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在一月二十一日正式开始。距离冬运会其实还没有过去很久，就又需要长途跋涉回国比赛了。但是这段时间季鲤早就习惯了飞来飞去并且迅速适应当地冰场，更何况这是国内的冰场，世锦赛之前季鲤曾经在这里训练过无数个日夜。
方知桃是叮嘱季鲤提前一点回国的，因为其他选手都多多少少提前在那块冰场适应过了，季鲤还是比较吃亏的。但是季鲤还是照常姗姗来迟，方知桃气得半死，但也不好说什么。
男单这边气氛不算紧张，因为有两个名额，樊苏和周答杉之间却没什么火药味。大抵是樊苏这个人就喜欢笑脸迎人，周答杉虽然也很紧张，但是完全没法对这样的人发火。
季鲤提前一天晚上到的，正好和这两人碰面了，没人会放着主场优势不占，冰场上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樊苏先开口了：“小鱼~！”
一个多月没见，樊苏拿腔拿调的功底更见长了，这尾音颤得季鲤和周答杉同时打了个寒蝉。
本来是他先预约上冰的，早就应该走了，结果一直赖到现在。季鲤拿手挡住他的脸：“谢谢谢谢，明天要比赛了，比完再叙。”
樊苏故意恶心季鲤的动作没成功，嘴里还是没个闲，季鲤练了一会儿，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樊苏就又扑上去：“小鱼啊，你的4lz3t好厉害啊，你肯定能拿金牌。”
周答杉在旁边看得很无语，和他俩拉开很大的距离，坚决和樊苏不接触。季鲤来之前，樊苏还是个正常人，这会儿一下子捏起嗓子，故意搞人心态的样子，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会被传染。
季鲤只是掀了掀眼皮，敷衍了樊苏一顿，若无其事的继续练习去了。
开玩笑，这点恶心人的功夫还没赶上阿莱的一半呢。
他自己也没发现，阿莱简直都成了自己评判“恶心人”级别的参照物。
樊苏使了吃奶的劲儿也没对季鲤造成什么影响，也很恼火。他才不喜欢做出这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每次亲亲热热叫“小鱼”的时候自己肚子里都发酸，不得不说他好像被季鲤翻反将一军了——因为樊苏自己得心态有点崩了。
为什么对付季鲤，还不是欺负他年纪小，脸皮薄吗？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到底是装的还是内心已经真的强大到这个地步了啊？
他也没心情再赖下去，匆匆换了鞋离开了。
这下子冰场的气氛好了许多。虽然周答杉和季鲤终究还是竞争对手，但是因为熟悉，就算有点什么小九九也不会那明面上来说。季鲤的心情好了起来，他把自己的节目完整的练习了一遍，并没有避着周答杉。
周答杉默默看着季鲤滑完，鼓起了掌。
只有零星几个人的冰场里，这掌声格外响亮，季鲤有点不好意思。
明明是在练习，周答杉突如其来的热情还是让他很害羞。印象里周答杉从小就很爱紧盯着季鲤的跳跃，然后努力证明自己也可以做到。季鲤的跳跃虽然很好，但是周答杉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直白的表示欣赏呢。
季鲤再长大一点，意识到一件事：周答杉在节目完成度这一方面几乎是自己难以够到的高度，怪不得周答杉不会明确肯定季鲤，大概是因为季鲤的节目确实看起来很粗糙大条吧。
周答杉只是平和的笑着，他一向就是这个表情。季鲤挠挠头，主动让出冰场中央的位置，示意轮到周答杉了。
本来今天季鲤没有预约要用冰场，周答杉早应该独享的，但是后来他还是主动让季鲤一起来练习。只是没想到本来应该离开的樊苏竟然没脸没皮的赖在这里，周答杉才有幸见识到了他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
周答杉的节目表现力还是那样厉害。季鲤不太了解周答杉花滑之外的爱好，但是很显然相比起季鲤，周答杉的舞蹈功底是扎实很多的。之前季鲤也就光知道周答杉的动作好看、优雅，经过塔季扬娜的系统指导后终于能把这些动作叫上名字来了。
这让季鲤更加坚定了，自己花在修习舞蹈上面的时间并没有白费的想法。塔季扬娜说过，优秀的舞者动作之间是有独特的舞感的，因此明明在冬运会上的时候周答杉的处理和现在的表演完全不一样，但仍然细腻好看。季鲤有一个想法一直在脑中盘旋，等周答杉合乐结束了，他才问了出来：“有的编排动作为什么每次都有很大不一样？是因为都是即兴的吗？”
“有一部分吧，编舞还是很重要的。”周答杉有点不明所以，随后想起了什么，“你的节目编排很不错呀，已经慢慢有你自己的风格了。”
季鲤心知肚明根本没多少自己的创造，编舞是维德，合乐方面的细节也是奥列格手把手指导的。他和周答杉之间好像还是差得太远了。
周答杉见他又沉默了，瞪着眼睛像只鹌鹑，也觉得很好笑。
“别想其他的了，好好练习吧，等会儿闭馆了。”
第二天上午是女单选拔赛，方知桃也没邀请季鲤，怕影响他心情，所以季鲤就没出现。但是不出意外的，王光华和卢教练齐齐到场了。
当然，他们和方知桃一样，为了避嫌不允许和裁判有交流，只好蹲在观众席上心急如焚。
王韶被两双眼睛盯着，也很难受。她没有四周跳，可是却背负了这么一大坨期待，真是怎么准备都不自在。
方知桃很想替王韶说两句，但是王光华一脸“不关你事”的表情，方知桃瞬间失去了去碰这个钉子的**。明明自己也是王韶教练，但是这两人始终是觉得方知桃是个外人，这到谁身上都受不了。
这时候第一场比赛开始了，抽签结果是田珠珠第一个上场，王韶第二，林白波最后。田珠珠压力也很大，第一个出场，也摸不清对手的配置，她怎么安排构成也是抓瞎。她左顾右盼着，发现方知桃在观众席上冲她比“加油”的手势，勉强笑了一下。
裁判是由李瑞安亲自选出来的，基本和小女单这边关系不大，在避嫌这方面做得挺好。大概是从中国杯那件事，王光华是王韶亲戚这件事成了公开的秘密，自此王光华就一直被勒令不许插手女单的事了。
田珠珠的短节目《雪之梦》还是坚持要上3A，虽然不够稳定，但是这也是无奈之举。王韶也会跳3A，虽然两个人的成功率就是半斤八两，但是田珠珠第一个出场，赌不了那点子侥幸。
音乐响起的时候，方知桃才发现自己连脚趾头都紧张得缩起来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最熟悉田珠珠，田珠珠的一举一动都是她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心血。
少女站在冰场中央，用双臂环住自己的身体，虽然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演，但是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她忽然抬眼看了下天空，似乎是刚刚察觉到雪花的飘落，于是她跟着并不存在的雪片向前追了几步，忽然伸出一只手似乎是在试图接住空中的雪花。
接住了“雪”以后，她把双手拢在胸前，用一个很流畅的转三步法表现了少女的小小雀跃。指尖拂过绣着细碎雪花的裙摆，优雅的整理了一下着装的同时，也很好地对应上了音乐。
田珠珠在表现力上面天赋挺好，但是当然也和其他同门一样存在着忽视合乐训练的坏毛病。这也不怪田珠珠，毕竟比赛规则就是这样，年轻的选手们在出成绩之前自然是要全力以赴搞好跳跃的。
不过田珠珠基本扎实，滑行和舞蹈动作还算流畅，朦胧的梦幻感和氛围感基本上还是到位了。曲子悠扬好听，没有什么需要她特别注意用表现力压住的**部分，大概所有人都觉得分外赏心悦目。尽管观众席没几个人，但还是有人轻轻鼓了几下掌。
很快，田珠珠就需要再次挑战3A了。不过因为上次樊苏的点拨，田珠珠气定神闲了许多。
她起跳的那一刻，虽然观众席这边根本看不太清楚，但是方知桃明显感觉到坐在她旁边的王光华屏住了呼吸。
这不仅仅是田珠珠的赛点，也是王韶的赛点啊！如果田珠珠失败了，这一场王韶的赢面就很大了。
但是很可惜，田珠珠可是拼上全力去做的，这个3A不仅成功落冰了，而且从周数来说也是绝对不可能降组的。
王光华很明显的瘪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田珠珠能跳，王韶怎么不能跳？
这一场田珠珠的构成是3A、3lz3t、3s，王韶也一样。
田珠珠接下来的跳跃完成得还算稳定，比较有了成功的3A打底，心态也平稳不少。她的贝尔曼不算招牌动作，柔软度也没年纪更小的女单那么极限，但一向姿态很好看，因为《雪之梦》的考斯滕整体飘逸梦幻，现场的观感很好。
短节目结束，没有任何打的失误，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田珠珠很想跟方知桃说点什么，但是奈何不允许交流，她眼巴巴的看着方知桃的目光跟着接下来上场的王韶一起从自己身上挪开了。
田珠珠扁了扁嘴，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老大难3A第一次成功了，还是没说什么。
王韶的短节目《拿坡里舞曲》选自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第三幕，也是芭蕾舞曲中很经典的一支曲子，田珠珠学舞蹈的时候还被这曲子为难过，所以一听前奏就开始脑袋疼。
这支对于花滑短节目来说一点也不简单的曲子，王韶好像并不为难。正如方知桃所知道的那样，从小就被寄以很高期望、拥有全面训练体系的王韶并非学不会细腻的合乐动作，单纯就是因为她对待这些漫不经心罢了。
节奏高亢欢快的舞曲，王韶驾驭得不错，脚底下的滑行一看就知道是扎扎实实训练很多年的。每一个转体动作她都做得力道十足，裙摆飘摇，像是真的在翩翩起舞一般。
王光华看了一眼方知桃，不无骄傲。方知桃当做没看见，虽然她也觉得王韶的短节目热情如火，姿态动人，但是王光华这举动很讨厌。王韶也是她手底下的选手，王光华可真是够小人之腹的。
王韶的滑行游刃有余，但跳跃就不是特别轻松了。她的3A虽然没摔，但是肉眼可见的歪轴和存周，见状王光华的脸又拉下来了。方知桃真是暗暗叫绝，你是变色龙吧一秒变三次表情。
“唉，问题不大，还有自由滑。”
卢教练试图安慰他，但王光华没理他，卢教练讪讪缩回头。
王韶脸色也不好看。她要是心态好的时候，表现都还不错，但是此时心态稍微有些崩，差点儿没完成连跳。方知桃知道她心有不甘，也没想到她能自作主张，把3s换成3f。诚然，3f分值高些，这样差不多能追平分数。但是错刃风险很大。
王韶的flip一向有点错刃问题，方知桃看她咬着嘴唇就起跳了，离得太远看不清是不是平刃，但是好在顺利落冰了，也就松了口气。
她没看王光华的表情，因为想也不用想，王光华肯定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真讨厌啊，这个人。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李瑞安一开始就不喜欢王光华了。
也许是方知桃离得太远没看清吧，分数出来，王韶的3f判了正分，pcs分也挺高，超了田珠珠接近两分。
算了，还有其他比赛。方知桃也没特别替田珠珠惋惜，现在下定论为时还早。
林白波最后一个出场，她是这三个女孩子里面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前一天晚上她找方知桃商量过，3A实在上不了，她没把握。
方知桃也就默许了。
林白波短节目选的是《送别》，很少见的中文选曲。这支曲子传唱度很高，几乎人尽皆知，但是其实原曲是一首19世纪的美国歌曲，由李叔同接触到日本改编版本的《旅愁》后填词而成的。来历如此曲折，可以看见它的脍炙人口和强大的生命力。
在方知桃接手她们组主教练职位的时候，林白波已经确定好这支曲子了，她曾经疑虑过是不是不太适合赛场。但是林白波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坚持。
“教练，你看看我的编舞，我保证不会让你觉得有问题的。”
不知道是什么打动了方知桃，她没再觉得林白波的选曲有问题过。相反的，她很期待更多人看到这个节目。
表演用的版本是童声版本，进行了降调处理，这样一来音乐也就不会喧宾夺主了。
林白波单眼皮，白净瓜子脸，看起来颇有几分像陈晓旭，只是体格很棒，倒也不是多愁多病身。为了配合音乐的总体感觉，林白波特意选用了一件藏蓝色的裤装，看起来确实纤细不少。她的前几个难度步法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手臂动作，只是跟着步法的节奏，肩膀有意识的起伏。看起来冲击力不足，因为音乐本身就内敛，倒也很合乐。人声响起时，她忽然抬起了右臂，虚扶着什么东西，眼神扫过面前的裁判席。
“……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
她指尖拂过垂柳，眼神也跟着手指飘过去，再跟着指尖的动作收回来。
中间夹着一个捻转步，飘飘忽忽的滑过去，干脆利落的压步、起跳，完成了第一个跳跃2A。
因为没有跳跃的压力，这个2A滑出以后，林白波顺势又做了一个捻转步，结束后上半身婉转的倾向右侧，垂下眼后，稚嫩的童声正唱到“知交半零落”的最后一个尾音。
虽然林白波的身材可能并没有王韶或者田珠珠那样修长古典，却毫无违和感。实际上观众席上根本看不到她那张古典美人的脸，但是也没有任何人觉得她不适合这支曲子。
“一壶浊酒尽馀欢……”
林白波抬起眼睛，双臂举起，扣住手腕，顺着脚下的外勾步转体右臂慢慢沉肘折臂，而左臂却向外拨去。整个身体上下的姿态也就因此和谐而好看，像有条看不见的飘带扯着林白波的上下肢同时绕向后方。
像内勾、外勾这一类单足转体对选手重心要求还是蛮高的，控制手臂动作当然也是比较难的，她控制得相当好，几乎可以说是一心二用的程度了。
这惊人的专注力令王光华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孩子，完全不是一块璞玉，而是具有成熟控场能力的表演者。
尽管知道林白波在分数上确实没什么竞争力，但是没人因此选择忽视她的表演，而是认真的看完了。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节目最后的旋转部分，林白波好像都要哭了。她的躬身转也很极限，几乎折了过去，像被游丝一般的无形的线吊在半空中，简直脆弱而忧郁。
只不过方知桃只看见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等她致意结束再抬起头好像就看不见了。
林白波特意向观众席和裁判席又各鞠了一躬，方知桃心领神会，带头鼓了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