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的太阳之三

最终张小莺终于冷静下来了,没有对周答杉说什么。

午饭后,比赛相关人士陆续到达了比赛现场,周答杉也看到张小莺到了。只不过是一夜之隔,张小莺的态度就软和下来,不再强烈反对周答杉的任性行为。

周答杉只当她不想管自己了,黑着一张脸坐在张小莺旁边,自顾自比划着自由滑要做的手部动作。

“小周。”

忽然听见张小莺叫他,周答杉浑身一激灵,顿了几秒这才慢慢转过头来。

张小莺又恢复了他记忆里那副干练果断的表情:“我看过了,你自由滑两个容易失误的跳跃,可以补救,还记得我们的临场训练吗?就按照那样做。”

周答杉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着点点头。

他也很想说点什么,但是比赛在即,紧张的气氛不容许他再考虑无关比赛的任何事。

张小莺脚步如风,一手提着周答杉的背包一手拿着他的水杯,周答杉去哪里,她跟到哪里,一切都行云流水,好像她和周答杉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候场时,有亚洲面孔的记者似乎想要找周答杉聊聊,但是还没等周答杉开口,张小莺就手疾眼快的挥着手把人赶出去了:“不好意思啊,我们选手已经候场了,现在不方便。”也没管人家是不是中国记者,就这么半推半搡地把人往门外送。

这完全就是平时张小莺的风格,虽说周答杉心中还有疑虑,但是在这时候已经差不多弄明白张小莺的态度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不愉快的杂念赶出脑海,继续做着他的陆地跳跃动作。

很少有人知道,张小莺也是运动员出身,但是退役以后本来是在美国做教练的。当时年代比较早,年轻教练大多是能挣美元就挣美元,张小莺也不例外。因为任教风格比较严厉,张小莺的学生中并不乏一些欧美的二线选手,只不过放到现在没人认识而已。当年花滑毕竟是有“冰上芭蕾”之称的富人运动,在90年代的美国,即便只是二流运动员,那也是挺受尊重的了。总之张小莺原本在美国过得挺滋润。

后来如何回国,周答杉也就听说是走的归化项目,张小莺那干练朴实的气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联想到一位90年代在美国当花滑教练的女士。但与外表不同,张小莺的技术储备是配得上她这样的待遇。周答杉并非季鲤那样的天才,但是张小莺对于跳跃和动作的拆解可谓是事无巨细,保姆式的教学。周答杉对于跳跃的感觉不够,她就拆解起跳发力点和建轴的参照物,让周答杉长时间没有突破的4lz得到了质的飞跃。

换句话说,为什么张小莺在国外受社区家长欢迎,就是因为无论多没天赋的孩子,通过张小莺的教学,都可以强行掌握几种新的跳跃。虽然这不利于他们的跳跃体系建成,但是依葫芦画瓢,能画一个是一个,没天赋的孩子视她为救星,因为,当你没饭吃的时候,还会在意这碗饭好不好吃吗?。

“小周?小周啊?你走看着点儿路。”

有人打断了周答杉的回忆,原来是随行的队医。

周答杉冲他点点头:“抱歉,刚刚走神了。”

队医也点点头,把药箱往旁边地上一放,示意周答杉坐下:“坐吧,张教练找我的,说是你很急。”

周答杉确实是打算在赛前打止痛药的,毕竟虽然他不说也没表现出来,但是右脚确实有些隐痛。这种痛正常走路其实还能忍受,但是自由滑的高强度跳跃很显然是无法扛下来的。

张小莺并不需要他说,就替他提前预备好了一切。

周答杉转头去找张小莺,这才发现张小莺早就离开了准备室。

队医看着他的右脚踝,忍不住抽了口凉气:“小周啊,你这脚恢复得不是很理想。”

周答杉看着自己的脚踝,除了因为长期滑冰而向外扭曲的形状,还隐隐透出一点青紫。不用说,这就是周答杉昨天摔的。

他有点心虚地把裤脚往下遮掩了一下:“没事的,打一支就够了。”

队医掰着安瓿瓶,还不忘数落他:“你们这些人真是完全不要命,滑了这一次下一次不想滑了吗?先给你上一剂,不行咱们再说。”

随着冰凉的液体注入皮肤,周答杉有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大约两分钟后,周答杉站起来踩了踩地,确认了那伤处已经没有痛感,这才开口向队医道谢。队医一脸嫌弃:“别介,别谢我,我给你上药都觉得我造孽。”

她很快收拾完药箱走了,周答杉见旁边的法国小哥从刚刚打针起就一直看他,于是调侃道:“医生和我们永远不能成为朋友。”

法国小哥不觉得好笑,他板着脸告诉周答杉:“止痛剂不能多用,用多了会产生耐受,最后打多少支都不起效果的。”

周答杉耸耸肩,故作轻松道:“我就是比较倒霉,何况我21岁了。”

“21岁能代表什么?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法国小哥义正词严,周答杉看着他,一时间弄不清他是否真的是18岁。

“嗯……21岁确实不算老,但是我的人生只有花滑。”

周答杉笑了起来。

法国小哥很难以置信,他睁圆了眼睛,看周答杉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但是你看起来很忧郁。”

周答杉不置可否,他不习惯在比赛前与其他人交流,所以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接着就继续做准备活动去了。

法国小哥的短节目排名也不是很理想,所以分到了很靠前的一组出场。周答杉没有看他比赛,因为他生怕自己的决心为这小哥所动摇。

不行啊,如果比赛的话,就应该赌上性命的去赢才行。

因此轮到周答杉出场时,就连张小莺都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他的自由滑曲目是《我的太阳》,虽然是浑厚大气的音乐类型,但是本质还是一首情歌,周答杉这表情不像来表演的,反而像是来杀人的。

然而,这样的周答杉,令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变。随着第一个音符的响起,冰场中间的人踩着节奏滑出一串极其复杂的步法,其编排之满,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同昨天的《天鹅》一样,没人怀疑过周答杉在步法上的水平,因此热烈的欢呼声也如意料之中的响了起来。

大概是观众都有耳闻昨日周答杉的短节目被恶意压分,甚至有人喊道:“Les arbitres sont(裁判是狗屎)!”

当然周答杉听不懂,倒是会场的保安听懂了,没多时这个小伙子就被请了出去。

冰场里的周答杉仍然毫无察觉,只当有人在给他喝彩,然而也不放在心上,只微微一笑,开始了助滑准备,以在裁判面前的位置进入4lz。

他一定要做好。如果做不好的话,那就去死吧。

然而这时候周答杉的的右脚狠狠抽搐了一下。虽然被止痛剂抑制了一定的痛觉,但是他还是很明显的感觉到了。

他的滑行也因此受到了影响,这个助滑被迫中断了。

“靠!”

从不说脏话的周答杉也忍不住骂出了声。

他试图重新助滑,但音乐不等人,转眼就到了预期起跳位置的不远处,因为事前计算过他的跳跃远度在某个范围内,如果抓不好位置起跳,就容易撞上挡板。他心下一横,用力踩了冰,就这样直愣愣的从原地起跳了。

张小莺被他吓得够呛,但周答杉的这个跳跃竟然奇迹般的没有摔倒。纵使他的借力不足,但是因为长期习得的腿部力量十分扎实,周答杉这雷霆一跳,肉眼看来转速竟然很不错。

张小莺的心脏随着他的下落趋势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落冰的那一刻张小莺还是敏锐的看出,这个4lz可能有一定的存周,不过比公开训练时要好,90度左右,介于被标存周和Q之间。

观众们眼睛可没那么毒,已经开始鼓掌了。周答杉落冰后地表情更加痛快,他握紧了拳头,跪滑出一小段,大大展开双臂。这一动作当然是编排好的,但是现场看来更像是他成功落冰后的快意之举。

'O sole, 'o sole mio.(啊,我的太阳,啊,我的太阳)

这段跪滑将场馆内气氛带到了**。周答杉的节目还在继续。短暂的狂喜之后,他反应过来,接下来的连跳带给他的压力也不小。

3A这种跳跃和所有其他跳跃不同,其他的跳跃,不管是点冰跳还是刃跳,都是存在的pre的,因此实际上所谓的4lz或者4T在空中的转体都不足四圈(0pre的神仙除外),但是3A不仅因为向前跳跃不存在大幅度的pre,更难的是它居然比三圈还要多上半圈。

音乐还在响着。帕瓦罗蒂的演唱经过特殊处理,降低了存在感,但仍然可以清晰听清他唱着什么。

周答杉脚下的步法仍然有条不紊。即使他真的因为那个4lz分心了,但是肌肉记忆还是拉扯着他做完了这一套定级步法。他转换了莫霍克,然后转三步法再一次面向裁判席,左脚刀齿点冰,靠着那条受伤但没有知觉的右腿发力,把自己再次扭成一条扭曲的绳索。

这是难度较低的4T,他的跳跃在音乐**处安排得比较密集,因此,这个4T甫一落冰,他就急着去跳下一个三周跳了。“啪!”

很离奇的是,周答杉居然在这个节骨眼摔了。

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3F。因此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那条右腿。

因为止痛剂的原因,他的右脚失去痛觉的同时,也暂时失去了一定的触觉,所以周答杉在空中的那一瞬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起跳时就存在姿态问题。虽然比不得季鲤那种落冰纯靠脚感的跳跃,但是因为那个4lz起跳前的差错,周答杉在场上的参照物都微妙的偏移了一些。

他迅速爬起来,一颗心却已经沉到了谷底。

张小莺很有自知之明,看见他4lz起跳前的问题就明白后面的跳跃基本不太可能太顺利。她的方法虽然实用而且门槛低,但是精密得仿佛仪器,一朝出错全盘皆输。

这也是她为什么试图让周答杉放弃硬上难度的原因。不过她也没想到周答杉居然在3F就开始摔了……

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但是张小莺还是硬撑着双眼去看。

没想到周答杉站起来后的步法竟然迅速做出了改变,令人眼花缭乱的步法忽然被周答杉削掉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压步。但舞蹈动作没有变更。原本安排在转体后的手部动作,被周答杉换到了反方向,变成了压步滑行中伸出双手,去触摸空中高悬的并不存在的“太阳”。

他从容流畅得仿佛并没有摔倒过。

Quando fa nott' e 'o sole se ne scenne,Mme vene quase 'na malincunia.(夜幕降临,夕阳入睡,哀愁笼罩着我)

长时间压步的帮助下,周答杉的接下来的几个跳跃都进行得非常顺利。直到连跳的开始,观众已经差不多忘记了他的失败的那个3F了。

可是一到最后这个3A 3T的连跳,周答杉的滑速明显慢了下来。他最后甚至放下了双臂,贴近身体,以获得更多的加速度。任凭是谁都知道他要跳跃了,而且是他不太擅长的一种跳跃。由于原本安排在后半段的是一个相对简单的3F 3T,但是周答杉这副表情一看就知道临时改了构成。

“说老实话,看起来真的有点狼狈。”

这还是昨天在直播里为周答杉打抱不平的那个解说的原话。他鲜少沉默,但是今天他对周答杉的表现有些吃惊。

“我以为DASHAN ZHOU 是个临场不太行的选手,今天看来他这方面还算发挥得不错。但是作为代价,他牺牲了他的滑行……我不知道怎么说,朋友们,这不是他的错。”

周答杉的3A 3T以一个表情扭曲的3A开始,又以表情扭曲的3T结束。他确实做到了,无数个日夜的练习没有辜负他,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编排步法并没有做完整,音乐就进行到了旋转部分,他就立刻放弃了步法,进入了旋转。

“deathdrop进入,侧燕式……哦,他又变得优雅起来了,我的孩子。”

因为做完了所有跳跃,此时的周答杉明显如释重负,连旋转都不自觉变得轻盈起来。这比他平时表现得好多了,尽管这已经是节目尾声,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O sole, 'o sole mio,Sta nfronte a te, sta nfronte a te.(啊,我的太阳啊,我的太阳,就是你的容颜)

周答杉猛然跪在了冰面上。

结束了……

这一次他没有昂着头做出ending pose,而是把脸埋在胸前,高高举起了右臂。

从难度构成来看,周答杉和那位美国选手不相上下,因为那个美国选手也并非完美无暇,在4s时摔得蛮惨的。

周答杉早就在脑中算好了自己的技术分,但是完全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些颓丧地用手捂住了脸。

作为顶级滑行选手,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展现的滑行编排一团稀烂?但是理智告诉他,他在裁判面前的pcs分根本不占优势,放弃编排内容才是他最佳的选择!

由于周答杉结束比赛后长久地跪地不起,主办方怕他出了什么意外,派了志愿者来扶他,但被周答杉拒绝了。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滑回了场边,在那里,张小莺正眼含热泪地等着他。

“做得好!小周你真行!”

张小莺显然很兴奋,一想到周答杉真的可能夺冠,她就发自内心地感到狂喜。

周答杉温和地笑着,隐去了自己脸上的阴霾。

“是啊,教练。”

他心里什么东西要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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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滑】桃与鲤
连载中寒露低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