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桃还在医院忙着照顾刚醒过来的王韶，林白波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教练，田珠珠今晚没回来！”
方知桃一开始以为是和季鲤在一起，谁知接着季鲤就打进来，问她有没有看见田珠珠？
这么一来，方知桃才意识到问题不妙了。田珠珠是去找季鲤了没错，但是一般来说是会回寝室住的。这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王光华姗姗来迟，方知桃也不想和他多说什么，见到他终于来了反而好像看到救星，立刻把王韶交待到他手里，自己开着车前往季鲤他们所说的那条街。
东盘大街位于这座城市的东南方位，距离集训队的寝室大约二十来公里，正靠近附近的大学城商业繁荣，所以也是情侣们约会的首选地点。即便是晚上九点，这里对于年轻人来说，也才是夜生活的序幕而已。与体育馆附近黑灯瞎火的氛围不同，这里灯火通明，整条街亮如白昼。方知桃在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停了车，匆匆从商场出口跑出来时，身边路过的尽是些下班后悠闲的年轻人，她还穿着那身运动服，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走了几步，方知桃略微迟疑了几秒，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段先生最爱穿灰色的休闲西装，因为这样无论应付什么场合都不会有问题，此时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街边一个卖手工手链的小车旁边，满脸笑容地和摊主说些什么。
这种场景让方知桃下意识有点尴尬。虽然他身边并没有应该有的女孩子，但是很显然年过三十的段先生并不是会主动来这种地方买便宜手链的人。
方知桃的第一反应就是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解脱了。但是她并不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当面拆穿，于是她选择了从旁边的奶茶店绕过去。
根据季鲤的描述，他和田珠珠是晚上七点时在商场门口分开的，接着季鲤就回了家。然后到了八点的时候，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笑话没有讲给田珠珠听，于是发了消息。田珠珠没有理他，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季鲤并没有当回事。接着他发现田珠珠的耳机落他这里了，又拨了个电话给她。这次田珠珠还是没有回复，季鲤这才知道事情不对了。
田珠珠会去哪里，方知桃并没有主意。因为田珠珠原本就不怎么有机会逛街，作为运动员的孩子在同龄人青涩而漫无目的的少年时代，就要牺牲大部分的空闲时间来训练，田珠珠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田珠珠家里也没见到她回去，于是立刻报了警。
方知桃挂了电话，正准备继续一家一家问有没有见过田珠珠，但是这时她听见一个擦肩而过的女孩子和她的同伴说：“……那个博主竟然是他女朋友！”
她刚开始也没在意，但旁边那个女孩子劝她的朋友说：“算了吧，运动员又不是明星，关心这个干嘛？”
方知桃这才竖起耳朵听。只听另外那个女孩子愤愤道：“虽说如此，但是她扮作普通粉丝也不是一次了，怎么想都令人不舒服。”
换作平常，方知桃可能并不会有什么古怪的联想，但这次她拿出了手机登陆了许久未上的账号，点进那个冰迷论坛。
最上面几条帖子还是正常的，往下滑了滑，她果然看见了季鲤的名字。
帖子大意就是说，中国杯后季鲤的粉丝出现了一个小高峰，所以关注他的人越来越多，今天下午的时候季鲤和同队的女选手逛街约会被网友拍到了。接着，又有人发现季鲤的一个粉丝在社交媒体上发出了和那个女选手同款的手链，是一条花色的小鱼，上面刻着客人定制的“鲤”字。
又是那有点碍眼的手链。
方知桃心知不好，诚然，运动员恋爱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鉴于季鲤中国杯的热度还没褪去，这件事怕是要发酵一段时间了。
一种直觉让她大致猜到了田珠珠消失的原因。
方知桃拍了拍自己脑袋，知道自己没有处理好他们的问题导致了今天的事。
她飞快地给田珠珠发了消息，告诉她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谈恋爱就是谈恋爱，他们又不是双人滑搭档，恋爱会影响训练。
田珠珠那边仍然没有回话，她急了，拨了语音电话过去。这次田珠珠犹豫了一会，才接通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但冷静得出奇：”老师，对不起……我和我妈妈在警察局，很快就会回去。”
原来警察效率比方知桃还快，已经把田珠珠找到了。
方知桃还想再说点什么，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方知桃才知道事情的经过。田珠珠世青赛那段时间在网上和一群看好季鲤的冰迷认识了，后来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季鲤粉丝的一员。本身冰迷圈子就不大，田珠珠这样的专业博主自然受欢迎。因为田珠珠对连队友都没有公开自己和季鲤的关系，在网上自然也不会公开。就这样和谐的气氛里，季鲤忽然小小的引发了关注，而当事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依然一如既往的在年轻人聚集的商业街约会，这才被发到了网上。接着大量的赛场互动也被扒了出来。不管怎么说，田珠珠有点难过，于是也就没有按时回队里。
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但是当天晚上队里就找方知桃谈话，问她是否知道自己两个学生的事情而没有阻止。
方知桃有点无语，只听说年轻的双人滑或者冰舞选手默认不允许搭档之间恋爱，这两个单人滑选手又怎么了？
但队里态度强硬，要求方知桃干涉这件事。方知桃双手一摊：“季鲤马上都回莫斯科了，你们要我干涉什么啊？我管天管地管人两情相悦？”
王光华正好也在场，大概是因为王韶那件事做贼心虚，很耐心地娓娓劝诱：“事情呢，是这样的，这两位选手都是种子选手，特别是季鲤将来要上奥运会的，你配合一下，谈恋爱这事特别影响成绩……”
这语气和态度，方知桃还以为谈恋爱和现役的都是自己呢。她扶了扶额，坦白道：“中国杯成绩你们也看到了，并没有什么问题吧？”
“现在这个女选手都因为这件事出走了，怎么没问题？运动员还是低调为好。”
看着王光华咄咄逼人的表情，方知桃彻底烦了：“我会去找他们谈话的，但不保证能成功。”
原本她就打算敷衍了事，结果第二天季鲤和田珠珠坐在她对面时，她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方知桃自己并没有和队里的人恋爱过，自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也许，能有恋人一起为领奖台努力是件格外美好的事吧。她看着两个孩子年轻的脸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教练和运动员之间的信任关系还是很重要的，方知桃心知肚明，如果谈及这种私人问题，那么他们的信任就会削弱一层了。
结果长久的尴尬之后，田珠珠率先开口了：“老师，我决定和季鲤分手了。”
旁边的季鲤一脸震惊，很明显田珠珠根本没和他商量过这件事。
“……你不要冲动。”方知桃更加难以启齿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因为这个。”田珠珠摇了摇头，小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的笑容，“现在不是恋爱的时候，还有我确实做得不对。”
这两天舆论发酵到什么情况，没人比田珠珠更清楚了。但是毕竟冰迷并不是娱乐圈女友粉，表示祝福的还是很多，只不过其中夹杂着一点不同的声音就是，两人都是新出头的小将，恋爱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再者，田珠珠这个人隐瞒身份以季鲤粉丝的名头发言，确实是令一部分人不太舒服，即使这并不是她故意造成的结果。
“综合考虑的话，还是分开吧。”
听见这句话，季鲤的头埋得更低了。这是他的初恋，没想到结束的理由是这样的。
小少年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自然也说不出挽留的话。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方知桃点点头：“我没什么要说的。”
虽然方知桃什么也没说，但这件事居然就这样荒唐的解决了。她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但是她又能如何呢？从头到尾，她只能以长辈的角度做出宽容，但是最后还是成了遗憾。
田珠珠回归了正常的训练生活，不过王韶和林白波看她的眼神有点变了，最终在方知桃的眼皮底下，这三个女孩子也没再出过什么大事了。
“老师，你一定觉得我很任性吧……但是我已经想清楚了，现在的我并不想做小鱼的女朋友。”
田珠珠后来找她解释过，方知桃哑口无言，她想起段先生，和他那天在路边摊的笑脸，她发觉自己对于恋爱这件事毫无心得，甚至猜不透田珠珠在想什么。
“我对你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法……非要说的话，你是我的好孩子。”
她拍拍田珠珠的肩膀。
“好了，明天还有体能训练，去休息吧。”
季鲤回了莫斯科，也没有通知方知桃她们。
周六的“新星”仍然是充满活力的，因为是假期的缘故，来训练的人比往常还要多得多。季鲤在助理小哥的护送下回到冰场——因为助理小哥坚持认为他看起来魂不守舍，自己过来的话不是很安全。
季鲤垂着头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
助理小哥很是坚持：“你还没成年。”
季鲤没有心思和他辩解，默默接受了他的好意。
奥列格正倚在冰场围栏上和一个男孩谈话，季鲤悄悄走到他们身后，看了看那男孩的表情。
这是“新星”的另一个亚裔男孩，实际上来得比季鲤早一些，但因为并不是和奥列格合作，所以季鲤并不熟悉他。此时他好像很开心，看起来状态饱满。
“Hey，季鲤。”
那男孩发现他在看自己，挥了挥手。
奥列格也转过头去，却看见了一脸低落的季鲤。
“怎么了，我的孩子？”
他有点吃惊。
“什么都没有。”季鲤扯起嘴角，脱下鞋套，滑进冰场。碰到冰面的那一刻他久违的放松下来了。有些像鱼儿回到他的水里，他漫无目的的绕着冰场滑了半圈，觉得就这样滑下去也很好，像被微风吹动着不知去往何方的小船。
但是奥列格告别了那个男孩，跟了上来：“你脸色不好。既然来了冰场就不要辜负这一天。嗯？”
季鲤点点头，决意要尽快调整好心态，迎接即将到来的俄罗斯站。
休息时，那个亚裔男孩又跟了上来，季鲤看了他一眼，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就不再搭话了。
那孩子和季鲤一样天性活泼，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平时打打闹闹的话，季鲤也不会拒绝。他察觉到季鲤相当不高兴，于是又默默往他身边靠了靠：“你在国内遇到困难了吗？”
很多人不喜欢别人这样直白的打听自己的**，但是季鲤不在意这个，他也没有生气，只是用英语说：“是的，所以我很难过。”
那男孩子用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的脸，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忽然滑下一滴眼泪。正难过的季鲤被他吓到了，有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我能感觉到，真不幸……但是祝你幸福，我们都是被保佑的人。”
他这样说着，睫毛浓密的大眼睛里还是不停的滚落泪水。
季鲤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他手忙脚乱的去找纸巾给他擦眼泪，谁知那孩子很快的用手擦擦眼泪，对他眨眨眼：“时间到了，去吧。”
季鲤有点恍惚地回到冰场，哈珀也来了，站在一边看着季鲤的表情，不无安慰的向他张开了双臂，示意季鲤可以拥抱他。
本来季鲤还不好意思，但是哈珀温和的笑着：“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拥抱可以缓解你的悲伤，对吗？”
哈珀的拥抱确实很温暖，季鲤默默抱了一会儿，松开手，神情已经不再那么僵硬了：”谢谢你，哈珀。”
哈珀表示没关系，现在要开始跳跃训练了，如果能够集中精神就是最好的事了。
这是季鲤在莫斯科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并不是那么冷得令人难以忍受。
季鲤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知任何人，也许奥列格他们在谁的小道消息那里看到了这件事，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也说不定？但是季鲤不开口，这件事就始终不会是定论。田珠珠也同样的沉默了下去，她不打算为自己做什么辩解。
即使没有人理解当事人的做法，但是仍然有人愿意无条件的安慰，这已经是最好的态度了。
除了卡佳，季鲤拥有了第二个可以说上话的朋友，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安慰。他和那个东亚男孩阿莱、卡佳在休息时会坐在一起聊天，尽管除了阿莱，另外两人的英语都仅仅是够用而已，聊到复杂的问题还需要手势比划，但他们的关系还是很铁的。
阿莱因为来自东南亚的关系，似乎是信仰宗教的，但是这不影响他的眼睛里总是闪着温柔包容的光。
卡佳或者季鲤训练不好的时候，阿莱就会负责安慰他们两个。明明不是同一个教练手下的选手，他们的友谊却急速升温。直到有一天季鲤磕磕绊绊的把和田珠珠的事情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