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听说了季鲤和田珠珠的事情以后,忽然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季鲤被他看得心里发怵,于是住了嘴,问他自己的行为是不是让他感到不适了?
“没有的事,只是我没有想到你和他们是不同的。”
季鲤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也不知道阿莱的“他们”指的是谁,但可能是认为自己那时候的反应太过懦弱了吧。
每次想到这里,季鲤都有点后悔。田珠珠提出分手的时候他应该出言挽留的吧?但是……他当时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没想起这么一回事。
这时有个高大的男人堵住了他的去路。季鲤瞥了他一眼,这身材,要么就是隔壁冰舞的选手,要么就是无关人士。
“有什么事吗?”
“……”这男人低头看了看季鲤的脸,发现要找的人不是他,又撇过眼睛去看他旁边的阿莱,“你,跟我出来。”
阿莱脸上仍然挂着微笑:“我不认识你,先生。”
“你应该认识我的,小子。很多人都说我和我妹妹长得很像。”
这男人浅色的眼睛深深的陷在眼窝之中,很快季鲤就发现他的眼睛同自己组里的一个女孩子如出一辙。就是季鲤刚刚来到“新星”时,与卡佳同行的那两个女孩子中的一个。
阿莱也认出了他,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季鲤也没听懂,接着阿莱就跟着男人走到会客室去了。
第二天阿莱没有来冰场,季鲤也没在意。到了傍晚卡佳来的时候,他才从卡佳嘴里听到了昨天发生的事。
原来是阿莱和那个女孩私下里偷偷恋爱,最终被女孩子的哥哥发现了。不但如此,他居然还和同组的数个女孩子有关系。然后,昨天被女孩子哥哥逮到的阿莱,狠狠地挨了一顿揍。奥列格正在和他进行交涉,希望他能够正式的道个歉,否则女孩的哥哥就要通过媒体曝光他了。
季鲤下巴都掉冰面上了,卡佳倒是毫不在意的耸耸肩:“那么你以为他为什么接近你?”
季鲤很抱歉,自己识人不清,差点就把卡佳拉下水去了。但卡佳也很奇怪:“我以为你知道么……男孩子们总是这样,抱成一团接近姑娘。”
“呃……我不知道。”
原来卡佳是这样想的吗?季鲤的脸“轰”的一下红了。真奇怪,男孩子们都会这么做吗?他怎么完全不知道呢?
卡佳看出了他的窘迫,安慰他:“现在我知道了,你和她们不一样,不要在意……我道歉。”
这姑娘语气诚恳,季鲤莫名其妙的羞耻感这才稍稍减退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因为训练而错过的无数同学聚会里,这样恶劣的事发生了无数次。十七岁的季鲤第一次见识到了同龄人的随意做派,一时间难以消化,并且再次重新审视了这个世界。
最后他在电话里把这件事跟方知桃说了,方知桃觉得好笑,明明小时候就要找女朋友的就是季鲤,怎么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却仿佛一个大呆子一样连这个都要来问老师。于是她告诉他不用在意这种事,恋爱的事放到以后再说吧。
季鲤有点害羞,于是在电话胡乱里“嗯”了两声,便聊起自己的训练情况了。
后来在冰场阿莱再也没有接近过季鲤,季鲤也只能保持礼貌的微笑和他擦肩而过。不过他总是会记得阿莱脸上滚落的泪水,心里想,原来这也是可以伪装出来的吗?
奥列格对阿莱的事非常头疼,幸好阿莱并不是他组里的人,几天以后他就不再提起这个小混蛋了,只不过看季鲤的眼神多了几分慈爱。
季鲤被他看得有点后背发毛,于是主动和奥列格聊起了这件事。
“我知道你对阿莱很生气,但是我发誓我在冰场上的时间绝对是忠诚于滑冰的。”
季鲤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奥列格笑了出声。
“我十分欣赏你,季鲤,所以继续前进吧,我会把你送上奥运会的领奖台。”
俄罗斯站的比赛很快就来了,季鲤回到“新星”后根据中国杯的表现对于节目做出了微调,在自由滑的定级步法里加入了更紧凑的安排,一方面是突破自己的能力上限,另一方面更稳妥的完成定级条件。
阿莱、卡佳都选在俄罗斯站,因此比赛这天,“新星”的主要成员几乎都消失了,而比赛现场的奥列格也是手忙脚乱。
俄罗斯的花滑氛围比之国内更加热烈,毕竟是当年花滑“黄金一代”的主战场。虽然如今男单比赛的领奖台几乎是东亚人的天下,但是当年普鲁申科和亚古丁旷日持久的竞争,也是名噪一时。
奥列格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有些感慨。因此他拉着季鲤的手说了些亲切的话,然后立刻就被媒体拍下来,冠以“奥运冠军索妮娅昔日恩师新获爱徒”的标题送上了风口浪尖。
季鲤短节目出场时忽然听见观众席传来几声嘘声,有点疑惑,但是也没法求证恶意到底是为什么而来,只好抱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态滑完了全程。好在他的表现并没有受太大影响,因此下场是那嘘声也小了很多。
奥列格此时也不明所以,要知道季鲤与俄罗斯国内的男单无冤无仇,甚至连竞争关系都算不上,为什么会有人嘘他?他抬头朝观众席看了看,只看到了几个从中国追来俄罗斯的小姑娘努力举着写着季鲤名字的横幅。
这次比赛完季鲤更加不安了。他下巴上的一颗汗欲滴不滴,但他完全没有察觉,拿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就这么一脸茫然的对着镜头看起了别人的比赛。直到那滴汗终于坚持不住顺着他脖子滑到锁骨上,他才如梦初醒般的拿纸巾去擦。
不仅仅是还没有习惯没有方知桃的比赛,更是因为那从未有过的嘘声,让他无所适从。
“是因为……我的表现不好吗?”
他问奥列格。
“我想不是的,很难说观众们的感情……”
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多关注这对新师徒的表现,那边阿莱的表现就令人大跌眼镜了。
作为东南亚国家的选手,在花滑项目上其实阿莱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在他们国内几乎都没有人从事这项冰雪运动,因此这场分站赛在他本国关注度也是相当的高。
但是阿莱他……摔了。还摔了不止一次,4T摔得还不算太难看,4S简直惨不忍睹,跟中国杯gala(表演滑)时强行要上半成品节目耍帅的季鲤难分伯仲的惨烈。
季鲤坐在奥列格身边,看见奥列格的面部表情跟着他离谱的跳跃和旋转不停地扭曲,最后奥列格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看屏幕了。
“真可怜。”
季鲤评价道。
“那是必然的结果。”奥列格纠正他。
“所以我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少年脸上挂着轻松的表情,但是奥列格却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认真。
他又重新闭上眼睛:“聪明的孩子。”
季鲤的短节目以0.75分之差排名第二,他有点懊恼地想,如果不是没弄清楚开赛前的嘘声,自己的那个小失误是不是就完全可以避免呢?
但是比赛没有如果。他沮丧了一会儿便重新振作起来,端着盘子去吃饭了。
圣彼得堡冬天的夜晚十分寒冷,季鲤他们定好的酒店在比赛场地的对面,从餐厅的窗户正好可以看到夜晚灯火辉煌的体育馆。
他端着盘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此时体育馆门前的街道上路人寥落,丝毫看不出来白天时的比赛氛围。
自从开始外训,他就很喜欢盯着窗外的街道观察。开始是因为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后来就是纯粹的为了放松心情了。这一次季鲤看着窗外的景色,满脑子都是白天里的嘘声。
本来他籍籍无名时,虽然欢呼声并没有那样大,但是也从未有过嘘声。也就是自从中国杯那一次开始,季鲤发现,令他恼火的事接踵而来。
“为什么要嘘我呢?我做了什么让人讨厌的事吗?”
他自言自语着。但是周围无人听得懂他的困惑。
由于第二天还有自由滑,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季鲤吃完饭后才发现整个餐厅已经没有多少一起来的选手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餐盘回了房间。
第二天在冰场碰面时奥列格被季鲤吓了一跳。这孩子两只眼睛都肿了,黑眼圈也很重,奥列格甚至生出了想劝他找个医生看看的想法。但是季鲤拒绝了。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被别人严重的干扰到了,虽然身体还很挣扎,但是理智告诉他就照中国杯时那样去做吧。
自由滑的热身很快开始了,季鲤频频抬头去看观众席,这次没有人发出那种恶意的嘘声。他看了几次观众席,这才放心的去热身。
接着就是漫长的候场。季鲤在等候室里看着转播画面上别人的跳跃,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响。
该怎么做?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站了起来,试图像平时陆地训练时那样尝试着跳跃一下。但是还没等他做好准备,准备室角落里的一个人就忽然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原来是到别人了。季鲤心有余悸的盯着他走出去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
想想李诗涛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中说。
李诗涛那样的选手你都不怕,你到底在恐惧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萦绕在他心头。
直到他站在冰场上,四周传来热烈的掌声时,他才恍然大悟。
“我怕的是大家对我失望吧。”
因为中国杯那段时间忽然得到了大家的期待,季鲤“必须要赢”的念头就在心中发芽了。不是“我想要赢”,而是“必须要赢”。图功易,守功难。尤其是在竞技体育这样常有偶然**件造就英雄的状况下,季鲤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一种境地。
“咚——”
《兰陵王入阵曲》开篇的战鼓声突兀的响起,人们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屏住了。季鲤以手掩面,轻轻昂起了下颌。有人觉得他似乎在看着观众席,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是骄傲地站在冰面上。
整个观众席寂然无声,喝彩声、嘘声,全部消失不见。季鲤随着鼓点滑出数个步法,收回掩面的手掌。这时铮铮琵琶声响起,这个身穿暗色考斯滕的少年腾空而起。
熟悉的音乐声响起,他似乎又变回了中国杯时那个“家事亲切,不觉遂然”的高长恭。说到底,如果恐惧的话,就把恐惧当做是自己应有的责任就好了呀。
抱着这样的心态,季鲤的选择只有做好眼前的比赛。否则也就更谈不上什么在意“大家的期待”了吧?
“嗙——”
第一个跳跃顺利完成了。季鲤转身滑出,外刃大一字面向观众席,露出微笑。
“我的恐惧已经消失了。”
即便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他还是无声的向观众宣告了自己的态度。
这一场自由滑,再也没有人向季鲤发出嘘声了。
观众席上的粉丝是比所有人最先琢磨出季鲤第一天短节目为什么失误的。一曲终了,琵琶声铮然而断,季鲤的最后一圈旋转也随之终了,他大口喘着气,但脸上的微笑还是没有消失。
比起中国杯上肃杀而悲壮的兰陵王,他在俄罗斯站的这场表演更加意气风发,鲜明英武了。
面向举着横幅的那几个小姑娘时,他格外郑重的鞠了一躬。不管怎么样,她们对自己的期待是那样热烈,他需要勇敢起来面对它。
分数出来,季鲤仍是绝对优势的冠军,奥列格搂着他的肩膀冒出一连串俄语来,季鲤完全没听懂,只好一个劲儿点头。
“我是可以做到的!”
他也被奥列格的快乐感染了,用中文喊了一句。没人听得懂他在喊什么,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眉梢眼角写着骄傲和自信。
成绩公布后,季鲤瞬间轻松了很多,虽然后续比赛还没有结束,他脚底还踩着冰鞋就往走廊里跑。
他迫不及待要看看今天的窗外的景色了!
然而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他看见这个傍晚,圣彼得堡开始下雪了。
由于暴雪之前天色昏暗,所以本不该黑的天空这时候已经昏昏沉沉。季鲤用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好奇的观察着外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雪的街道。
直到有工作人员在走廊上找到他,才发现这位刚刚还在冰场上大杀四方的少年,正对着一只灰色的小鸟仔细观察。
“奇怪,已经冬天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候鸟在圣彼得堡呢?”
他没有多想,把季鲤带回会场以后,便忘了这件事。
方知桃在解说小姐激动的声音中看完了季鲤的比赛。看完,她拍拍腿上的瓜子皮,站起身来:“我们休息时间到了,继续训练。”
这是周答杉所在的集训队赛前的最后一次正式训练,他特意请了方知桃来看。下周,周答杉即将去往里昂开始他的新征程。
方知桃本来还害怕周答杉会因为和季鲤的成绩落差而感到压力,但二十一岁的周答杉永远温和的笑着:“怎么会?我可不会认输的。”
周答杉的主教练曾经跟方知桃提过,周答杉年级比较大了,成绩还过得去,但是他却从来露出一点着急之色,这让他很着急。因为周答杉训练时的拼命他也是看在眼里的,但这孩子从未表露过一句,长期下去对心理状态的调整其实并不是好事。
周答杉的问题是跳跃难度一直上不去。当然集训队也不乏这样的选手,但无一例外都和教练讨论过是否退役的问题,只有周答杉微笑着拒绝讨论这个话题。
这样的周答杉,在方知桃眼里,完全没有辜负他小时候做“强者”的梦想。毕竟在现实面前,能够顶住巨大压力继续努力的,就已经是强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