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这天清晨,季鲤很早就出发去了“新星”。因为莫斯科的户外实在太冷,季鲤走几步就在路上遇到一块薄冰。他的运动鞋鞋底在冰面上踩过去,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冰声。
不知为什么,虽然这个赛季最重要的赛事还都没有开始,但是季鲤心中却已经把这天早晨当作了一个新的开端。
“新星”的位置离城市中心不远,因此季鲤常常看到阿莱下训以后带着女朋友步行出去约会。这天季鲤也毫不例外的路过了与“新星”只隔着一条街的熟食店,来到“新星”的第一天,季鲤从这里买了一根肠喂了流浪狗,也算是很有缘分了。
熟食店的老板是个和奥列格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因为这附近训练的孩子们一般不会照顾她的生意,唯一一个踏进她熟食店的季鲤便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早上好!”
老板娘隔着玻璃门用俄语打招呼。
季鲤也朝她挥挥手,算是互道过早安了。
“我看了你的比赛!真是精彩绝伦!”
她补充道,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自豪的微笑。
不远处那个“新星”俱乐部里面走出来奥运冠军以后,好像又即将迎来新的冠军了。她还记得索尼娅夺冠的那天,附近的街道上是怎样的热闹。可惜索尼娅不久前离开了,季鲤的到来给这条街重新披上了荣耀的色彩。
这次季鲤有点害羞,在国内的街头他偶尔还是能够被人认出来的,但在莫斯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的跟他谈论起他的比赛。
怀揣着一丝丝兴奋,季鲤踏进了“新星”大门。
这栋建筑也是五六年前新修的,进门时可以看到木质的楼梯直接通往二楼的更衣室和训练室,不过直接从楼梯间旁边穿进冰场也是可以的,只是除了教练和访客很少有人直接从那里进去。
季鲤噔噔噔爬上楼梯,心情还挺好。虽然和方知桃因为滑冰的事有些不愉快,但是今天早上季鲤起床还是看见了方知桃发来的消息,叮嘱季鲤要量力而行,训练也要注意身体。
他算是第一个来冰场的,二楼的更衣室里没人。他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了挂起来,身上顿时轻松了很多。里面这身训练服季鲤还是第一次穿,之前那套因为季鲤还在长高,早就有点紧绷了。
见奥列格还没来,季鲤的热身活动也做得比较散漫,毕竟按照奥列格的热身方式很快就耗尽力气,季鲤可不想在集体训练的时候累趴了。
“新星”的几个女选手都是体力惊人,有几次奥列格安排季鲤和她们一起练习滑行的时候,她们能硬生生把季鲤给累倒下……季鲤想起来就觉得很受打击。尽管奥列格说他还没完全发掘出肌肉力量,等到一两年以后大概就会超过她们了,毕竟男性和女性的力量是有着显著不同的。但是季鲤至今还是有些望洋兴叹。
奥列格一般比季鲤晚到半小时,因为这时候季鲤已经做完准备活动并且上冰滑过一段时间了。这天早晨他到冰场时不知为什么,没有先去二楼的训练室照看新来的小选手们,而是径直从一楼楼梯间旁边的入口进去了。
偌大的冰场上只有一个人,身形纤细,正在一片寂静之中练习旋转。
不用猜就知道是被奥列格指名提前来冰场的季鲤了。虽然在奥列格看来季鲤是个很有看法的选手,但是如果是涉及训练强度的问题,季鲤从来是老实照做。
眼下,这冰场中间快速旋转着的孩子,还是深深触动了奥列格。
他站在场边看了几分钟,季鲤很少特意练习旋转,因为这些东西很基础他在方知桃手里就已经差不多学完了。连奥列格想要评判一下他的姿态是否标准,也无从下口。
最容易出问题的是蹲转,因为选手旋转时不太容易观察到自己腿部的角度,一般柔韧性比较差的选手转着转着就很容易抬起大腿来,别说是标准的“大腿与冰面平行”了,也可以说压根就没蹲下去,整个人形成一个很扭曲的姿态,看起来就不是很雅观。
季鲤虽然柔韧性稍差,也拉不了贝尔曼,但是他的蹲转几乎是拿尺子量出来一般横平竖直的,从青年组的最后两年开始,季鲤的旋转就没丢过不该丢的分。
他练习完了一套联合旋转动作,站起身来,像是很得意地举起手向面前的挡板挥了挥,大概是在模仿比赛结束的致意。
然后他又漂亮地转过身来,正要给自己喝彩加致意时,猛然看见奥列格站在远处的挡板外面,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啊——!”
季鲤大吃一惊。因为来得早所以自己臭美一下居然被奥列格看到了。
奥列格忍住笑:“早上好。”
季鲤耷拉着脸不想理他,奥列格只好任由他去。
提早半小时到冰场是为了给季鲤做合于训练。上次短节目的合乐动作还没演示完,季鲤就因为妈妈的事情跑回国去了,可不能再等了。
奥列格也换了冰鞋,上冰来,示意季鲤看着自己的腿部动作跟着练习。
《爱之悲伤》的第二段仍旧优雅富有韵律,但是季鲤这部分需要配合跳跃进行步法衔接,gpf上的表现极其不对劲,和4lz之前的步法形成了一个明显的断层,这十分影响他的整体表现。奥列格在他面前略微倾了倾上半身,脚下也压低下去,右脚随着音乐节奏向外滑开,再随着音调升起,升高重心,视觉上整体呈现出一个波浪形态的起伏。
季鲤目不转睛的看着,嘴里“哦”了一声,虽然奥列格还没示范完毕,但是他已经开始跟着他的动作尝试了。
这一串动作其实很需要芭蕾基础,季鲤对于芭蕾只能说是知道大概怎么个做法,但是如果要谈韵律感和舒展感,他还是很难做到十分流畅。
奥列格一边滑着,一边审视着他的肢体动作。很早以前他就觉得季鲤不像是没有舞蹈基础的人,因为他发现季鲤就算动作失误也会习惯性的在原位补充上一个很有架势的舞蹈动作。不谈合不合乐,至少看起来不算僵硬和死板。他很欣赏季鲤这一点,虽然大多时候季鲤还是手臂乱划,但至少没有不动。他带过的一个小男单跳跃尚可,一到了合乐部分就支棱着两只手臂摇摇晃晃,像只大白鹅。奥列格对于这样的选手没有好脾气,当天就让他回家去自己上舞蹈课,练好了再来。
季鲤显然没意识到奥列格对自己的欣赏,在一个转体动作以后他又手忙脚乱地开始压步了——因为身体记忆告诉他这里该跳了。
“停。”
果不其然奥列格叫了停,季鲤都已经转过身去准备起跳了,于是尴尬地转回来。
“抱歉……”
季鲤自知失误,立刻低头认错。
奥列格叹了口气:“只是三周跳而已,不要再压步了,也不要随便添加手部动作。”
对了,季鲤一开始压步就忍不住想起卡佳的指导:用手部动作掩饰准备起跳的空白。
虽然看起来很不错,但是比赛规则上明文写着,跳跃的得分与难度进入直接挂钩,双足滑行加转体进入的话这一分是绝对没有了的。
季鲤的技术难度基本媲美李诗涛这样的世界冠军,但是李诗涛不仅pcs分高,而且一些低难度的跳跃是一定要难度进入的,这样就算季鲤场场clean也未必能和李诗涛一较高下。
见季鲤态度诚恳,奥列格也不想多说他。他停了下来,抱着胳膊专心注视着季鲤再一次尝试。
季鲤压力山大,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像赴死一样严肃地滑回原位,抬起右臂,同时右脚滑出,再冰面上滑出半个括弧,肩膀也随着重心的下降而倾下……
优秀的滑行不仅仅是双脚的责任,更是对于全身肌肉协调性的考验。
在练习了同一个动作三遍以后,季鲤就开始冒汗了。他吐出一口气,试图从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里恢复过来……但是奥列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60%左右的达标了。你的肩膀在转音时要划出圆圈——像这样。”
他倾身划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示意季鲤这并不是直来直去地身体起落,而是要做出圆润优雅的弧度。
示范舞蹈动作的时候,怎么看奥列格都不像是一个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年轻的舞蹈家。他湛蓝的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也随着音乐节奏而变得温柔多情起来。季鲤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光。
“明白吗?”
最后还是奥列格的声音把季鲤唤回现实。季鲤连忙点头,他抿了抿嘴巴,试图在再一次尝试之前露出同样的表情,于是他眯起眼睛,在伸出右臂的同时微微笑了一下。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下巴不自觉也跟着微微扬起,随着重心的下沉,季鲤的微笑慢慢消失,只剩下一丝弧度像余温似的残留在唇边。
奥列格也看到了,这尚还稚嫩的脸孔上瞬间出现了温柔婉转、多情以及无情,看起来异常像美貌的妖精。看起来像是忽然开窍了。
他没出声打扰季鲤,只是继续看着他做了下去。
含蓄的转音过后,季鲤果然没有再一次忘记跳跃前的乔克塔-counter-转三,仿佛有如神助,他这一串步法做得极其流畅。最后他一气呵成地起跳了。
第一个3lz落冰以后他才意识到合乐不需要跳,滑出地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把剩下地那个3lo跳了。
三周跳已经陪伴他好几年了,就算没有集中注意力他也伸脚就能跳,只不过是质量有些差距罢了。大清早的连跳了两次,季鲤的脑子里“哗”地一下全都清醒了。
转头,奥列格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季鲤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样?”
他故意问奥列格,想看看他的反应。奥列格也哈哈大笑:“99%!还有一分是因为你明知故问。”
第二段合乐训练暂且告一段落,季鲤滑去场边拿自己的水杯。却忽然听见冰场里的音乐声忽然响起了。
今天集体训练音乐选择的是《引子与回旋随想曲》,也是首很多人用过的曲子。最广为人知的大概就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羽生结弦那个只有六个压步的短节目了。当然今天早晨的集训是有较为简单步法的版本,根据“新星”的惯例,音乐播放过程中,压步自然是可以有的,但是如果非压步比例太低,就会像刚来“新星”的季鲤一样被奥列格单独叫出去“辅导”。奥列格对其他选手可没有对季鲤这样亲切,所以每天早上的步法训练都像一场战斗,众人都面带严肃,互相低低说着加油鼓劲的话。
季鲤站在他们中间也不免紧张起来,但是实际上这样难度的步法对于现在的季鲤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是气氛造成的压力还是很厉害的。
卡佳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已经从前几天比赛时那个红裙少女的模样变回了纯黑训练服、梳麻花辫的普通学员。她和季鲤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因为这样的场合不需要语言。
第一个音符响起,满场冰刀刮过冰面的“咔咔”声立刻融入了钢琴声中,为清晨的“新星”带来紧张的气息。
季鲤一边滑一边感悟着这首曲子的重音,心里想总有一天自己也要滑一下才好。这时一个身影从他旁边滑过去,季鲤侧脸一看,是阿莱。
自从被那个女孩子的哥哥教训过一顿以后,阿莱在冰场算是安分了许多。就是私底下仍然会露出真面目,不停的在季鲤回家的路上跟他搭话或者试图邀请他下周去博物馆什么的。季鲤因为赛季中忙得整个人四脚朝天,根本就不想理他,但阿莱锲而不舍,一直骚扰他,所以季鲤看见他时还是忍不住脚底下一滑,差点在转体过程中双脚打结,摔倒在地。
那边季鲤很恼火地扶着膝盖努力站起来,努力跟上音乐节奏,阿莱却仿佛刚刚发现季鲤一样,回头给他比了个手势。
音乐正巧进入后半段的**部分,变得急促而高亢,季鲤也来不及跟他说什么,只好把头低下去,专心着自己的滑行练习。
整个冰场上十几名选手努力滑行着,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这场面真是诡异极了。但是这样的画面,每天早晨都会出现在“新星”。
一场集训下来,季鲤难得的有些脚底发软。原因是和阿莱那一眼分散了注意力,季鲤花了好大功夫才跟上了别人的步伐。
阿莱从旁边歪歪扭扭地滑过来,靠在季鲤旁边的挡板上,似乎欲言又止。季鲤见状以为他又要来骚扰自己,连忙往奥列格那边靠了靠。
奥列格在,谅他也不敢说些什么讨厌的话来影响自己心态。
但阿莱视奥列格如无物,又滑近了几步:“嗯……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季鲤还没说话,奥列格先听见了,他转头看了看阿莱。
季鲤也很无语,欺骗自己、对自己口出恶言的都是阿莱,这时候居然想起问他们能不能做朋友?
阿莱也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蠢事,赶紧举手发誓:“那次是我喝醉了,我发誓我不是那个意思!”
“……”
奥列格又把头转回去了。他没兴趣观看花花公子向季鲤发誓,总觉得……有点辣眼睛。
本来季鲤不想理他的,但是他瞥见阿莱漂亮的眼睛里有泪水正在打转,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不用这样,不做朋友也很好。”
“可是……可是我很孤单啊。”
阿莱拼命解释。
季鲤怀疑自己听错了,阿莱的女朋友比自己在国内的朋友还多,你管这叫孤单?
六一儿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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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新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