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杉他……”
方知桃有点迟疑的看着独自一人站在训练室的张小莺。
张小莺倒是非常冷静，若无其事的把地上散落的球一个一个收回架子上:“小周住院了，医生说大概要住一星期吧。”
方知桃有点头疼她这态度，也俯下身去帮忙捡球:“那日本站呢？”
“当然退赛了，连轴转他的腿也受不了啊。”
张小莺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虽然当时是方知桃劝她不要干涉周答杉的决定，所以周答杉才拿到那个冠军的，但是张小莺还是气不过方知桃的态度。这回周答杉拿了冠军，虽然只是个B级赛，但是张小莺还是扬眉吐气了。
这个方知桃，小小年纪就能教训长辈，也不知道什么教养。
张小莺终于找到了看不起方知桃的理由，忍不住又冷哼一声。
“我说方教练，要不还是要外训呢？季鲤一出去就连拿两个金牌，在国内的时候……啧啧。”
如今张小莺自诩和方知桃不是同级别的人了，毕竟她亲手带出来的是一个冠军。于是她想起拿季鲤来开涮方知桃。
方知桃听出她话里带刺，但懒得理她，很敷衍地应了句:“啊对对，我就是因为能力不足才送季鲤出去外训的。”
送季鲤外训这件事从他小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方知桃说起来毫不羞耻，坦然自若。
张小莺被她一呛，很阴阳怪气的笑了笑，似乎是真的看不起她这没出息的模样，捡完球就推门走了，留下收拾了一半的器械给方知桃。
白天集训队的男孩子们在这里训练以后本来是要主动给器械归位的，结果王光华为首的一队人过来，大手一挥说拉去操场跑一千米，让教练帮忙收拾残局，唯一没有事干的张小莺这才被留下来。
方知桃本来觉得她一个人收拾有点不公平，所以就赶过来帮忙，现在倒好，不但被张小莺刺了几句，还直接把整理一半的器械全留给她了。
方知桃越想越生气，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完，也跟着摔门而去。
空旷的场馆里回荡着她摔门的那一声“哐”。
周答杉的自由滑方知桃看了，也清楚他为了难度构成舍弃了一半的滑行和表现力，而且还是临场改的，可以说张小莺到最后也没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指导意见，这枚金牌纯靠周答杉的临场发挥才稳住。
这女人竟然刺她！
方知桃开着车回家，狠狠嚼着嘴里的口香糖，指示灯光从红变黄又跳动着转为绿色，她的脸色也在几秒钟之间变得很快。
没人不羡慕方知桃带出来的季鲤，这件事方知桃心知肚明。即使只是暂时还没有出什么大的成绩，但季鲤从世青赛冠军时就已经饱受关注，而方知桃也饱受嫉妒了。
诚然，方知桃对季鲤尽心尽力当然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想要亲手培养一个冠军出来，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训练结束的夜晚，方知桃就已经悄悄宽容了季鲤:不做冠军也没关系。
她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对冠军执着，正如季鲤也没有要求他自己一定要做所有选手中最闪亮的那一个。大概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方知桃宽容的教导着季鲤，而季鲤又宽容的对待着比赛，同期的选手里居然只有季鲤的名字最为人所熟知了。张小莺的那种唯金牌论的态度，真是令方知桃受不了。
方知桃皱着眉头开车，这时候发现前面的路段居然出了车祸，直接把她回家的路堵死了。她心情更烦躁了，于是掉头拐进另一条小路，打算绕一下路。
“叮——”
正想着，手机铃声响起，方知桃不太想接，但是那个打电话的居然催魂索命一样连着打了三通，方知桃无奈的靠边停车，接起了电话。
“喂？”
她很没好气。
“老师，我是答杉。”
电话那头很温柔的声音。伸手不打笑脸人，方知桃的气消了一半。
“答杉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她放倒座椅，准备就地躺一会。
“听樊苏说，张教练跟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想跟你道声歉。”周答杉大概在医院走廊里，大晚上的空旷得能听见回声。他的语气抱歉，又轻飘飘的，方知桃听了很想让他赶紧躺回床上去休息。
周答杉素来不爱吃肉，不是训练需要消耗的话，他能一块肉都不吃。就算是训练，方知桃也经常看到他吃肉像吃药一样，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往嘴里送。方知桃听他虚的，一猜就知道他住院期间肯定又吃草为生了。也顾不得埋怨张小莺，方知桃对着手机道:“你又不吃肉了？”
周答杉没想到自己就是说了句话，立刻就被方知桃发现自己偷偷倒掉肉汤的事，瞬间窘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呃……我吃了……”
“你再编？你要不录个音听听你虚成啥样了？”
周答杉举手投降:“我想着恢复训练以后再……”
“你疯啦，恢复训练以后你去哪里找你的肌肉？”方知桃很没好气的怼过去，“行了，我不跟你教练计较，她就那样我也知道，但是你明天开始必须吃肉，听到没？”
她一严肃起来周答杉就忍不住软下去，于是他欲哭无泪的答应了。
方知桃满意了，想起周答杉说是樊苏告诉她的：“樊苏不是走了吗？他应该不在集训队吧？”
“队里临时让樊苏替我去日本，他又回来了。”
周答杉回答得云淡风轻，方知桃也没在意，略略寒暄了几句就挂了。
她暂时不急着回家了，而是躺在车上翻看起了日本站的参赛选手名单。
森川之明为首的日本选手自然是首选日本站，她毫不意外，只不过除了森川，其他的几个日本小孩都是标准的日本系训练，方知桃对他们的表演模式可谓是再清楚不过了。编排极满的滑行，人均三种四周跳，不出意外的话不管是樊苏还是周答杉都没有上领奖台的胜算。
即便如此，樊苏还是去了，这一点让方知桃很是新奇。但是转念一想，这不是樊苏顺理成章回国家队的捷径吗，她心下立刻了然了。
樊苏就是那个曾经在全锦赛跳三个四周的孩子，比季鲤大两岁，技术难度一度是超过季鲤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丢了跳跃，就离开国家队自己训练去了。
这个节骨眼回来，方知桃有些在意。因为这届大奖赛樊苏是注定无法进决赛了，但是谁知道他接着要以什么为目标呢？新赛季复出，还是第二年的世锦赛，或者是……冬奥会？
因为上届世锦赛参赛的周答杉和季鲤的名次总和刚刚卡在13，所以下届冬奥会的参赛名额只有两个。虽然樊苏的实力还不清楚，但是季鲤可是一定以奥运会为目标的。周答杉二十一岁了，如果这次不参加奥运会，那么很可能就会就此没有机会了。
方知桃回过味儿来，替季鲤捏了把汗。樊苏虽然比季鲤大上两岁，但是也毕竟是个优秀的jumper呢。季鲤在“新星”目前为止获得的突破是拿下了4lo（正赛尚未启用，gala摔得六亲不认），现在方知桃所知的四周跳就是三个。可是一年前的樊苏就已经在正赛里跳了三个四周跳。据方知桃所知，虽然樊苏并没有跳过4lz这个刷分神器，但是谁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就像季鲤的4lo一样，要不是他中国杯gala非要拿出来丢人现眼，谁知道他会跳？
她越想越烦，于是扔了手机，闭上眼睛，就这样躺在车里睡着了。
方知桃再一次醒来是第二天清晨，她睁眼才惊觉自己居然在车里睡了一夜，还没有醒……她一边感叹新车的座位真舒服，一边挣扎着爬起来，然后就看到了车前盖上摇摇欲坠的纸条。
不用看也知道是张违停罚单。
方知桃大呼季鲤害人，下车揭了那张罚单扔进垃圾桶，也就自暴自弃了，丢下车子去附近买早餐。
这条街靠近老城区，清晨整条街都弥漫着牛奶色的薄雾，吸口空气都觉得肺里发凉，但是提神醒脑。方知桃走着走着忽然从雾气里闻见一股肉香，原来是一家老式早餐店门外的蒸笼香气。
前夜的烦躁被她丢到脑后，方知桃立刻跑过去跟老板示意:“老板来三个肉包子。”
方知桃非常爱吃肉包子，大概是因为以前做运动员时沾不了这些甜鲜可口高脂肪的东西，所以她退役后有条件早餐就要去吃肉包子。
以前给季鲤他们买早餐是准备了低脂的牛肉包子，而方知桃最爱的莫过于那种肥瘦相间油脂饱满的猪肉包子。
“真香！”
方知桃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还待去咬第二口，忽然身后有人叫她:“桃桃？”
方知桃脑袋晕乎乎的回头去看，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她烦透了的熟悉的脸。
是段先生。
寻找田珠珠那天晚上以后，方知桃果断的找段先生发了消息说分手，段先生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方知桃拒绝再回复他一个字，段先生这样身份的人总不能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跑去集训中心堵方知桃吧？所以在得不到回应后，段先生最后还是很体面的说:“那好吧，从此就是普通朋友了。”
方知桃看见时翻了个白眼，心想谁和你普通朋友，但是成年人的社交还是要维持基本体面的，所以方知桃什么也没说，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此时居然和段先生在早餐店偶遇了，方知桃心中惊恐万状，很想抱着包子逃跑，但是她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确实做不出那样的事来，只好垂着眼皮状似无事地打了个招呼。
段先生叫她这副架势，知道他俩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把手里的打包盒放在她面前，很体面的说:“想买素的，结果只有肉的了，不好意思说不买了，那就送你吧，我去别家吃。”
方知桃冷冷掀一掀眼皮:“谢谢，但是不用了……还有。”
段先生见她终于抬起眼睛来看自己，立刻站住了。
“还有，你以为我是猪吗。一顿早餐能吃六个包子？”
段先生怔怔看了她几秒，不无遗憾的说:“……桃桃，你真的很可爱，可惜你不爱我。”
“……”方知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怎么办？”
“唉。”他跟方知桃没法沟通，只好叹了口气。
段先生没拿走他那袋包子就走了，方知桃若无其事的啃完自己的三个包子，把段先生的包子留在桌上，也离开了。
服务员在后面喊她，她潇洒挥手，头也没回:“你吃了吧，不吃就喂狗。”
这包子最终有没有喂狗，方知桃不知道，但是她前夜为季鲤操的心，喂了狗倒是真的。
“啊，我知道樊苏回集训队了啊，他还加了我好友呢。”
季鲤这么说道。他那边应该是刚起，在去冰场的路上，方知桃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旁边寒风呼啸。
“哦，也好，你没跟他说你的训练情况吧？”
正常人都不会说，但是季鲤脑回路不是很正常。他一高兴就忘乎所以，一忘乎所以就满嘴跑火车。
那边的季鲤明显噎了一下:“……说了。”
方知桃要崩溃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这没什么啊，他刚刚回来要慢慢熟悉赛场的难度变化嘛，我就……”
方知桃听得脸都扭曲了，樊苏这时候回来最受威胁的就是季鲤，他倒好，直接一个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底牌全亮给别人看了。
“怎么了老师？你生气了吗？我想着应该没什么……对不起啊老师，我下次不说了。”
方知桃那边突然不出声了，季鲤这才意识到老师是生气了。
方知桃努力告诉自己:季鲤才十七岁，他晓得什么？你要包容他，你要教他他才会懂。
季鲤这一道歉，方知桃又怒了:“还有下次？”
“嗯……没有下次了，我绝对不会给他发我的训练视频了。”
好家伙，不仅说了，还直接发视频给人家看了。
方知桃气极反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笑着骂了他一句:“你长点心眼吧，下次记得和我商量一下。”
季鲤如释重负的挂了电话，一步三蹦地跳上了“新星”的楼梯。
双冠后，季鲤在“新星”的受欢迎程度明显高了不少，以前语言不通，所以和别人甚少交流，但是现在大家都愿意说英语来迁就他了，这让天性活泼的季鲤很是受用。
奥列格也很无奈:“你很喜欢社交，不要忘了练习。”
季鲤同意他的看法，但是转头就和小他两岁的小选手头靠头咕咕叨叨起来。奥列格叫他，要喊两遍才行。
“抱歉抱歉，奥列格，刚刚人太多了，我没听见。”
季鲤匆忙滑过来，奥列格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和颜悦色招呼他过去，而是一脸严肃。
“你还记得你跟我怎么发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