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鲤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己的社交已经占用了训练时间,瞬间脸红到了耳朵根。
“我发誓……我在冰场上的每一秒都衷于滑冰。”
他小声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誓言,两手绞在一起。
奥列格可不是方知桃那样好说话的人,他严肃的神情纹丝不动。季鲤有点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奥列格则冷酷无情地命令道:“既然昨天我们一起复盘了你的短节目表现,今天就来练习合乐吧。”
季鲤听见“合乐”两个字就皱起脸来了。虽然不管在哪里训练,合乐都是逃不过的,但是奥列格对于合乐的要求属实严格,从俱乐部所有人都需要参加的集体滑行训练,再到单独的合乐训练,都是以音乐为基础的。
季鲤规尺开场结束没滑几米远,音乐就被奥列格掐掉了。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冰面上,看着不远处的奥列格。
“我说过这支曲子开场是内敛含蓄的,你懂吗?”
奥列格滑回来,重新给季鲤表演了一遍他刚刚的开场表演。昨天他们聊天时明明已经探讨过了,因为《爱之悲伤》这支曲子开头是比较忧伤的小调,所以在手部动作上应该更加内敛一些。季鲤在中国杯上的表现不能说不好看,但是熟悉这支曲子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季鲤并没有真正了解音乐的内涵和情绪。
他在冰面上同样做了一个规尺,但身体压得比季鲤稍低,因此腿部扫过的范围也就比季鲤更大。规尺后,季鲤有一个向着虚空挽臂的舞蹈动作,配合脚下的转体步法,如果说是挽起心爱的姑娘滑进舞池,倒也没什么错,奥列格对这段编舞没什么意见,但是他要求季鲤能够足够“忧伤”。
同样的动作,奥列格做出来,就更加顺滑而深情。季鲤眼瞅着他从规尺收回脚,接着在转体后把身体重心压得更加低而稳,迅速进入后压步,手臂动作也从挽臂自然而然地换成了双臂半曲,向前送去,像是挽留那离他而去地姑娘。
季鲤自己做的时候,因为是后压步,所以这个送臂的手部动作不够有力度。虽然他还没有看过自己刚刚合乐的录像,但是奥列格的动作太富有张力,仅用肉眼也能看出,自己和奥列格的表现力差距。
他咬了咬牙,在没有音乐的情况下重新站定,尽力压低身体重心,在冰面上画出一个圆,然后迅速收腿,进行转体。转体后的压步虽然一向被季鲤认为是短暂的步法空白,但是这次他连后压步都做得有些吃力,因为需要配合手臂动作,他得注意力很难同时饱满的呈现在上下半身的动作。
“好一点了。”奥列格说,“我想你在协调性方面还有待加强。”
季鲤有苦说不出,继续重复着这个规尺 转体 压步的组合动作。
奥列格手疾眼快把这段音乐剪了出来,通过耳机给他循环播放。
最后季鲤已经把这一小段听麻木了,午饭时脑子里都在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的播放着这支《爱之悲伤》的开头。
不过,总算找到一些感觉了。季鲤从规尺换足时明显淡化了中间的微妙的卡顿,他的转体时间也因此没有那么紧张了,步法的弧度也因此扩大了范围。
脚下的冰痕说明了一切。趁下一轮制冰车还没过来之前,季鲤俯身仔细看了看自己这一个多小时留下的冰痕。虽然同一块冰面被他反复滑过,但是很明显滑行留下的轨道弧度是越来越流畅开阔的。他伸手摸了摸脚下最外围的那条美丽冰痕,成就感油然而生。
“真好看。”
他用中文自言自语道。
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所以也没人回头看他。
季鲤皱着的脸也渐渐展开了,虽然刚开始听说要合乐时他还是蛮畏惧的,但是看着肉眼可见的进步,还是忍不住开心起来。
方知桃经常说他很容易满足,在运动员听来这并不是什么好评价,所以季鲤也不把这话当真。而此时此刻,他抚摸着自己进步的证据,打心底里认可了这句话。
他心中又被快乐填满了!
滑行和表现力一向是季鲤的弱项,虽说在小分表上很难像现场一样直观的看出选手的表现力差距,因为pcs打分几乎都不可避免地带有裁判的主观倾向,但是季鲤的已经升组一年多,pcs分完全没跟上他的技术分涨幅,世锦赛那次短节目performance一项居然停留在7.64分。
虽然方知桃也不是没有试图纠正他僵硬的舞蹈动作,但是奈何季鲤当时正是出四周跳的高峰期,大部分训练时间都贡献给了跳跃,再加上国家队里弯弯绕绕,因此想送他去补习舞蹈的计划也搁置了。
看他半跪在冰面上傻乐的模样,奥列格也没再严肃的催他继续训练了。他往季鲤的播放器里传了下一段音乐,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季鲤收到这段音乐,第一反应是奥列格承认他的上一段表现合格了。狂喜之余,他继续琢磨了一下接下来的一段合乐动作。这一段照例是包含4lz的,季鲤原本打算跟奥列格商量把4lz挪到中间一段,因为他希望在gpf时加上4lo来提高技术分。维德暂时还没回复,于是季鲤听着音乐想了想,决定自作主张的把4lo先加入合乐练习里面。
说做就做,季鲤重新开始播放音乐,这套接续步节奏参考了华尔兹的舞步节奏,因此转体步法相当多。有了第一段的转体经验,季鲤试着滑了几次,很快对于如何改进心里大致有了个想法。
下午是“新星”俱乐部两周一次的停业日,午饭时间季鲤步行回了他和助理小哥的租屋,因为距离冰场较近,所以这里的租客有不少都是在冰场训练的选手。
季鲤就迎面遇见了一个,是那个总是和卡佳一起的小姑娘。但是她背着一个包,眼角忧有泪痕。季鲤很想上去问问她怎么了,因为今天早上没看见她出现在冰场,但是一想到她和阿莱那些不愉快的故事,季鲤也不知道该不该问。犹豫间那姑娘和他擦肩而过,仿佛没看见他似的。
因为他们的租房大概只隔了一百多米远,所以季鲤也不怕麻烦的走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那女孩子的哥哥正在往车上搬女孩的行李。
这下季鲤有点明白了,这女孩子大概是再也不会来冰场了。
他也不知道这件事和阿莱到底有没有关系,但是他还是打心底里的对阿莱升起了一股鄙视之情。回到家门口时,助理小哥正要出门。季鲤的不悦表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问季鲤上午的训练不顺利吗?
季鲤摇摇头:“那倒没有,挺顺利的,只是我刚刚看到冰场有个孩子离开了。”
助理小哥也摇摇头,声音里带着惋惜:“运动员真是残酷的行业。”
“也没有啦。”季鲤想了想,他并不了解那个女孩子的成绩,因为冰场的人那么多,他怎么会一个一个都认识呢?他对她的印象除了阿莱那事儿,就是自己第一次来到“新星”时,卡佳神情严肃,而这个姑娘就只是看着他笑。大概是个活泼的姑娘吧。季鲤想。
助理小哥似乎对他的回答很吃惊,但最后也还是没说什么。
“饭在桌上,我去一趟南边的市场。”
季鲤点点头,就是应了。
在助理小哥眼里,季鲤并没有什么被家里惯出来的坏脾气,反而挺随和天真的。但是唯一的缺点就是他太天真了,也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十七年来的人生只要考虑滑冰和学业的事情就可以——甚至滑冰也没有给他什么太大的苦痛,他的跳跃天才决定了他一直生活在爱意和掌声之中。
所以这样的季鲤理所当然的说出:“那倒没有。”的时候,助理小哥确实是有点意外的。
这样的人生,只需要考虑花滑,真是奢侈啊。
他轻轻摇摇头,但很快就忘了这个念头。
季鲤趁着休息时间狂补网课。虽说老师的课程已经非常精华了,但是季鲤仍然有些力不从心。Gpf以后季鲤还得去学校应付期末考,所以这功课可真是成了他的一大负担。
他翻了翻自己的作业,竟然意外发现一道和花滑相关的物理题。大概是2022年的旧题库,以羽生结弦的4A为研究对象,季鲤津津有味的做了一遍,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忽然和花滑扯上关系仿佛他乡遇故知。
最后他还拍照发给方知桃看:“老师快看!”
发完了才想起方知桃那边还没有下训,自讨没趣的关上屏幕。
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季鲤没忍住点开来看,原来是樊苏给他发来消息。
“小鱼好,你们是今天休假吗?”
季鲤也不知道樊苏怎么对“新星”的事这么清楚,犹豫了几秒钟回复:“嗯。”
“那我就打扰了。我刚回集训队,想问问你们一般怎么分配跳跃时长的啊?今天教练说我,我也不敢问~我妹妹说要我问问你,小鱼人可好啦~”
季鲤愣了愣,响起昨天方知桃的话,但是又不确定樊苏是不是有那个窥探他训练节奏的意思,于是停下来思考了一下。
最后他决定就拿俱乐部普通成员的训练节奏回答他:“早上集训,9点到11点跳跃训练,下午三点以后陆地训练,然后周六晚上加训舞蹈课和音乐课。”
樊苏那边反复跳出来几次“正在输入中”,季鲤当他得到了回答,琢磨怎么谢谢自己,于是丢开手机继续听课去了。
但是这一节课结束,他才发现手机屏幕一直在亮着,打开一看原来是方知桃下训了,发来好多张自己珍藏的“羽生结弦考题”截图给他看。季鲤咂咂嘴感叹祖国人民真的好爱羽生结弦这位GOAT,于是发去一连串彩虹屁给方知桃,说老师真有眼光。
末了,他划出和方知桃的聊天界面,忽然看见樊苏的对话框孤零零躺在底下,赶紧点开来看。
“哦哦,这样啊,那小鱼的训练是不是不方便透露啊,教练要求我自己列计划表耶~”
见季鲤许久没回复,樊苏又补上了一句:“不方便也无所谓啦,我懂的,都是**嘛~”
这算什么**?季鲤有点头痛,他每天都是在全冰场人面前训练的耶,要是**的话就应该单独拉个冰场训练吧?
但是他还是有点疑惑樊苏到底是不是像方知桃说的那样,是来套他话的。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下来回复了一句:“不是**的问题,我没有固定的训练计划,集中训练一项的时候就会多分出一部分时间训练。”
樊苏丝毫没介意他突然失联半小时,秒回道:“哦~那小鱼最近在练习什么呢?”
季鲤有点不耐烦了,樊苏越问越露出狐狸尾巴了,就算是天真的季鲤也已经察觉出来了。
“最近在练习4lz 3T哦。”
他恶作剧一般撒了个谎。
4lz 3t他确实在练,但是还不打算这个赛季用到正赛里。森川之明在世锦赛上那惊天一跳给了他很大的震撼,珠玉在前,因此不练到稳定的话,季鲤也不打算拿出来冒险。
樊苏过了半分钟才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季鲤再问他在日本冰场感觉怎么样,樊苏就再也不回复了。
他有点无语,关掉手机开始做作业。
补习老师亲切的问他是不是全部听懂了,季鲤回答说是的,老师那边下线了。
整个房子变得静悄悄的。助理小哥还没回来,季鲤算了两题忽然觉得后背发冷,于是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他整天泡在冰场应该不怕冷的,但是这天晚上,季鲤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寂静,令他身上发寒。
没几分钟,手机铃声就突兀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季鲤一晚上学习全被手机打扰了,很没好气的接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你是季鲤吗?”
“对。”
“你母亲出了交通事故,正在附属医院抢救……”
接下去这人说了什么,季鲤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寒,以及,听见了空旷房子里自己的慌乱的心跳声。
怦!怦!怦!
他开始害怕自己的心跳声。
“吱呀——”
楼下的大门被谁打开了。季鲤冲出房间,隐约看见助理小哥的身影,他站在楼梯上却一步都迈不动。
“怎么了?”
助理小哥抬头看着他。
“霖哥……我要回国……”
季鲤一句话没有说完,已经泪流满面了。
虽然明天的日本站过后,GPF就迫在眉睫,但是季鲤怎么可能放着妈妈的事情不顾继续心安理得的在莫斯科训练呢?当晚就买好了机票,电话和奥列格沟通后,季鲤和助理小哥就一起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们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人背了个包上飞机了。飞行途中季鲤得知季芸的朋友已经赶到医院了,这才合了半小时眼睛。
飞机落地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季鲤马不停蹄赶往医院。到了医院才得知妈妈已经脱离危险了,只是医院早晨九点之前不许探视,他只好背着包坐在走廊里打瞌睡。
助理小哥拍拍他的背:“没事的,听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恢复期有点长……”
季鲤疲惫的点点头,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
这并不在助理小哥的职责范围之内,但是助理小哥还是跟着他飞了回来,并且一直没有回家。季鲤睡着睡着就歪到了助理小哥的肩膀上,同样一夜未睡的助理小哥也因此被惊醒了,但是他没有继续睡着,而是把季鲤那颗沉沉的脑袋往自己胳膊肘里带了带,防止他这一觉醒来落枕。
他很愧疚的想,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自己不应该单方面的觉得他天真的。如果天真需要这种苦难来修正,那还不如一直天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