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新星”们之二

阿莱的表情看起来那么真挚,季鲤怎么也不能从他脸上看出半分虚假,不禁感叹知人知面不知心。奥列格也看不下去了,叫走了一脸尴尬的季鲤。

“抱歉,我们时间很紧。”

奥列格看着阿莱,“马克在哪?他和你接下来没有安排吗?”

阿莱垂下眼睛去,假装没听见奥列格的话,默默从季鲤旁边滑走了。

季鲤松了一口气:“谢谢。”

“不,我的意思是现在就开始吧。”

奥列格脸上没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下午我送你去塔季扬娜那里,所以我们要早些吃饭。”

他给季鲤的训练安排得井井有条,几乎是一分钟的差错也没余下。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休息、检查的时间,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但是对于季鲤来说,他也没想到因为阿莱的搅局日间训练莫名其妙提前了五分钟,因此不免又在心里给阿莱记上一笔:害他休息时间缩短了。

季鲤的午餐大多数时候还是在“新星”吃,因为他的日间训练下午三点结束,如果急匆匆赶回去,上冰时间也就不剩多少了。

一般很少有选手保持一周六天、每天四小时的上冰频率(单周六天,双周五天半),即使是顶级选手也如此。但是奥列格认为奥运会迫在眉睫,不能保持这样高强度的训练还不如直接放弃奥运会。季鲤虽然课业紧张,但是也没什么异议,毕竟他迫切的想要拿到捕捉到那个遥远而美妙的目标,虽然辛苦但是有些甘之如饴的意思。

“奥运会……”

午休后季鲤站在“新星”入口处的展示柜旁边等奥列格开车过来,不由自主就看到了被高高装饰在最高处的那张照片:正是四年前在米兰夺冠的索尼娅。

照片里她身穿红裙,发髻高束,肩膀上披着俄罗斯队的训练外套,胸前挂着金牌,看起来和现在完全不同,那时候的索尼娅显然还是个小女孩。

奥列格站在她身边笑着,虽然那时候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看得出来奥列格还是真心实意地为索尼娅高兴的。

季鲤很好奇他们两个人拍照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但是终究他还是更好奇那枚金牌挂在脖子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国内赛、世青赛、分站赛的金牌他都戴过了,有的分量很足,有的则只是很轻的镀金产品,不过季鲤一直也没关注过它们的不同,收到了金牌就全部塞进卧室的书柜里。唯有索尼娅脖子上这枚奥运会金牌,让季鲤产生了无限好奇。

听说奥运会的金牌是纯金的?不,好像每个国家的金牌都不一样。

直到奥列格在门外按了第三次喇叭,季鲤才从幻想中脱离出来,一溜小跑地跳上奥列格的车。

奥列格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还以为你没下来。”

季鲤嘿嘿笑,也没解释什么。

卡佳的母亲塔季扬娜曾经是某个舞蹈团的首席,但是近年来因为受伤就没再表演了,主要工作还是在舞团里指导排练还有带些学生。能在莫斯科的舞团里当上首席,说出来也算是万里挑一的天赋加上极致的努力才能达成。因此塔季扬娜的学生几乎都是从小专心练习芭蕾且经过层层筛选才进来的孩子,像季鲤这样毫无基础的孩子她还是第一次带,也不知道奥列格是怎么说服她的,甚至没有请卡佳说过一句话。

塔季扬娜约他们见面的舞蹈教室很大,三面墙上镶着透亮的镜子。季鲤站在门口说话甚至都可以听见自己的回声,也能清楚看到自己的动作,一切举动都能尽收眼底,实在令他有些畏缩了。奥列格看他张大了嘴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着推了推他的后背,示意季鲤赶紧换鞋进去。

季鲤在窗边的小凳子上面坐下了,正打量这里的环境,这时一个年轻姑娘推门进来:“抱歉先生们,塔季扬娜女士还在路上。”

奥列格对塔季扬娜的习性已经很熟悉了,也知道她未必会准时来。但是这个女人的脾气还是很怪的,谁知道她会什么时候到?所以奥列格还是提前了一点把季鲤带过来,以免塔季扬娜又莫名反感。

两个人在舞蹈室等了大概半小时,塔季扬娜才姗姗来迟。

那时候季鲤正趴在窗户上看窗外的鸟,塔季扬娜一推门就看到这孩子的背影,不仅没有她在冰场上看到的那样优美挺拔,甚至还有点小松垮。说不失望是假的,塔季扬娜答应奥列格的原因就是她觉得季鲤的《兰陵王入阵曲》表现可圈可点,又是在前一天身体出状况的情况下滑的,这引起了她的兴趣。

虽说在塔季扬娜手下的学生几乎都是天赋极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季鲤的肢体语言里有着她很欣赏的“韧性”。简而言之就是,虽然可以一眼看出来季鲤很多动作都是死记硬背根本没有什么舞蹈基础,但是他每个动作都做得挺拔有力,也有一定的肢体习惯,如果加以调教,那就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抱着这样的期待,塔季扬娜特意从十公里开外的演出现场赶了回来,结果季鲤就是这样一副孩子气的模样,背对着她,肩膀还有些垮。

奥列格倒是很会来事,赶紧迎上去:“下午好,亲爱的塔季扬娜女士,我把这孩子带来了。”

季鲤这才发现塔季扬娜已经到了,慌忙转过身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他混乱的鞠了个躬,脑袋一直低到自己的肚皮上。

“呃……这是季鲤……当然你认识他。”

季鲤听出奥列格有些想笑但是拼命忍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反应过激。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塔季扬娜正注视着他,不过这次她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孩子很精神嘛,不知道刚刚进门的感觉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第一天来上塔季扬娜的芭蕾课,塔季扬娜也没有急着给季鲤定规矩,而是让他重新做一遍他自己的节目动作。季鲤犹豫了一下还是做了《爱之悲伤》的内容,毕竟这个节目已经和奥列格讨论过不少次,他相当清楚自己的优势劣势都在哪里。

偌大的舞蹈室就季鲤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中间,旁边的两人都在注视着他,季鲤不免有些紧张。这和面对满满一看台观众的比赛现场不一样,因为季鲤十分清楚自己在冰上的表现被人期待,所以他滑起来也比较得心应手,该如何让裁判看清自己的步伐、该如何控制现场氛围,都是季鲤理所应当做的、不管怎么做都必须要做。但是眼下就不一样了,季鲤面对的是眼神锐利的舞蹈家,他所做的只是舞蹈动作并非滑冰,总有种外行人模仿内行人被内行人看到的羞耻感。

但是塔季扬娜不给他不安的机会,她甚至用手势配合着季鲤的开场动作,打着拍子。

没多久季鲤就出了一层细汗。他实在太紧张了,自知动作做得很不到位,但是塔季扬娜还是微笑着给自己打拍子。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无疑比垮下脸来这样的表现更加令人头大。

“呼……我不行。”

季鲤忍不住嚷了一句,奥列格恨铁不成钢地在旁边比划动作,示意他赶紧动起来。

没办法,季鲤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做动作。

好在他虽然紧张,但是早上奥列格刚刚强调过的肩膀的姿态,他没忘记。所以在这个动作的时候季鲤明显感觉到塔季扬娜的眼睛一亮。

“很不错嘛。”

塔季扬娜用英语说。季鲤也听明白了,受到认可以后,终于找回了一些自信。

在下一次跳跃的位置季鲤轻盈地跳了起来,类似于冰面上的分腿跳。实际上在季鲤的印象里芭蕾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动作,他想到了,就做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能够在国际大赛获奖的人。季鲤拾起自信后的动作就如行云流水般倾斜出来,虽然陆地舞蹈不比滑冰丝滑,但是他也尽力去做了。

这曾经的首席并没有像季鲤想象的那样严厉,季鲤结束动作后她甚至给季鲤鼓了掌。

“很好,很好,你姿态很美,我对你将来的表现很有信心。”

塔季扬娜笑眯眯的鼓励他。季鲤有些害羞,因为他心知自己和塔季扬娜的姿态相差太远了。塔季扬娜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永远脊背挺直,手臂动作不急不徐,美得令人心颤。

奥列格也很满意,他把季鲤交到塔季扬娜手里以后像解决了一番大事,表情都舒展许多:“这孩子以后就劳烦您了,女士。”

“这是我的荣幸,不用客气。”

既然来了,奥列格也就就地观看了一会儿季鲤的芭蕾课。

季鲤被安排到镜子面前练习绷腿,这个季鲤熟,在启蒙冰场的那位副教那里,这个动作练习了无数次,一度对他穿冰鞋练习华尔兹跳的习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因为冰鞋的构造和芭蕾绷腿的用力方式实在不够契合,季鲤一跳起来就忍不住绷腿,最后在冰面上直接摔成劈叉状。

后期花了好几天才适应过来,但是季鲤对于陆地和冰上分别应该如何着陆也有了一个清晰的体系。

虽然塔季扬娜嘴里说着季鲤的陆地小跳很不错,但是真正练习起来,纠正他的姿态也并不含糊。

“亲爱的,你发现没有,一旦你的腿抬到这样的幅度,你的膝盖就不由自主的弯起来了。”

塔季扬娜戳戳他的膝盖,把它弄回原处。季鲤表情有些扭曲,因为他右腿曾经骨折过,要用上全身力气才能保持紧绷的姿态。再加上长期滑冰,脚踝有些不自然的向外扭曲,绷腿尚还可以,脚尖的平直,季鲤时很难做到了。不过塔季扬娜也清楚他的情况,没有苛求。

绷腿的同时也需要保持腰背挺拔,季鲤感觉自己整个身体就像弯折过去一样……虽说这和四周跳所需要的专注力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四周跳仅仅只是一到两秒的爆发,而这个绷腿已经持续了大概有两分钟了。

最后塔季扬娜开口让他休息时,季鲤的如释重负的叹气声连十公里开外都能听见。

不管怎么说……好歹还算是学到了一点东西。

为时四十分钟的芭蕾课,季鲤简直像受了一场大难,不仅汗流浃背,而且连头发都乱七八糟。

奥列格在旁边看了全程,对于季鲤居然能够忍住不当场大叫出来感到钦佩。因为就算是他自己小时候刚接触芭蕾,也是扭曲得嗷嗷乱叫。

季鲤已经十七岁,柔韧度差不多已经成型,后期只会随着年龄得增长而更加僵硬,但是季鲤在各种严苛的定格动作训练时,都能咬紧嘴唇一声不吭,真是有够能忍的。

不过这时候他察觉到旁边的季鲤有些安静得过头,侧过脸一看,原来这孩子在副驾上已经睡着了。

平时季鲤陆地训练加上冰共计六个小时都没有如此疲劳过,看来十分考验柔韧性的芭蕾对他来说真是个巨大的挑战。

总归是季鲤自己要求,奥列格才去谈的,否则以奥列格的看法,就算自己命令季鲤去学,季鲤也根本忍受不了。事实上花滑选手里面同时长期学习芭蕾的男性也不多,对于滑手们来说芭蕾只是一个工具,能够帮助他们更好的理解冰上舞蹈动作就够了。但是要想有超人的临场发挥和独立编排动作的能力,果然还是需要经过舞蹈体系的熏陶才行。

一直以来季鲤的艺术表现力不够好,也是被诟病很多的一点。虽然他的编排看起来也像模像样的,但是终究只是模仿而已。比如那个短节目中那个肩膀的倾斜,在他看来可能只是一个直来直去的起落。

“好痛……”

季鲤在梦里还在喊痛,一张小脸皱巴巴的,没抱怨两句他就翻了个身,继续梦呓:“……这个滑冰用不到吧?……能不能不要学。”

当然,虽然花滑有着“冰上芭蕾”的别称,但是芭蕾的大多数足部动作在滑冰时是用不到的。塔季扬娜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有些动作也没指望季鲤像专业舞者那样标准,差不多就给他过了。

奥列格的车在季鲤和林霖的租房旁边停了下来,奥列格下车去敲门,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无奈他只好叫醒季鲤:“到家了。醒醒。”

季鲤听见奥列格的声音以为是下午的陆地训练开始了,吓得赶紧睁开眼睛,伸手去摸自己的外套。

但是外套好好的穿在他身上,季鲤茫然地看着奥列格,奥列格没有嘲笑他顶着一头乱毛,只是温柔地告诉他:“今天地训练已经全部结束了。回家去吧,孩子。”

季鲤就这样提起自己的背包下了车,十二月的寒风把他一下子吹清醒了。他伸手去口袋里找钥匙,却没摸到。他慢慢回想了起来,最后发现自己把钥匙锁在冰场更衣室里了。

“等等!”

季鲤看着奥列格远去的车屁股大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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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滑】桃与鲤
连载中寒露低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