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侯门千金,湘云在大观园里见过的美人不少。
林姐姐是弱柳扶风、秋水伊人;
宝姐姐是牡丹艳冠、雪里金钗;
琴妹妹是天仙下凡、一派灵秀。
眼前的公主,却是别样。
眉峰似远山含黛,目似寒星,明明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清贵挺拔,周身三尺之内,尽是居高临下的高压气场。
打小出入贵族社交场的湘云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检测到宿主状态:色眯眯.jpg】
湘云回过神,赶紧垂首。
眼前的美人,容颜绝美,眉目含笑。
内心,怕是却冷酷得很。
和那位郡主,如出一辙。
【哦哟哟~检测到关键词:南安郡主,宿主下定决心改身份逃婚的最后一根稻草~】
【毕竟那位南安郡王府里的小姐姐,可怕可怕!我一个博古通今的硅基生物,都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妖艳迷人,特别是在榻上,端的是花样百出。但是出了闺房,却心黑手黑的女子!简直是真-拔.指无情!】
【给宿主你读过的原著里,为什么她身为正牌郡主,不去联姻,却让太妃去找探春?】
“你给我看只有八十回,坑了。”
【这些细节不要在意。现在在讲的是你的前任问题,手段太高,心又黑啊,哪怕是自家哥哥南安王打了败仗,她就是不愿去背井离乡联姻。】
【你这样的小太阳,遇到郡主那样的黑心御姐,栽了那是正常的,不要难过。】
【不过看着眼前的公主,感觉你要重蹈覆辙了哦~啧啧啧,毕竟这种坏坏款御姐,是你的姬圈天菜。】
系统哪壶不开提哪壶,湘云只觉气也喘不匀了。
这高高的宫墙,竟比荣国府和南安郡王府邸,还要困人。
【宿主生气气。原因:被系统说中了XP还要嘴硬。】
【地图难度对比:
荣国府-新手村(宅斗模式);
南安郡王府-精英怪副本(逃生模式);
皇宫-世界BOSS地图(权谋模式)。
恭喜,地图难度三级跳。】
公主在她面前站定。
“本宫问你,你凭什么断定,水会往那边流?”
殿里几个旧臣眼睛一亮。
来了。
公主也要踩这探花了。
也是,公主是什么人?
自幼随圣上旁听朝政,眼界比朝中许多老臣还高。
一个毛头小子在御前卖弄沙盘,公主岂会看得上?
张侍郎的腰板都直了。
公主侧过头,身后的大宫女绯墨立刻捧上一柄填漆描金小托盘,上面奉着一支湘妃竹紫毫御笔。
公主修长的玉手拾起笔,递到湘云面前。
“要么,用这支笔,在图上画出一条路。要么,本宫就用这支笔,勾了你的前程。”
【高岭之花公主潜台词:小模样长得挺俊,嘴还挺硬。来,当着本宫的面表演一个绝地反杀,表演不好,今晚就把你抓进公主府,小皮鞭严刑拷打(不是)。】
【警告:检测到公主荷尔蒙产生未知波动,车速八十迈,请宿主稳住!】
御座上,那位几年前领着虎贲军进宫、请太上皇“歇一歇”的皇帝,此刻,端起名字很长的茶盏。
【战术喝水. GIF】
他闺女出手了。
这丫头三岁听政,五岁能背《政要》,长到现在,宫里宫外多少人想做她的驸马,她连正眼都没赏过一个。
今日居然肯为一个新科探花开口。
好,好得很。不管是捧是杀,朕先看看。
至于探花会不会吓坏……
女儿高兴要紧。
【翻译:皇帝表情=朕的闺女好帅!朕的闺女好可爱!朕要记进起居注!】
【选择题来了!】
【A. 接笔;B. 跪地请罪;C. 接笔的时候顺手摸一下公主的手手……】
【系统强烈推荐C!机会难得,过了这村没这店!】
湘云伸手去接,规规矩矩,没有碰到公主。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绝美冷脸,湘云打小落下的毛病竟不受控制地秃噜了出来:
“回、回殿下!臣以为,这水势本就不二走窄道,只二往那低处流……”
话一出口,史湘云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
完了完了!怎么一紧张,又把“爱”字说成“二”了?!
从前在大观园里,林黛玉那个促狭丫头,就天天她这个咬舌的毛病打趣她,说什么“爱哥哥”。
如今倒好,在金殿上对着当朝公主丢了这么大一个丑!
她羞得耳朵子一下红透了,白皙俊俏的脸庞都染上了薄薄的桃花粉。
【堂堂保龄侯府大小姐,被看了一眼就大舌头了?你当年跟你的亲亲黛玉吵架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能一样吗?林姐姐虽然美,但是……”
【但是你们打小抱着一起睡,她四舍五入约等于是你的洋娃娃。】
系统笑得打鸣,【友情提示:将来对公主说“我爱你”的时候千万慢点说,不然就成了“我二你”,公主会以为你在骂她。】
“你闭嘴。”湘云在心里咬牙切齿。
【我不闭。我要把这段存档。标题就叫《憨湘云金殿社死实录》。】
【“公主你好美,信息素好香(划掉)我好紧脏”!】
李映雪看着眼前这张脸。
面如桃花,这会儿耳朵红了,偏还站得直。
方才满殿官员偷觑她时,这人只顾盯着那幅水图;方才御史拍案骂人时,这人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小探花,舌战群儒时跟个小霸王似的,如今离她近了,居然也会紧张得咬舌头?还会脸红。
原来这探花郎,也会紧张。
有趣。李映雪看着她。
【公主血条被萌化度 10086!宿主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不爱走窄道?那你便接下去说,为何工部的图上,我没看到这道窄口?”
湘云深吸一口气,握着朱笔点在图上,却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水往低处流,此乃天道。故道口比庄田低,所以堤一开,水必往故道走,走了便收不住……”
“那么,”李映雪也不追问,只是顺着湘云问,“若照张大人的法子,在运河附近筑堤呢?”
“若如此,北来那一道被截住,只剩西来那一道……”
湘云说到这里,忽然笔尖悬在半空,抬头看向公主。
公主神色淡淡,好似什么都没问过。
湘云眉头一皱……这个问题。
顺着答下去,恰好就是张侍郎方案的死穴。
北来之水被截,西来之水失了对冲,便会顺着旧河道一路倒灌,灌进西边那几个村子,再往南,漫进三个镇子。
她方才用沙盘演了一遍,旧臣们还能说是玩泥巴不足为信。
可公主这一问,是逼着她从水理上一层层剖开,明明白白,剖在满殿人面前。
谁也赖不掉。
从小到大,婶娘领她赴过几百场女眷的宴,教她的头一桩本事,是会听,听一句话底下藏着的另一句。
公主这一问,若真存心踩人,根本用不着问。
身为上位者,要踩人,沉默就够了。
满殿官员最擅长的,就是替上头,把没说出口的话办了。
公主偏要问,那便是递了个台阶。
【叮!情报解锁:昭明公主李映雪,自幼旁听朝政,水利、河工、漕运、军政、党争,无所不通。】
【腹黑值……系统申请拒绝汇报,怕被打。】
湘云:“……”
【原著你看过的,你可不是第一主角林黛玉,没有主角光环。】
只是那个原著坑了,结局没有。而且黛玉喜欢的还是宝玉,和现在湘云所处的世界根本不一样。
这个世界里,林姐姐喜欢的,是宝姐姐。
湘云握紧了朱笔,接着说下去:“……西来之水失了对冲,便会顺旧河道倒灌。水势比如今大上一倍不止。西边诸村首当其冲,南边三镇随后便到。张大人的方案,看似保住了东边庄田,却是把一道水,变成了两道水的祸。”
张侍郎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图上画得很清楚,公主又下场了……
李映雪身后,大宫女绯墨垂手侍立,余光却忍不住往那探花郎身上溜。
多少王孙公子、世家子弟变着法儿往公主跟前凑。
有送诗的,公主看都不看。
有送画的,公主瞄一眼,说句“笔力虚浮”,那人回去就病了半个月。
还有个不知死活的郡王世子,在上元节灯会上拦了公主的车驾,当街吟了一首情诗。第二天,那世子就被他爹打发去了岭南。
今儿倒好,亲自下了御座,亲手递了笔,方才还……笑了?
绯墨又细细打量那探花郎。
面如桃花,目若秋水,腰身细得跟个姑娘似的。这会子因为咬了舌头,小脸蛋还红着,越发显得……
绯墨心里嘀咕:端的是一个俊俏小郎君。
难道公主也不能免俗,到底还是喜欢脸蛋漂亮的青年才俊?
可公主寝殿里,那些合欢宗的话本子,封面都是两个侠女……
湘云盯着水图,那几个无名村子画在一道土岗上,岗地高燥,似乎怎么淹也淹不着。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那里没有岗。
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没过脚踝。
她记得那个弯,就是老渔婆的家。
老渔婆收着空空的渔网说:“发大水那年,咱往岗上跑。岗上是庄子,放狗,不让上。”
她第二天特意去看了。那庄子建在一道高岗上,她爬了足足半里坡,才望见那一圈青砖院墙,大户人家。
这一刻,她又想起那半块掺麸子的麦饼,想起那床芦席,想起小丫头缩着脖子说“客人要睡好席”。
这一路女扮男装,啃冷饼,从长安走到金陵,又从金陵考回长安……
要是到了这儿,站在这张图前面,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这一年,白走了。
“这图,被人改过了。”湘云抬起朱笔,在庄田处画了一道圈,“岗在这里。”
她笔锋一转,落在那片无名村落上:“这里,是芦苇荡,是洼地。”
满殿哗然。
“放肆!”张侍郎厉声道,“此图乃工部精心绘制,层层核验,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信口污蔑!”
湘云不退:“学生一年前,曾亲身走过这条河道旁的官道。此处,河道往西拐了一个大弯,弯内便是一片芦苇荡,荡中有渔村。可图上画的是直的。”
“你亲身走过?”张侍郎冷笑,“你一个读书人,跑到那穷乡僻壤去做什么?”
湘云愣了一下。
总不能说逃婚。
“游学。”她面不改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公主看着她侃侃而谈,眯了眯眼。
有姓独孤的御史见了公主的脸色,出来圆场:“探花郎少年英才,只是……这治水一道,讲的是舆图、是丈尺、是历年水志。若人人都拿一双脚说话,那工部这几十年的案牍,倒不如去请几个走江湖的脚夫来编了。工部制图,定有底稿,一观便知。”
【独孤家,是公主的母族。】
湘云自然知道,她在想的是,这独孤御史前面看似替工部说话,重点却是最后一句。
张侍郎没听出来,还要再说,许尚书忽然抬手:“取《河渠底册》来。用老夫盖过印的那一本。”
【哦豁,你公主的人一提醒,果然放大招了:查底稿。】
【这许尚书,政治嗅觉很厉害嘛,还明确要用自己的底稿。】
张侍郎脸色一变:“尚书大人,这……”
“取来。”
有内侍领命去了。
湘云眉头一紧。
取原图,得去工部。
万一取图的人,顺手把当值的员外郎叫来,说是请他一同核对……
若贾政这会儿瞧见保龄侯府的大姑娘不仅女扮男装,还摇身一变成了当朝探花郎,怕是当场就能吓得背过气去,顺道把她的马甲扒得底儿掉!
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叫工部的人再掺和进来。
【呃……】
片刻后,内侍捧着一只长匣回来了。
身后没有旁人。
湘云悄悄吐出一口气。
长匣打开,一卷发黄的旧图展开。
许尚书亲手把两幅图并排摆着,一寸一寸比对。
殿里没人敢出声。
皇帝也从龙椅上欠起了身。
公主没回凤座,冷冷站在殿中看。
老尚书的手移到那些村子的位置,停住了。
原图上,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
弯内,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小字:芦花荡。柳家湾。竹桥村。
三个村子。
还有一行批注,来自当年勘河的老吏:“此处地势最低,两水交汇,历汛必溃。宜迁民,宜分洪,切不可堵。”
许尚书的手开始发抖。
众人又往东边看。原图上,东边那几处庄田,地势比新图上标的高出一大截,旁边批的是:“高阜,水不能及。”
老尚书直起身:“张大人。你把高阜画成了低地,把低地画成了高阜。还把三个村子的名字涂了,把批注抹了。”
水,从来没有偏私。
偏私的,是画图的人。
“告诉老夫,你要保的,究竟为何?”
张侍郎腿发颤,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皇帝冷冷开口:“那庄子是谁家的?”
户部一个官员出列:“回陛下,原属义忠亲王,获罪后,田产入官,后……转归北静王名下。”
义忠亲王。
这四个字一出,满殿勋贵齐齐变了脸色。
当年太上皇在位时,义忠亲王与当今皇帝争夺储位,斗得你死我活。
最终义忠亲王“坏了事”。
而宝钗之父为他准备的棺材,最后是秦可卿用了。
北静王水溶,则表面上是个谦谦君子、闲散王爷。
实际上,是太上皇与旧勋贵集团一员。
湘云站在图前,像起老渔婆那半块麦饼。
想起瘦弱小丫头让给她的那床芦席。
还有那句“娘说了,客人要睡好席。”
她们的家园,在这幅图上,被抹成了无名之地。
工部官员,处于庙堂之高,轻轻一涂,就把上万口人的命,抹了。
湘云和南安郡王家很熟,见71回南安太妃打趣:
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 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 妹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戚:人非草木,见此数人,焉得不垂涎称妙?}
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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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公主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