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珠珠那边的自由滑很快就结束了,季鲤只从奥列格那里听说卡佳拿了第二,田珠珠则位列第三。
从分数来看,田珠珠应该是失误了。但是不容季鲤多想,男单的自由滑热身就已经开始了。
他有点担心田珠珠的心情,毕竟世青赛时田珠珠就因为那个铜牌苦了整整一个月的脸。某种程度来说,这一届中国杯的竞争不比世青赛,但田珠珠仍旧是第三,可想而知她现在是什么感觉。
奥列格有点好笑:“不要担心别人了,专心你的比赛。”季鲤大概是他唯一见过的一个,会因为别人失误而动摇的选手。即使这个人是女朋友,也不多见。就连以配合默契闻名的双人滑和冰舞搭档之间,勾心斗角的事儿也不少。多年以前曾经有过选手嫌弃搭档能力不行,自己单飞的事。季鲤倒好,没有朝夕相处,但却为女朋友思虑甚多。
季鲤点点头。他滑进冰场时,观众席上的喝彩声竟然比昨天还要大,把季鲤吓了一跳。
本来紧张感和担忧让他半个身体都有点麻木了,这样一来季鲤又重新意识到很多人在期待他的表现……他活了过来。
“加油!!”
这声音季鲤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观众席,居然是方知桃。由于这一眼太急,季鲤并没有看清楚方知桃身边有没有坐着刚比完赛的田珠珠。但大概是因为从小就养成的强烈心理暗示,听见方知桃的加油声,季鲤瞬间就觉得自己战无不胜了。
嗯……眼前的是自己的战斗,谁都不能替代的。但是,老师的存在让他一颗躁动焦虑的心,沉沉的掉回了胸腔中。
随着一阵沉重的战鼓声,季鲤的自由滑节目《兰陵王入阵曲》迎来了序幕。季鲤以手掩面,模仿战场上以面具遮脸的兰陵王抬起双眸。忽而,这鼓声很快的由缓变急,是冲锋的信号!
飞快的撤掉手部动作,季鲤脚下迅速的划出一连串极流畅的冰痕。他脚底的冰刀就是他的战马,而鼓声中若隐若现的几声琵琶音,又暗示了十七岁的季鲤,还是个身材纤细的小少年。
这套节目的编舞师维德并不是中国人,但就像很多选手认为的那样,要想做出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民族元素,就应该通过外国人的视角来汲取最吸引人的元素。本身因为自由滑曲目太过于古典,季鲤并不打算继续交给维德来做,但是那天维德的态度让他重新审视了对于节目的编排。
由于不同的选手的能力和需求不同,编舞师心目中的完美节目往往很难能够完美适配。而维德认为,虽然他有他自己更喜欢的编舞方式,但是这曲子终究是要季鲤在赛场上滑出来的,因此一切都要按照季鲤的能力做出表达。国风音乐的表现,实际上也是一样。既然世界级的大赛上面对的是全世界的观众,就应该从他们的角度出发做出调整。
音乐进入到**部分,沉重的战鼓声渐渐隐去,琵琶声粉墨登场成为主调。与开场的点缀式演奏不同,这时的琵琶铮铮弹拨,似刀剑叮叮,又似帐中舞姬歌舞,催人斗志。季鲤左脚在冰面上发出“咔咔”声响,他紧绷身体,一跃而起。
起跳时要集中注意力,要注意空中姿态!
这时方知桃一向在训练中叮嘱季鲤的。后来,即使在莫斯科,奥列格不可能再像方知桃那样声声叮咛了,但每一次跳跃这样的声音都会在脑中回响着。
“嗙——”
季鲤的右脚稳稳落在冰上。这是一个极其完美的3A,可能是季鲤此生跳过感觉最好的3A。起跳的用刃,身体的收紧程度,在空中的转速,都是季鲤从未体验过的飞跃感觉。
与其说是对于技巧的领悟忽然到位了,还不如说,是饱满的精神状态让他的身体有如神助,从而完美的跳了出来。
然而,这样完美的落冰后,季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微笑。他展开双臂,在冰上滑出的弧线似一阵激烈战斗的收尾,他的表情是紧绷着的。
传说中的兰陵王容貌俊美,所以需要在战场上以面具遮面,隐藏过于美丽而缺乏震慑力的脸庞。此时的季鲤正如戴上了一副并非自己的面具,神情肃杀,仿佛这只是战场上片刻的休憩,随时都会提刀赴战。
所谓的战斗只会愈杀愈勇,杀红了眼的战士是无所畏惧的。
季鲤带着这副充满杀意的表情完成了他的所有跳跃,直到后半段的连跳他才稍微踉跄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体力原因。实际上季鲤的体力已经比在国内时提升不少了,但因为情绪和紧绷的状态同样会消耗他的精力,因此这个3T落冰时,他本来是想举起双手提高加分的,但没想到膝盖狠狠抽了一下,他差点跪倒在冰上。
所幸,入耳的是忽而变缓的琵琶声,和着低沉的鼓声,让他迅速从失误里恢复过来。
方知桃看见他失误,本以为季鲤多少会受影响,但见他立刻站起,果断的接上旋转部分时,才真正意识到了季鲤这几个月来的训练成果。
曾经在世青赛上,十五岁的季鲤因为失误,一下场就哭得稀里哗啦扑在方知桃怀里拉不起来。但此时的季鲤,别说是哭了,连眼神里都看不到一丝软弱。
她的一手带大的小孩子也终于长大成人了。
掌声雷动。
季鲤的ending pose后,他照例向四面的观众致意。这次他的嘴角紧抿,浅浅的微笑似乎藏不住他脸上的骄傲之色。
“他这是在向世界宣告,季鲤,来了。”
解说小姐的声音铿锵有力,而此时的方知桃开始狂翻自己的包。田珠珠看了一眼她,叹了口气:“老师,纸巾在我这里。”
田珠珠得知自己得了铜牌后并没有生气,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卡佳的对手,自由滑的落差也是意料之中。反而是季鲤,面对着比卡佳还要强大数倍的对手李诗涛,不仅没有落於下风,却在正赛中爆发出了与李诗涛相似的强大气势……真不愧是季鲤。
她有点痴迷的透过前方的人群看着冰场中央的季鲤……
“简直光芒万丈。”
她比其他人更早的发现了季鲤的光芒,但从未想过竟然有一天会爆发得如此闪耀。
总觉得很快,很快就要追不上季鲤的脚步了。
虽然很遗憾,但是鬼使神差,之后的日子里她继续在季鲤的粉丝群里当着普普通通的粉丝。
这时候季鲤的粉丝圈里已经炸了。本来没多少流量的论坛瞬间涌进了几百个人,当事人季鲤却在等分区露出了一个迷茫的笑容。
“你说我很投入?嗯……我也不知道怎么可。”
面对奥列格的欣喜,季鲤还是不太习惯。他的身体告诉他,比赛完下场应该被顺顺后背或者摸摸脑袋了,但是奥列格显然没有有这个习惯。
于是季鲤浑身难受的往奥列格身边靠了靠。奥列格以为他受伤了,问他需不需要医生?季鲤摇摇头,很不好意思的小声说:“没事。”
季鲤一刻也等不下去了。那张来自“兰陵王”的肃杀面具一摘下来,他就莫名有点大喜大悲后的空虚之感。
邙山之捷,齐后主对兰陵王高长恭说:“这样冲进敌阵中,难道不怕发生意外吗?”高长恭答曰:“家事亲切,不觉遂然。”意思是高长恭在战场上毫无杂念和畏惧,将战事当作家事一样无所顾忌的冲锋。而季鲤在踏上冰场的一刻,便把一切烦恼的事情都抛却,只顾做好自己的动作。所以下了场,便一下子难以适应。
这时广播里传来播报声:“季鲤,177.08分。”
在季鲤的个人记录里,这个成绩高得令人吃惊。尤其是在新赛季严格的新规则之下,季鲤能够拿到这个分数,真是惊人的成绩了。
当事人季鲤本来还在座位上焦躁不安,瞬间就双眼都亮了。
旁边的李诗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这个分数也意味着李诗涛要屈居第二了。但他毫无不快之色,大大方方的伸出手来:“恭喜你,季鲤。”
他这中文实在说得稀烂。季鲤忍住笑,握住了他的手:“谢谢……总决赛见。”
“小心,我可不会停脚哦。”
李诗涛说。
分站赛的颁奖仪式比较简单,季鲤和李诗涛,还有另一个铜牌的韩国小哥语言不通,只好互相握手并且尬笑。有个志愿者小姐姐曾经和季鲤在同个冰场一起训练过,于是一个劲儿的偷偷瞥季鲤。李诗涛正好站在她旁边,有点挡住了视线,于是他很绅士的挪了挪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志愿者小姐姐放心看。
志愿者小姐姐的脸刷的红了,她赶紧正回视线。
李诗涛这个人比季鲤想象的还会拉拢人心。季鲤对此完全没有意识,反而就此把他当作了一个难得的朋友。
第三天有表演滑,季鲤和田珠珠方知桃三个人在酒店里咕哝了一晚上,方知桃嫌弃季鲤临时上半成品节目太皮了,可是季鲤的迷之自信随着金牌上升到了一个迷之高度。
“我不管,我就要滑这个。”
方知桃无奈的挥挥手:“行吧,反正我不是你教练。”
话刚出口,方知桃就意识到说错话了。
果然田珠珠在旁边捂住了脸。季鲤直勾勾的盯着方知桃,大颗的泪珠在眼睛里直打转。
“老师,我……”
“打住!打住!女孩子在你都不怕羞!还哭!”
方知桃真是服了他这个孩子。哄了半天加夸他新节目很有张力以后,季鲤才止住眼泪。
田珠珠在旁边憋笑到内伤,方知桃更郁闷了。
第二天,季鲤果然滑了他的新节目?I can't next to you?。这是季鲤在电影?伊丽莎白镇?里听到的,节奏欢快,富有爵士乐的特色。由于那段剧情过于洗脑,季鲤把来电铃声也换成了这个。奥列格不止一次看见他一边浑身扭动成一条一边去拿手机,真是中毒已深。
因为升组后的曲目几乎都是古典音乐,他一直跃跃欲试想要挑战一下这种风格。新赛季时间紧急,连表演滑的考斯滕都是半成品。
但是很不幸的是,因为前天晚上兴奋过度,季鲤第一个3A摔得稀巴烂,第二个4Lo差点以头抢地。季鲤捂着脸下场了。
这下不止田珠珠了,连方知桃都笑出内伤来了。
在后台只有卡佳睁眼说瞎话:“哦,你好酷,我想只有你会这么滑冰。”
季鲤:“……”
然而她自己转身就上场狂炫跳跃,仿佛要把比赛时失误的跳跃全部补回来。
田珠珠不无羡慕的看着她像个女战士一样下了场,得到了卡佳的热情拥抱。
“你是我的朋友,珠珠,你要保持笑容战斗。”
就此,中国杯落下帷幕。由于很快就是俄罗斯站的比赛了,奥列格一行人不能久留,第二天就飞回莫斯科了。季鲤执意要多留几天,奥列格也只好随便他了。
季芸试图请方知桃他们一起吃饭,但方知桃以训练紧张不方便拒绝了。然而转头就看见田珠珠背着小包和自己请假。
这天正好是花滑集训队的室外训练日,方知桃挥挥手放她出去了。
去见谁,她还不了解嘛?怎么可能阻止嘛。
不过,这次田珠珠的异常冷静倒是让方知桃有点奇怪。不过想着可能是因为集训的日子让田珠珠的心态有所成长,方知桃也就不再疑心了。
她也很烦国家队里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主要是由于田珠珠的训练安排经常被其他教练干扰。所幸田珠珠以前在省队待过,所以对于集体训练还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她正在田径场旁边坐着发呆,这时忽然有个姑娘走到她身边:“教练。”
抬头一看是和田珠珠同组的另一个姑娘林白波,体能非常好,所以今天在三千米训练中率先撞线了。那天中国杯选拔赛时却忽然生病,方知桃还有点奇怪。
林白波有点腼腆的笑了笑:“教练,谢谢你那天帮忙说话。”
方知桃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她只是为了田珠珠而出头的。
没想到林白波抢先把她心里的话说了:“其实我升组以后成绩一直不好,能参加选拔赛真的很开心……总之,还是谢谢教练。”
方知桃点点头:“你表现很好,选拔赛是两场第二吧?有点可惜了,不过以后机会还多。”
林白波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跟方知桃道了别。
哎呀,这小孩真不错。
方知桃接着就回想起田珠珠这一组三个人,似乎就只有王韶的脾气不是很好。她有点头痛,虽然如此,她对于王韶的训练也是十分上心的,这孩子身体条件和领悟力都是很好的,就是心思老是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这边王韶终于休息完毕,气喘吁吁地往方知桃这边走。今天卢教练没来陪她们训练,自然是要找方知桃的。
“等等。”
方知桃叫住了林白波,“去叫队医。”
林白波看了一眼她,又看了看摇摇晃晃的王韶,赶紧跑着去找队医了。
“不能坐,赶紧起来。”
方知桃上去托住王韶的胳膊,让她保持站立,“抱住我站住就好。”
王韶是运动员,岂能不知道长跑完不能坐下的道理?但是一碰到方知桃的那一刻她的双腿就立刻软了下来,整个毫无力气地往地下滑去。
这很明显是大量运动后休克了。
方知桃顺势将她的身体放倒在地上,拿大腿架住她的双脚,让血液重新流回心脏。做完一切后队医这才急匆匆的赶来。
林白波通知得很及时,方知桃心里一松。
“谢谢。”
“教练,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白波并不知道王韶选拔赛前做了些什么,很是担忧地看着床上的王韶。
“好孩子。”
方知桃习惯性的摸了摸她的头,林白波一脸诧异,但还是默默接受了这一举动。
方知桃这是摸季鲤头摸出习惯了,长久没有摸到别人的脑袋,此刻狂跳的心脏也得到了安抚,慢慢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