早闭嘴不发言。很多人都觉得方知桃肯定是比较偏袒田珠珠的,但是……说起来大概没人相信,方知桃真的尽心尽力的培养每一个女孩子。
虽然各有千秋,但如果因为自己的亲近而耽误任何一个人的话,方知桃还是不能面对自己心里的道德谴责。
冰场也弥漫着越来越紧张的气氛。这天方知桃偶尔晚到几分钟,田珠珠和王韶碰到了,因为之前的一系列矛盾,这两人单独相处几乎是针尖对麦芒了。偌大一个冰场,被她两一分为二各占一边,就算要练习合乐也尽量避免碰到一起。
方知桃挠挠头。有些冲突,不是她尽力公平就可以避免的!
那边的季鲤的目光在自己的名字上面顿了顿,又看了看旁边的“田珠珠”三个字,顿时更烦躁了。
所幸今天正巧轮到休息日,季鲤花了半小时整理好今天的功课,终于把一些不应该有的难受情绪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学校的功课也很紧张,但是季鲤勉强是跟得上的。模拟考的作文题是“青春的价值”。他咬着笔回忆了一下自己本该象征着青春的高中生活,好像真的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青春的价值,大概是他的腿伤好得更快吧?
察觉到思绪飘到天外,季鲤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这个想法对他来说很割裂,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奥运会,一边是关于高中生个人价值的命题,不过好在季鲤的套话背得不少,很快就水完了这篇作文。
“青春的价值是直面恐惧,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