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位于法国东南部，气候温和，但是在十一月底还是挺冷的。周答杉早晨脱掉的羽绒服还搭在张小莺旁边的椅背上。张小莺最后想要给周答杉一点鼓励，但周答杉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她的拥抱，毫无迟疑的转身滑进了冰场。
赛前的公开训练向来也是一项很有吸引力的选择，与六练和正赛相比虽然没那么紧张，但火药味并不淡。周答杉没有和那个对手同组出场，所以很明显的感觉到了观众席上的气氛有些兴致缺缺。
这倒没什么，周答杉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氛围，于是埋头滑自己的。
除了夺冠热门，主场选手也很受观众们欢迎。周答杉停了下来，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法国小哥他在练习3A，但是很不幸的摔了。然而观众席还是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小哥吐吐舌头，从冰上站起来，继续他的练习了。
周答杉看得很是羡慕，曾几何时教练方知桃给他们上课时也说过，最好的状态就是享受比赛。现在的周答杉每滑一步都好像在受刑。
他挪开眼睛，滑到另一边，调整好状态后开始练习自己的4lz。大约是被刚刚那个丧气的想法分了神，周答杉刚起跳就知道自己这个跳跃注定不行了。他果不其然的摔了，根据他自己的感觉应该还存了一定周数，大概110度左右。但是这一次，观众席上仍然传来了掌声。
周答杉有些吃惊地抬头看着他们，仿佛是无法消化他们的反应。
“GOOD！”
有观众在喊。
那一瞬间，周答杉热泪盈眶。
他没有正面回应这几位素未谋面的观众，而是转过身去继续练习。
第二天是短节目的正式比赛，轮到周答杉时，他没有躲开张小莺的手，而是非常耐心的等她鼓励完自己以后，才从冰场的边缘滑向中央，开始他的准备活动。
每个选手开赛前的习惯性动作都不同，比如羽生结弦在赛前很喜欢用手在身上画“士”字帮助确定身体的轴心。而周答杉开始滑冰前的习惯就是闭着眼睛滑出一个规尺，然后垂着头静立不动等待音乐响起。
据他自己说，标准的规尺步也有利于形成身体感觉，以此辅助判断后面步法的用刃是否有偏差。当然这也是他自己的感觉，季鲤曾经学过他这么做，然后皱着脸说没什么特殊感觉，该错刃还是错刃，该歪轴还是歪轴。于是从此以后季鲤都是凭直觉去建轴了，准备动作也就耷拉着手乱滑一气。
周答杉多么羡慕他那句“跳多了就有感觉了啊”，但是这种事是羡慕不来的，周答杉学会了根据参照物的方法确定起跳的用力方向。好处就是，在熟悉的场地成功率会比较高，陌生场地还需磨合才能出效果。
他前一天公开训练时已经快速找好了这个参照物，六练时没出什么问题。周答杉沉下气来，告诉自己就像训练时那样就好。
短节目的选曲仍沿用上一赛季的《天鹅》，因为这套节目周答杉还算满意，复杂的步法编排和舞蹈动作都是周答杉的强项。
音乐如流水般滑出，周答杉举起双臂，如天鹅般优雅收回身侧。尽管他开场就要加入跳跃，所以一小段步法后他就通过两个后压步取速，但是这个压步的重心极低，周答杉在滑行过程中配合了芭蕾式的舞蹈动作，将观众对于自己压步的印象完全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婉转展翅、又引颈翱翔的天鹅。
3A是向前起跳，在周答杉这一串修饰之下，很少有人能意识到他接着会起跳，因此这个3A也就宛如忽然振翅的水禽，随着他的起跳而将这一段的美感送上了高峰。
顺利落冰后，他原地以一串极炫目的捻转滑出，这也是在世锦赛后通过精心打磨设计的。周答杉是很想赢，但是他并不是只会往构成里加难度的笨蛋。跳跃并不出众的他为什么能一直保持排名稳定，大家都很清楚。周答杉提交的构成表上罕见的出现了高级跳跃，不少人等着看他砍衔接死命跳跃，但是自由滑还未开始，周答杉已经用改进后更加华丽复杂的步法告诉了众人：他什么都要。
一向温和的周答杉，给人感觉就像这支《天鹅》，并不激烈也不热血，但华丽而低沉。
短节目的构成并不复杂，除去必备的3A之外，就是周答杉自己比较拿手的4T和3F 3T，没有选择苦练许久的lutz作为连跳第一跳是因为4lz影响了他的跳跃感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然，这样的难度周答杉并不吃力，最大的风险就是容易在3F错刃。但是如开场时他的习惯性动作所表现的，周答杉在滑行技巧方面的出色很大程度却决于用刃清晰而容易辨认，因此这个3F也完成得很好。
张小莺站在场边看着他最后连跳顺利落冰，也很欣慰，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她知道，周答杉的夺冠计划的第一步，此时已经完成了。
尽管为了争取额外加分而安排在后半段的4T稍有瑕疵，但是周答杉倒是毫无反应，迅速调整好重心就继续完成他的联合旋转去了。
周答杉的旋转也是中规中矩的那种，虽然大多时候还是有惊无险的定为四级，但是goe也是不太理想。这也是因为他不温不火的进入方式，还有较慢的转速。《天鹅》这首曲子在后半段有一个明显的长调，周答杉的旋转看起来倒也艇合乐的。直到他如释重负的放下浮腿，以一贯的优雅姿态从冰上滑出时，这舒缓的《天鹅》才缓缓停止了它的最后一个音符。
Ending pose周答杉其实和编舞研究了很久，编舞师觉得应该以合乐为主，做个低头颔首致意的敛翅什么的，周答杉一个劲儿摇头表示还是最普通的展臂吧。
他这样提出来了，也最终这么做了。因为他抬着头望向观众席时，有种想飞的冲动。
再内敛的天鹅，始终是想飞的。
张小莺在出口处等他，周答杉低头往冰刀上套保护套，再抬头时，张小莺被他吓了一跳。
这是一张年轻自信的脸庞。周答杉素来温和，张小莺甚至觉得他这样的老选手大多都这样。但是这一刻的周答杉很明朗的笑了，即使是满头大汗，还是鲜明如太阳的光芒。
他说：“教练，我毕竟还年轻。”
是啊，周答杉虽然常被“退役”之类的事情困扰，但是毕竟他才二十一岁呀！他还是个能够任性的孩子。
张小莺第一次从“懂事、内敛、稳重”的周答杉身上看出了孩子的样子，忍不住会心一笑。
竞技体育最残酷的不是金牌只有一个，因为那个金牌始终是个好的目标吸引着人们前行。而是，大多数被淘汰的选手，其实都是正青春的少年，别人的人生刚刚开始，他们作为运动员的人生却已经走到了末期。
如同尚还怒放的鲜花被判了死刑，在别人看来，这不是完好无损吗？但是胜利女神只能青睐最美丽的那一朵，其他的花儿如何努力盛放，就这样淹没在了领奖台下。
不过，羽生结弦曾经感叹花样滑冰是和其他项目不同的，因为无论怎么样都有着被观众看到的机会。
两位解说在周答杉下场后是这样评价他的：“His artistic expression is really contagious! Without quadruple jumps, but I'm impressed. He's another word for figure skating.”（他的艺术感染力超级强！没有太多四周跳，但是我被感动了。他是花样滑冰的另一种意义。）
方知桃从转播里听见这样的解说，还是有点震撼。虽然知道解说们用词都比较夸张，但是这样的溢美之词还是很高的赞誉了。
接着镜头切到了等分区，周答杉又恢复了往常的内敛模样，坐得离张小莺不远不近，礼貌的把外套和水杯从张小莺手里要过来自己拿着。
本身这孩子就有些眉目浅淡，经常这样就显得他更没什么记忆点了。但是方知桃刚刚看了他的表演，冰场上的周答杉明明就是顾影自怜的天鹅。
很快分数出来了，周答杉pcs分却没有方知桃想象的高。她皱起眉头，仔细看了一遍回放，心里有点不敢确信。再算了一遍技术分，也很奇怪，那个clean了的3A只得到了1.07
的goe。
如果她在场的话，是一定要去提出申诉的。但是她知道张小莺打死都不会去，一时间很郁闷。
张小莺果然没去，只是伸着脖子看了几眼分数，周答杉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象征性的抱了抱周答杉的肩膀。
周答杉的眉头从那一刻起就没有舒展开过。虽然这分数表面看起来也没什么，仍然是暂排第一，但是明显不在他的预期之中。
良久，他对着镜头无声的问了一句：“skating skills？”
很刺眼的7字开头把他弄懵了。方知桃看见他还想说什么，这时镜头移开了。
原来时下一位选手要开始比赛了。
屏幕里的两位解说也有点懵，面面相觑一阵子后，开始大喊大叫说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拥有顶级滑行的选手居然得了这么个分？
方知桃没有关掉直播，只是默默看着另一位选手滑进冰场。音乐再次响起，她长长叹了口气。
为什么偏偏是周答杉呢？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花滑界里的默认规则，新升组的选手的pcs分一般并不完全从表现出发，而是需要从低往高“熬”的，也就是越为裁判所知的选手，pcs分的平均得分也就可能保持在越高的水平。尽管方知桃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好笑，而且事实上选手在比赛中磨砺几番后节目表现力也确实会有明显的提升，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现象确实有时候存在。
周答杉并非如此，他从世青赛开始就能拿到6.5分以上的滑行，升组后短暂的保持在低水平后，很快就回到了第一梯队。世锦赛那次周答杉的滑行技巧更是拿到了9分以上的高分，这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对周答杉的滑行非常的自信。
这一次法国站，周答杉做得到的滑行技术分，是他17岁刚升组时的水平。
这真的很离谱。
张小莺想要安慰一下他，却被周答杉拒绝了。他那光芒四射的状态刚维持了没多久，就又回到了平常那淡然平静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暂时还没有感觉。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不欢迎我成为冠军。”
周答杉语气冷漠，他看着冰场上正在比赛的选手，手指慢慢抠进了训练服的布料里。
“还是有办法的……自由滑好好发挥。”
张小莺劝解他。
“你看，你现在还是第一位。”
“很快就不是了。”
周答杉耸耸肩，竟然忽然轻松起来了，“张教练，我要改构成。”
张小莺无奈，本来就觉得他上4lz太冒险，现在他还要改构成，改成什么？跳4A？跳两个4lz吗？一个就已经够呛了，这么改简直就是自杀式的冒险。
所幸周答杉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只是提出把自己的三周连跳改为3A3T
而已。
张小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分值差确实刚好补足了短节目的分数，但是难度大了一截，何况你练得还不成熟……”
周答杉没理她，说完转身就走。当天晚上同城的另一处冰场可以预约训练，周答杉自己去了，没有通知张小莺。
张小莺第二天才从网上看到周答杉晚上去加训了，不免有点恼火。她张嘴就想说这孩子输不起，好好稳住的话，不管怎么样法国站竞争不大，拿个银牌或者铜牌也不失为一种战略。如果 硬要争第一的话，那么下一场日本站也至少需要拿铜牌才可以去GPF（大奖赛决赛）。日本站可是强敌如云，竞争对手不仅有没有短板的森川之明，还有好几个新生代小男单，都是握着三四种四周跳的，周答杉想拿牌子简直痴人说梦。也就是说，法国站是周答杉唯一上台子的机会，他却就这样把机会拱手让人了！
但是方知桃知道她这人什么尿性，于是一通语音消息打过来：“张教练，虽然是你的孩子我没什么资格置喙，但是小周这孩子确实努力，只是一场分站赛而已，你该闭嘴就闭嘴吧。”
张小莺活了四十多岁没见过方知桃这么嚣张的同事，竟然直接让自己闭嘴，气得发昏：“是，我知道方教练喜欢我这个孩子，周答杉也从小就认方教练，待在我门下委屈他了，以后你干脆就把他带回去培养好了！”
电话那头方知桃笑了一声：“我为什么没带小周？那是因为小周选择了你。”
当初方知桃和季鲤一起入队时，周答杉是曾经有机会换教练到她手里的，毕竟周答杉十分喜欢方知桃的训练方式。但是令所有人都吃惊的是，周答杉并没有换教练，而是继续待在张小莺门下。
“为什么不来我组里？”
“张教练是个好教练，对我帮助很大……抱歉老师，这对我来说，是个好的选择。”
当时二十岁的周答杉就是这么回答的。
张小莺在他看来，是个很好的教练，虽然急功近利一些，但是果然还是经验丰富。周答杉补充道。
方知桃那时候也没说什么，虽然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她一度以为，急功近利的张小莺也许会带着周答杉出成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