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蠹。
湘云忽然想起平日里宝玉的吐槽。
她曾经吐槽过宝玉的不读书,也劝过宝玉要仕途经济。
如今她,却踏入了官场。
皇帝大怒,把茶盏扫落在地。
【啧啧啧,这可是官窑限定款,让妙玉看见……】
“拿几千条人命,给一座庄子垫脚!张侍郎,好算盘。朕的江山,朕的子民,就是给你拿去讨好人情的?”
朝堂上之人,皆听懂了。
这贫民的土地,若是被淹了,就是无主之地。
接下来,自然是被最近的豪族兼并。
【来了!封建社会的土地兼并!历史课必考点!背后都是被牺牲的百姓……】
【但你们这个大周,不是盛世吗?建国才百年啊。】
湘云身为土生土长的贵族,比系统明白。
盛世之下,代价依然是百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张侍郎腿一软,瘫在地上:“臣冤枉,臣也是受人……”
皇帝一挥手:“交大理寺严查。这图是谁改的,谁授的意,谁收的好处,给朕一个一个查清楚。十日之内查不清楚,大理寺卿提头来见。”
【这皇帝到底是个明君,没有说立刻拖出去细细剁成燥子(串台了),还要走法律程序查案,给的时间也充足。】
湘云暗想,砍一个小官有何益处。
大殿上好不容易当众走到这一步,皇帝自然要借此大做文章,爱哥哥的好友北静王,危险了。
【宿主是在凡尔赛吗?侍郎可是比贾政的员外郎还要高的职位啊,你竟然说他是小官。】
【好吧,毕竟你的叔叔们是大官,有爵位有实职。】
两名龙禁尉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侍郎,拖出了殿门。
【还好贾蓉只是挂名龙禁尉,几乎不来上班的。】
【宿主达成成就:上殿第一日,送侍郎下班。】
【永久下班的那一种。】
【奖励抽奖一次,是否现在抽取?】
湘云木然在心里说:“抽。”
【恭喜宿主获得:润喉糖一盒。注:治咬舌,亲测无效。】
湘云:“……”
这破系统,迟早有一天要格式化了。
她冷冷扫了一眼大殿。
状元跪在最前头,额头贴到了地上。
他方才落的那一子,正是往西南泄洪。
若照他的方案,上万人,一个也活不成。
榜眼跪在他身后,脸色比状元还难看。
他还特别圈进去保那几处庄田。
两人偷偷觑着湘云,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轻视与自傲,只剩下敬畏。
几个方才嚼舌根的工部、户部官员,这会子一个个缩着脖子,偷偷拿眼角去瞟那站着的探花。
站着的。
满殿人里,除了公主,只有湘云还站着。
方才皇帝摔盏时,湘云忘了跪。
就那么立在水图前,手里握着公主的湘妃竹笔。
湘妃竹,湘云想起了黛玉。
【公主和黛玉,磕一口。】
湘云:???
算了,横竖这系统乱磕CP,也不是第一天了。
比方黛玉和妙玉……
【妙玉本就是出家版的黛玉,这又水仙又镜像的高颜值双玉CP……】
许尚书从地上爬起来。
老人家扶着桌沿站稳,整了整衣冠,面向湘云,双手交叠,躬身,长揖到地。
满殿文武心头一震。
堂堂正三品尚书,朝廷宿老,给一个刚考中的探花,行此大礼!
虽说进士三甲听起来风光,然而正式封官的时候,不过是六七品罢了。
“老夫在工部三十年。”他哑着嗓子,“这幅图,从老夫手底下过了三遍,老夫竟没看出来。”
“今日若不是史探花,这三个村子,还有南边一万两千口百姓……”
他没说下去,只是弯着腰,肩膀发颤。
【大概率是演的,因为他看出今天得站皇帝公主这边。】
湘云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托住老尚书的手臂,面上不见半分得色,反倒规规矩矩地行礼。
“老大人折煞下官了。晚辈不过是恰逢其会,读了几卷水利杂书,走了一趟江南泥路罢了。真正主持公道的,是圣上与公主殿下的天威,是老大人不徇私情的铁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老尚书的面子,又将功劳奉给了皇帝与公主,更是隐隐点出自己曾在民间体察疾苦。
这,在贵族的社交场上,不过是基本客套话罢了,湘云打小就掌握了。
而“不徇私情”则是暗指,原本有私情。
毕竟,身为工部尚书,今日金殿对策的主考官,竟然不知道义忠亲王和北静王在重点讨论的洪水区有产业?
就算薛蟠来,都不信。
湘云暗暗摇头,薛蟠毕竟是宝姐姐的哥哥,这样想不好。
【磕一口湘钗CP~你们在蘅芜苑可没少一起睡~】
大殿里,原本因她锋芒太露而心存忌惮的几位内阁大臣,此刻眼中皆露出由衷的欣赏。
此子不仅才学惊人、胆魄过人,更难得的是进退有度、知世故而不世故!
这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
龙椅上的皇帝颔首,抚须而笑。
湘云走回沙盘前。
图上还摆着满满当当的小木牌,代表官仓的,漕运的,庄田的。
还有西边那几枚,代表村子的。
方才一番推演、争执、比图,那几枚小木牌被碰得歪歪斜斜的,差一点就滚到图外头去了。
湘云伸出手,没有看跪了一地的朝臣,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有看公主。
她只是低头,拿起一枚小木牌,放回原图上写着“芦花荡”的那个位置。
那里有一片芦苇荡,有一个坐在门槛上补网的瘸腿老渔婆,还有一个黑瘦黑瘦的小丫头。
今年汛期,她们不用泡在水里了。
李映雪看着湘云。
满殿的人都在看皇帝,看张侍郎被拖出去的背影,看许尚书那一揖。
只有她,在看这个人扶起一枚木牌。
赢得漂亮,赢得满殿震动。
换了旁人,这会子早该朝龙椅上叩头谢恩。
胆大的,按照合欢宗话本子里的套路,甚至会朝她这个公主投来暧昧的眼神了。
那人却只是低着头,把一枚没有名字的小木牌摆正。
好似这满殿的荣耀、圣上的青眼、公主的另眼相看,都比不上那一枚小小的木牌。
李映雪在高位,见过的人太多了。
谄媚的,装傲的,贪名贪利的,贪她父皇那把龙椅的。
她见过无数自诩风流倜傥、实则只想着借天家裙带一步登天的世家公子。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聪明绝顶,能于方寸图纸间窥破滔天阴谋。
胆大包天,敢当着天子的面,掀翻王公勋贵的饭碗。
偏生生了一副娇俏风流的好皮囊,紧张起来会咬着舌头把“爱”说成“二”。
明明紧张得连舌头都会打结,明明一句话说错就会万劫不复,却敢为了几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破村子,硬生生扛住满殿旧党的威压,将权贵的阴谋撕得粉碎。
而在大获全胜、满堂喝彩之后,她最在意的,却只是把脏兮兮的小木牌擦干净、摆端正。
李映雪,把这个人,记住了。
至于另一个缘故,她不打算承认:那人垂首扶木牌的侧脸,实在俊得有些碍事。
探花郎向来要挑年轻俊美的,父皇这回,倒是没挑错。
足以上话本子封面的俊。
虽然她看的话本子,封面是两个侠女。
“绯墨。”
“奴婢在。”
李映雪没回头,目光仍落在湘云身上。
日光映着那人的侧脸,眉目清俊。
“去查一查,这位史探花,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什么人。”
“是。公主,这位史探花……长得倒也……”
“倒也什么?”
“倒也……周正。”
李映雪淡淡看她一眼:“本宫看的,不是这个。”
绯墨低头,抿住了嘴。
【叮!检测到后方宫女姐姐正在疯狂嗑CP!宿主,你这女扮男装的颜值简直是老少通吃、男女皆杀啊!】
“好一个探花。”皇帝抚掌大笑,“朕今日才知道,探花郎不单要长得好看。你今日替朕,看见了朕看不见的事。”
湘云躬身:“陛下看不见,是因为有人挡着。臣不过是站得近,又走过那条道。”
“朕若不问呢?你今日大可照着状元、榜眼的路子走,稳稳当当做你的探花。”
湘云撩袍跪下:“臣以为,明君贤臣,本就该相互成全。君不负臣,臣必肝胆相照。”
皇帝笑声更响了。
【翻译:陛下您是明君,所以您得罩着我。】
【高,实在是高。夸了老板,又没贬低自己。】
【宿主这一手,跟你林姐姐当年在省亲写的那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一个路数。】
皇帝的想法,倒是直接。
这探花好。聪明,胆大,俊俏,还能逗女儿笑。
“说吧,要什么赏?”
湘云心中一喜。
机会来了。
她考科举,为的正是外放江南。
在那边找个风景优美的县城,偶尔审些鸡毛蒜皮的案子,修修水利,开几亩荒田。
再养两只鹤。
天高皇帝远,谁也认不出她是保龄侯府的大小姐。
【寒塘渡鹤影,江南藏花魂吗?等一下……】系统隐隐想到了甚么,却抓不住。
群臣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探花此刻求娶公主,陛下怕不是也会答应……
湘云道:“臣斗胆,求外放江南,做个知县,替陛下看住这条河。”
“父皇。”李映雪轻轻一声。
“江南的河又跑不了。”她优雅地理了理袖口,“倒是翰林院正缺个侍读,在御前讲讲舆图水利。儿臣瞧着,史探花正合适。”
“准了!”皇帝答得快。
湘云跪在原地,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
侍读?
专门在内廷给皇帝、给皇子皇女讲书磨墨、天天要在翰林院点卯的近臣官职?!
那岂不是要天天在这位腹黑公主眼皮子底下晃悠?
她的江南,她的小县,她的两只鹤,当场插翅飞了。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我女儿说了算的表情。
【好嘛。女儿奴。】
【外放江南:已下架。】
【当前境况:逃婚之计,付诸东流。虽躲过了叔婶的婚约,避开了南安郡主的手,却一步登天,成了公主门下。】
系统乐得满地打滚,【翰林院侍读,正六品,时不时进御书房。离公主寝宫嘛……系统帮你算过了,五百步。】
湘云:……
她谢了恩,起身,众臣一番套话,终于散会。
待要退出,才发觉手里还握着那支朱笔。
“殿下,笔……”
李映雪头也没回:“留着。下回画活路,用得着。”
【定情信物get!】系统尖叫。
湘云把笔袖了,逃也似的出了殿门。
太阳明晃晃照下来,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腿肚子这才后知后觉地软了。
工部,水图。推演了整整一个时辰。
所幸,二叔贾政,从头到尾没露面。
【叮!支线任务【躲开你叔】完成。奖励20积分。】
【顺便一提,】系统凉凉道,【贾政今日告了病假。据可靠八卦,是昨儿被宝二爷气的。】
湘云差点笑出声来。
爱哥哥,这回算你立了一功。
只是此刻她松了口气,才突然想到贾政的员外郎乃是营缮司,负责皇家建造,是个油水部门。
皇帝给他一个肥差,也有安抚旧党之意。
而今日的水工司,和贾政不是一个部门。
便是贾政当值,也不会被召来问治水之事。
【噗嗤!其实我一直想提醒这点来着。你不听。】
【这官场上的弯弯绕,宿主还有的学呢。】
宫门内,李映雪脚步未停。
绯墨跟在身后:“殿下为何一定要留史探花在京?”
“他初入官场,便得罪旧党,放去江南,不出半年就会被人做局。”
“殿下是爱才?”绯墨忍笑。
李映雪瞥她一眼。
绯墨立刻低头。
片刻后,却听见公主道:“算是。”
夜。
长安城的灯火一层层暗下去,宫墙外的更鼓敲过了一更。
越过重重坊墙,越过宁荣街上那对干干净净的石狮子,便是大观园。省亲别墅的琉璃瓦在月下一闪一闪。
潇湘馆。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黛玉手里拿着一小撮小米,逗弄着廊下那只鹦鹉。
鹦鹉扑棱着翅膀,尖着嗓子学舌:“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死丫头,谁让你整日背这些丧气话的?”紫鹃从里间掀帘出来,嗔了一句,忙拿了白狐皮披风裹在黛玉的肩头。
“姑娘仔细迎风咳了。”
黛玉没动,只是怔怔地看着院角一弯冷月。
诗社已散了大半年了。
园子越来越静,元妃省亲后的烈火烹油,不知怎地,反倒像秋风扫落叶前的回光返照。
屋檐,两只燕子挨在梁下,一只替另一只梳着羽毛。
黛玉看了一会儿,进了房,拉开妆匣,从最底下取出一支旧玉簪。
那是当年史湘云输了行令,笑着从发间拔下来,硬塞进她手里的。
“林姐姐戴这个好看。”
云丫头说话时总在笑,好似天下没有解不开的愁。
后来她与南安郡主闹翻,侯府传出定亲的消息,好像不是和卫若兰,再后来,便失了踪迹。
黛玉握着玉簪,低声道:“你倒走得干净。”
窗外竹叶一响,无人应她。
蘅芜苑的灯也亮着。
屋里素净得如雪洞一般。
宝钗坐在案前,看着开头的“颦儿亲启”四字。
片刻后,她将信纸翻过去。
薛家愈发艰难,贾府将倾,元妃在宫中步步惊心,薛姨妈盼着金玉良缘……
殊不知,她心里的玉,却是另一个玉。
她和黛玉,这深闺里的情愫,不能见光。
宝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香。
她将信折起,塞进了书匣,里面已压了三封同样未送出的信。
黛玉与宝钗,已分开。
而湘云,对此一无所知。
崇仁坊,一处赁来的小院。
【今天有人给你递了一支笔。】
桌角,那支湘妃竹朱笔静静躺在那里。
湘云伸手拨到一边,嘟囔道:“那是公务,睡觉睡觉。”
月光洒进来,落在新得的乌纱帽上。
大观园那两盏灭了的灯,她看不见。
那支旧玉簪,那封寄不出的信,她都不知道。
湘云翻了个身,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芦苇荡。
老渔婆的麦饼很香,孙女的芦席很暖。
而远处,一个清贵的身影,正提着灯,向她走来。
【弹幕区belike:主播睡得真香,观众哭得好大声,还我钗黛CP!!!】
系统终于抓到了今日隐隐想到之事。
【宿主有了男子功名,可以名正言顺地求娶闺中女子,包括黛玉和宝钗。】
【宿主曾经开玩笑,说以后黛玉要找一个咬舌的林姐夫,结果这个林姐夫,莫不是她自己? 】
【这个卡bug玩法,本系统要不要告诉她?】
系统半透明的字,在黑暗里亮了亮。
又悄悄熄灭。
原著设定是架空,但提到京城,往往说是长安,皇宫也是大明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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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系统灵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