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的时候,陆续开始放家属进去探视。季芸前半夜已经从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但是轮到季鲤探视时,他忽然有些胆怯起来。他和季芸关系不错,但是季芸终究还是没有太多机会和季鲤共处,因此在季鲤眼中,季芸一直都是优雅得体的“妈妈”,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季芸滴水不漏之外的样子了。
助理小哥有点看出来了他的害怕,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不要害怕,你很勇敢呀,明明都已经是很厉害的选手了。”
季鲤似乎鼓起勇气来,跟着助理小哥走向季芸的病房。
因为床位空缺而季芸并不是特别严重,所以季芸被安排在一个两人公用的普通病房,然而这时候其他床的病人家属已经起床买早饭去了,整个病房只剩两个病人。
进去之后季鲤才发现,却发现季芸正倚在床头闭目养神。要不是季芸头上扎着绷带,右腿也被高高吊起,没人会认为季芸昨夜刚遭遇一场交通事故。
他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但他又耻于在妈妈面前显露出他的懦弱,于是季鲤叫了一声:“妈妈。”
季芸睁开眼,被季鲤吓了一跳。
“小鱼?你怎么回来了?”
“我当然得回来啊……”季鲤小声嘀咕。但是季芸很快就恢复了处变不惊的模样,伸手握住了季鲤的手:“累坏了吧?妈妈帮你定明天的飞机,你先回家休息吧。”
她理所当然得好像伤员不是自己一样,季鲤急了:“我不回去,妈妈受伤这么严重,我要呆在这里!”
本来季鲤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根本不知所措,季芸这么一提醒,他才明白自己急着赶回来是想待在妈妈身边。
季芸有点头疼地闭上了眼睛:“小鱼,你看妈妈像有事的样子吗?还有保姆和你苏阿姨在这里,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顿了一会,她终于想起季鲤还有比赛,于是补充道:“妈妈还没有恭喜你拿了冠军呢,等你决赛也赢了,再回来,妈妈一起帮你庆祝好吗?”
“不是比赛的事!”
季鲤语调突然高了一截,只见他一脸严肃,“我陪在妈妈身边是应该的,我也是因为想要陪在妈妈身边而回来的。”
此时他早顾不得什么比赛了,虽然季芸给他的印象就是常年不着家,但是从来给还是小孩子的季鲤留下什么阴影。他印象里的妈妈一直是温柔而爱他的,季鲤因为在冰场睡觉而发烧晕倒的那一次,季芸明明刚刚加班回家,但是还是坚持在床边守了一夜。季鲤想说:“我全部都记着呢,妈妈。”
但是他没有说,只是坚定的握住了季芸的手。
季芸虽然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对手底下员工从来说一不二,但是她还是拗不过自己十七岁的儿子。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季鲤算是她唯一的亲人吧?
助理小哥也是第一次看到上司露出这样的表情,也觉得很新奇。但是新奇归新奇,他对季芸是不可能失去敬重的。虽然大多数人都爱用“女强人具有男性特质”才能成功这一套来评价女性高管,但是季芸严禁任何人这样夸奖自己。她曾经有言:“努力和上进是人类的特质,不是男性的特质。”所以在员工们面前一直是一个精致美丽而雷厉风行的存在,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季芸所说的那句话的含义:季芸的强势和温柔从来都是一体的。
不过这时他感觉自己有点多余了,于是起身道:“芸总,我先去护士站看看。你们聊。”
季芸这才注意到病房里还有个人,连忙抱歉:“不好意思哈小林,我儿子这么久真是麻烦你了。”
林霖笑笑:“这是我应该做的……芸总您小心吊针。”
季鲤赶紧伸手去帮季芸把手腕固定好,再抬头时林霖已经离开了。
他坐回旁边椅子上,听见季芸问他在莫斯科还习惯吗,他摇摇头:“还是不太习惯,但是我又不是去定居的。”
他说的是实话,莫斯科的天气实在太冷了,虽然季鲤也没有出生在南方,但是相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哎呀,小鱼太辛苦了。”
季芸说不动他,语气就变回温柔的好妈妈模样,“但是妈妈这里没什么大问题,小鱼早点回去妈妈会更高兴的。”
说来说去,她还是担心季鲤的比赛。她越说,季鲤越不想提起那近在眼前的GPF了,因为他还是做不到为了花滑放弃陪伴妈妈。也许有人可以做到吧,但是此时此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做不到。
于是他敷衍了季芸两句,就拿起床头的果篮看看,挑了个苹果削了起来。
季鲤脑内正想着妈妈想做到的事真的很爱软磨硬泡,但是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方知桃。
他这才惊讶的发现虽然方知桃和自己温柔美丽的妈妈表面上不是一种人,但是……她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都有些不择手段,比如说,向季鲤撒娇。
季鲤被这个发现震惊了。他削完了苹果又开始削梨子,季芸看了他一眼:“小鱼,大早上的我吃不下那么多。”
“……”
季鲤在病房待了整整三天。期间奥列格提醒他不要忘了陆地训练,虽然季鲤不是很想在这个节骨眼考虑自己的事,但是毕竟除了GPF他还要继续参加别的比赛,于是,季鲤买了张瑜伽垫,在病房外边的花园里训练了三天。
很多人围观季鲤,但是季鲤完全不在乎。他在比赛时摔倒都能面不改色的爬起来继续滑,几个人围观算什么?再后来他发现季芸不知什么时候和隔壁病人换了床,于是问为什么,季芸说想靠窗晒晒太阳。这个理由很充分季鲤没什么反驳的理由,但是他知道每天季芸都让保姆把床推到窗边看自己训练。
这倒是让季鲤有些害羞了,他这才意识到,在他的十年有余的花滑训练中,季芸还从未陪自己训练这么长时间呢!
第四天下午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季芸的病房。
季鲤这时候正在花园里训练,樊苏和他教练一人提着一袋礼品走进了季芸的病房。季芸是认识方知桃、田珠珠、周答杉等人的,但是樊苏本就和季鲤交集不多,季芸对他毫无印象。因此季芸问:“你是……?”
季芸和季鲤一样,有双漂亮的杏仁眼,毫不掩饰的探究着樊苏的身份。即使只是躺在床上,也完全没有其他病人那样的憔悴苍白。
樊苏笑得眯起了眼睛:“阿姨好,我是小鱼的队友,听说您出了点事,所以过来看看您。”
“谢谢。坐吧。”季芸识人无数,立刻就知道这人根本就是来看季鲤的。
樊苏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季鲤:“小鱼真是刻苦啊,阿姨你真是教子有方。好羡慕小鱼。”
季芸有点无语,一边夸季鲤刻苦,一边羡慕,你怎么自己不去努力呢?
“不不不,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小鱼自己努力的结果。”季芸照例谦虚道。“我真的很忙,小鱼他多亏方教练和你们照顾了。改天我好了,请你们一起吃顿饭?”
樊苏脸色一变。季芸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特意抬出方知桃和樊苏摆在一起,方知桃从小陪季鲤长大,而樊苏是什么东西?甚至都没在集训队里待过多久。
他拿不准季芸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底细,有点尴尬,于是坐回椅子上:“阿姨,既然看到您身体可好,我们就先告辞了。下去跟小鱼说几句话,叨扰了阿姨真是不好意思。”
“嗯,等小鱼比赛回来,你们师兄弟一定要聚一聚哦。”
季芸微笑着以目光送行。
樊苏面不改色地抽了抽嘴角。
出了病房,樊苏就大叹气道:“这么说来,他还是会去参加gpf啊。”
“那不一定,这还有几天时间,他这么久时间连冰都没上,真的会去吗?”
“也是。但是替补也轮不到我啦~毕竟我只参加了一站比赛嘛。”
樊苏看似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他们两人并没有去楼下找季鲤,而是直接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全队都已经知道季鲤没有放弃gpf的事了。季鲤回来一脸懵逼的看着消息列表上的“我知道你不会放弃的!加油!”“冲啊小鱼,我替你照看阿姨~”等等言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他也没有立刻回绝,而是想查查到底是谁替他编排的。
问来问去,谁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连方知桃都是开会的时候听领导说的。
季鲤很头疼。就算他真的想去直飞加拿大参加gpf,那也赶不上趟吧,这几天他都完全没有上冰!
季芸也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若无其事的坐在床上敲键盘。保姆早就被她封口封的死死的,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季鲤从这两个女人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
最终他还是放弃寻找线索了,拿起手机就给方知桃打电话:“老师,其实我……”
“欸,小鱼,你在和方教练打电话吗?”
季芸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头,伸出手来问他要手机。“让妈妈跟方教练说几句话吧。”
季鲤只好把手机递给她。虽然他也很想问为什么季芸不自己打电话,但是因为季芸是病号,他不忍心拒绝。
季芸和方知桃聊了很久,季鲤坐在旁边病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有些困意,于是也懒得再听季芸翻来覆去感谢方知桃了,两眼一闭,睡过去了。
朦胧中,他好像听到季芸说:“请方教练一起参赛吧……真的很重要。”之类的话。
他一下子惊醒了,再侧耳细听时,原来季芸正在感谢方知桃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季鲤四处奔波参赛。
听错了吧?
季鲤疲惫的眨了眨眼睛。
接着听见季芸轻声说:“那就麻烦方教练了。”
第二天方知桃就来了医院,给季鲤带来了他的冰鞋。季鲤来得匆忙,冰鞋、考斯腾什么的一概没带,但是方知桃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也不知道她到底多久之前就着手托人办这件事了。
季鲤有点无奈的接过冰鞋:“老师……”
方知桃总是可以轻易拿捏住季鲤。冰鞋都到了,季鲤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但是面对还在装傻充楞的季芸,他是有些赌气的。
明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陪着妈妈,但是季芸还是千方百计的亲手把儿子送上冰场了。
因为方知桃说下午来接他去训练基地,季鲤最后坐在季芸床边削了一个苹果。
季芸还是以大早上谁吃水果为由让季鲤先放一边。季鲤叹了口气:“妈妈,你不爱吃苹果就说一声,我给你削别的。”
季芸笑笑,说:“谁说我不爱吃苹果了?尤其是小鱼削的苹果,妈妈的宝贝。”
季鲤接着削梨子的手顿了一下:“……妈妈。”
这颗苹果最后还是被季鲤自己吃了。
其实中国杯并没有过去很久,但是季鲤再次回到集训中心已经恍如隔世。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备战世锦赛时的场景。
为什么啊,明明已经决定放弃参赛了。
他弃赛的理由无非是,一觉得自己还年轻,明年再参加也可以,但是和妈妈的亲近是一年都碰不到一次的。二是,自从那天奥列格针对合乐的意见,实在是让他感觉到了自己这套节目打磨得还不够,他缺乏自信。
然而方知桃一记暴栗敲在他头上:“外训怎么还叫你变笨了!既然能得两站冠军,能差到哪里去!给我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弃比赛,因为你太缺乏大赛经验了!”
大赛和训练是截然不同的,就想像奥列格曾经培养的那几个男孩,训练时一个比一个跳得花样多,一到大赛就崩,崩,崩。奥列格一度快被这几个小子气得吐血。由此可见,训练时做出来的真的不能算什么,能够放进节目里完整表现出来的,才是所谓的真的顶级选手。
季鲤心态还算不错的,虽然世青赛、世锦赛都略有崩盘,但是基本上还算发挥出了实力。虽然分站赛有惊无险的创造了最好成绩,但是方知桃知道,季鲤从内心里还不够非常坚定。他刚升组的那一年,因为学业错过整个大奖赛流程,这已经是巨大的损失了,第二年的大奖赛再错过,那可真是没有什么底气参加接下来的冬奥会。
“虽然说最后还是有选拔赛的,但是队里也有综合考虑的传统,那就是是否能够面对大赛的压力。”
方知桃继续给季鲤分析,“你知道樊苏日本站拿了铜牌吗?”
季鲤一怔。他早就听说日本站的选手几乎都是实力超群,樊苏刚回大赛赛场就能虎口拔牙上领奖台,这可真是太……恐怖了。
他扪心自问,换了自己,那是绝对不行的。即使是面对森川之明,他就已经有些皱眉了……
再加上冬奥会之前的几个B级赛,如果樊苏一直保持这样的势头,他真的有些顶不住。就算季鲤成绩确实过硬,但是长此以往,在资格赛前心态崩掉,也是有可能的吧?
想到这样的可能,季鲤对樊苏这个人产生了更加异样的情绪。不过已经从反感变成一种古怪的钦佩了。
因为状态下滑,退出国家队,又在几个月之内迅速调整好状态,为自己的奥运资格规划好一切。曾经创造亚洲短跑历史的中国名将苏炳添曾说过,在世界大赛中,最重要的已经并非身体素质,而是技巧性的东西。所谓的竞技体育实际上是需要相当一部分的头脑支撑的。稍微了解竞技体育的人都会知道,竞技体育并非只需要优异的身体素质就可以,而是需要一个运动员兼备顶级的身体素质和不差的头脑。从这一方面来看,樊苏他绝对是真正的顶级运动员。
“我会尽力的。”
在长时间的分离后,季鲤又一次从方知桃那里得到了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