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正殿,湘云看着水图一角的旧河道。
那一带只摆着几枚小木牌,连村名都没有刻。
但她知道那里有人住。
有瘸腿的老渔婆,有瘦得只剩下大眼睛的小丫头,有把半块麦饼分给陌生人的善意。
她又看了一遍状元和榜眼的布局。
按这个思路,保漕运,保官仓,保田庄……
泄洪方向只有一个:冲这些村子。
旧河道地势低洼,天然就是分洪区。
权贵的庄子保住了,百姓的村子淹了,账面上完美无缺。
死的平民,没人记得。
甚至还可以……
【停,冷静。我们是新科探花,是体制内的人了,我们不能像在大观园里那样,掀了桌子说“割腥啖膻才是真名士自风流”。】
【请选择:
A.照抄标准答案,奖励抽奖券三张;
B.自由发挥,后果自负;
C.当场晕倒,理由:殿内闷热。】
湘云撇撇嘴。
选C的人,不配戴这朵宫花。
【你这个憨湘云,可别又犯倔。】
湘云关了系统的提示界面。
这破系统有一点好,它的数据库再大,也管不着她的主意。
当年,列侯林如海,请的是进士贾雨村,来教四岁的林黛玉读四书。
而侯爵史家,请了三位致仕的老进士,给湘云讲书。
有段时间,湘云爱读的是《禹贡》《水经注》《河防一览》。
先生们起初只当她是个淘气丫头,后来被她追着问河道怎么改、漕粮怎么转、仓廪怎么设,问得几位老先生捋着胡子直叹气:“可惜,可惜了是个女儿身。”
湘云进学飞速,毕竟史家给自己子弟请的,都是进士。
比贾家学堂里,连功名都没有、教出贾瑞这样孙子的贾代儒,高明多了。
湘云能在大观园里,跟黛玉斗诗旗鼓相当,靠的不是外挂。
大殿里安静下来,
湘云走到长案前,拿起旧河道口一块小木牌。
“张大人,这几块牌子,怎么没有名字?”
张侍郎像在看外行:“未入黄册。逃户、隐户,聚成的村。”
【翻译:不给朝廷交税的人,不算人。】
“所以算泄洪区。”
“废河道,历来如此。”
“可是,废河道里住着人。”
殿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状元站到湘云身侧,含笑低语:“史兄年少,不必拘着。照前头描一描,稳当。”
湘云也礼貌笑:“多谢兄台。”
心里想的却是:描一描?那几个村子就没了。
工部许尚书开了口:“图上西南这一段,笔法不对。旧档繁杂,老夫也记不清了……来人,去传员外郎来问。”
湘云脑子里嗡的一声。员外郎,贾政。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不必劳动员外郎。”
话出口,湘云自己都吓了一跳。
【呃,宿主……】
满殿全看过来。
许尚书问:“哦?探花郎知道?”
湘云伸出手,没有拿系统高亮的那枚堤坝牌。
而是将沙盘那几枚无名木牌,一枚一枚翻了过来。
“这里,旧河道上游淤塞已久,但河床仍在。若于此处开挖分洪渠,可削减主河道三成水量。”
她一面取了堤坝牌,摆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
没有像状元榜眼那样选漕运主河道,而是横在上游的一条旧河道与权贵田庄之间。
“从上游,分洪入旧道,同时在此筑临时堤坝,护住上游村镇。再将官仓存粮分拨下游各村,提前转移人口。”
她又看着户部侍郎,问:“官仓存粮,足够几万人吃吧?”
“那是自然!”户部侍郎答得很快。
今日是工部的案子,可不能搞成查户部官仓库存。
粮仓虽满,流水却是不经查的。
湘云点点头,修长手指在沙盘上划出清晰的路线。
分洪,筑堤,转运,三步并行。
“漕运主河道水量降低后,险段压力自减。权贵田庄至多淹没一角低洼处,但沿河贫村……”
她说出最后四个字。
“一个不弃。”
工部许尚书认真打量着她。
他做了三十年河工,头发白了大半。
“探花郎,走过那条旧河道?”
“回许尚书,晚生曾沿此河道步行数十里。”湘云拱手。
许尚书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但看向沙盘的表情变了,好似想起来什么。
【呵,爬到尚书位置的官场老人,可不会自曝其短。】
“荒唐!”张侍郎拂袖上前。
【来了来了,侍郎这种三十多岁的业务骨干,可是太想进步了。】
“新科小儿,不知天高地厚!那几处庄田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良田千顷,一年出粮几何,你可算过?你一句淹去一角,说得倒轻巧!”
【他好烦啊。宿主你要不要我帮你骂回去?我词库很丰富的。】
“不用。”
【真的不用?我有一句特别脏的……】
湘云礼貌拱手:“不才算过。一角之田,约莫三十亩,按上田计,秋粮损失不过……”
“住口!”张侍郎喝道,“田庄连着万亩良田,损失何止百万?几处村子加在一起,才值多少?”
【三十亩对万亩,欺负皇帝公主没有亲眼见过呗。如果纠结这点,宿主你难赢。】
湘云抬眼。
“人命,也按亩算?”
“你……”
“若按亩算,张大人的命,又值几亩?”
老工部尚书忽然咳了一声,险些没压住唇边的笑。
皇帝也把手抵在唇上。
公主却没遮掩,大大方方地笑了,然后端起名字很长的茶盏,优雅喝了一口。
张侍郎拂袖,冷笑:“不入黄册的逃户,便是抗税之民。你为抗税之民,损缴税之田,停朝廷之漕。新科小儿,是何居心?”
【翻译:你个刚考上的小菜鸟,实职都没有呢,居然敢动勋贵的蛋糕,不想混了是吧?】
进士,也要排队等授职,虽然按常例,探花不会没官做的。
得罪了权贵,就不好说了。
张侍郎锲而不舍:“本官问你,敢拿权贵之田做文章,是有人指使,还是你自己想博个直名,踩着别人往上爬?”
【经典“你背后有人”。宿主别慌,你背后只有我这个不靠谱的八卦系统。】
【不过这个张侍郎情商堪忧,竟然在金殿上自称“本官”。他才四品,殿上大部分都比他官大。】
刚才还友好提醒湘云的状元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
榜眼退了半步,目光四散。
方才在考虑嫁女儿给湘云的几位官员齐齐眼观鼻、鼻观心。
盛世大周、鲜花着锦,谁都知道新帝逼宫太上皇退位不过数年,朝堂下暗流汹涌。
这种时候,没有人愿意替一个初出茅庐的探花接这把火。
他们可以赞赏会做文章的俊俏探花,却不敢替要淹权贵庄田的探花说话。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晦暗不明。
太上皇还住在大明宫里,底下一众老勋贵,面上称臣,心里认的是谁,说不准。
张侍郎护的那几处庄田,背后站着谁?
公主放下茶盏。
正殿很大,很亮,她看着湘云一个人立在水图正前,官袍单薄,面前是一片江南水色,身后是一整厅低着头的朱紫。
这几座江南庄田,明里暗里是老派势力的钱袋子。
动水,就是动钱;动钱,就是夺权。
这新科探花,是太蠢,还是太勇?
【宿主危险!撤回前言还来得及!快,对着皇帝大喊三声吾皇万岁,然后假装中暑晕过去!】
“少来。”湘云在心里说。
【湘湘!云儿!我求你了!你的人生规划呢?外放江南!小县令!天高皇帝远!】
【你现在跟工部侍郎当面对线……是要实习生上班第一天整顿职场吗?这剧本不对啊!!!】
湘云耳里,灌满了系统的哀嚎。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半块麦饼的味道,忽然又涌上来。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了张侍郎的目光。
不退。
“史湘云。”
皇帝开口了。
满殿人齐刷刷一凛。
“张卿说你居心叵测。”皇帝慢悠悠地转着扳指,“你怎么说?”
“学生不敢辩居心。学生只请陛下准许,容学生说明推演依据。”
这话说得聪明,对皇帝自称“学生”,因为按照科举惯例,状元是主考官的门生,榜眼归副考官。
而探花,是天子门生。
“说。” 皇帝果然想起了天子门生这一茬,语气温和了点。
湘云转向殿侧一名小内侍:“劳烦公公,取一盆清水,一斗细沙,再要一块平整的木板。”
内侍看向御座。
皇帝把玩着扳指,慢慢道:“取。”
御座之侧,昭明公主李映雪摇了摇扇子。
此时乃是初秋,并不热。
张侍郎笑了:“殿前推演,倒成了小儿玩泥巴。”
“大人说得是。”湘云笑道,“只是水这东西,从来不听人说话,只听地势的。下官嘴笨,索性让水,自己说。”
有人没忍住,漏出半声笑,又慌忙咳了回去。
【在金銮殿上和泥巴。礼部尚书看了想辞职,太常寺卿看了想出家。】
【而且你嘴笨吗?从小和你吵架的青梅竹马林黛玉第一个不答应。】
不多时,东西抬了上来。
湘云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
公主的扇子停在半空。
那手腕,未免也太细了些。
湘云浑然不觉,抓起细沙便往木板上堆。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木板上便起了一道缩小的河床,一处河湾,东高西低,旁边还捏出几道细细的支流。
【……宿主,你这手法,是在大观园堆雪人练出来的吧?】
公主看着湘云忙碌的样子。
真俊。她想。
探花郎本就是挑脸挑出来的,可这一位,俊得有点不一样。
眉是飞起来的,像个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不不不,身为公主,才没有看那劳什子合欢宗的百合画本子呢!
公主撇撇嘴。
“学生按水图上的比例堆的。陛下、诸位大人请看。”
她先照状元和榜眼的方案,在运河处用沙堆起一道高堤,然后端起水盆,缓缓倒下去。
水顺着河床往下流。
流到那道高堤前,被挡住,水位渐渐涨高,然后往两边漫开。
东边地势高,漫不过去,水全往西边涌。
西边那片低洼地,一眨眼就被淹了。
淹完了低洼地,水还没停,顺着几道细沟继续往外渗,又淹了南边一片。
“南边这一片,图上标的是三个镇子。户口册上,合计一万二千余口。”
殿里有人低低嘶了一声。
三个镇子,过万人上了户口,要交税的。
湘云把沙重新抹平,又照自己的方案堆了一遍,在上游旧河道开口分洪。
水倒下去,分作两股,一股循旧河道西去,一股往东,在庄田一角漫开,便停住了。
南边三个镇子,过万户的税收,保住了。
湘云放下水盆,拿黛玉以前给她绣的帕子擦了擦手。
这帕子已经有些旧了,但她一直留着。
以前她弄丢过黛玉给的帕子,两人吵了好久。
一个跺脚说:“以后再想要我的东西,却不能够了!”
一个嘟嘴说:“我打猎遇到老虎,哪里还顾得上帕子!”
“你带着你家亲亲小郡主送的宝弓,还跟着三十个武艺高强的家丁!老虎都被你唬地逃之夭夭了!”
“你,你强词夺理!”湘云只能耍赖。
她史家的家丁,大多是战场骑兵退下来的,打猎是休闲。
保龄侯府书房里的虎皮,有好几张。
宝玉依旧在中间忙着劝架,反而不讨好,气得哭唧唧。
后来还是宝钗设计,把她们关在一个屋子里,不和好,不许出来,才好了。
【宝姐姐这个喜好,有点危险……她莫非读过合欢宗的那劳什子不百合就出不去的话本字……】
“张大人的方案,保住了东边庄田。可一堵,水无处去,只能往西往南压。西边几个村子要淹,南边三个镇子也要跟着淹。”
湘云抬起眼,看向张侍郎。
“学生斗胆请问张大人,一万二千口人,和三十亩田,哪个要紧?”
张侍郎脸色铁青,殿里没人说话。
她这一盆水泼下去,泼的不止张侍郎。
泼的是他身后那群人的脸。
太上皇的旧臣、老勋贵。
几位紫袍老臣,面色已经沉得很。
【系统扫描到你当前的仇恨值:满格。恭喜你,你成功在进殿第一天得罪了半个朝堂。】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
僵局。
张侍郎咬着牙:“沙盘是你堆的,水是你倒的,想让它往哪儿流,还不是你说了算?雕虫小技,也敢在御前卖弄!”
【哦哟,开始找技术理由了。】
几个老臣跟着点头。
“正是。沙土岂能比真山真水?”
“年轻人,花样倒多。”
一位须发花白的御史拍案而起:“黄口小儿!那庄田上是几千亩上好的桑园,你一句话就淹了?你拿什么赔?”
桑田,后面是利润丰厚的奢侈品丝绸。
【丝绸产业链上,可都是大资本。】
“蚕丝明年还能再收。”湘云抬眼看他,“人淹死了,明年就收不回来了。”
道理赢了,可很多人都在等她输。
张侍郎慢悠悠捋了把胡须:“史探花这沙盘堆得好看。可那旧道淤了二十年,水进去,自然就淤平了,正好肥田。你怎知这水,就一定往南冲?”
这话说得,倒也有理,毕竟是专业治水出身。
只是言下之意,那几个村子里不交税的人,淹掉就淹掉,焦点,在南边三个镇子的一万多人。
公主看了眼皇帝。
皇帝的表情,是在算账,在犹豫:探花可用,但此时用他,值不值得把旧勋贵一并得罪。
今日之后,他是个得罪了半朝的进士,一封外放的诏书,扔到岭南去,再无人记得。
公主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本宫也想问。”
公主一出口,把满殿的窃窃私语,齐齐截断了。
她从凤座上站了起来。
一袭绛紫宫装,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向湘云。
《红楼梦》里,是明写了有太上皇的。
元春省亲,有太上皇和皇帝的暗暗角力。
原本皇帝只是说,每月逢二六日期,让亲属进宫见嫔妃。
但是太上皇搞了扩大化,让大家建园子省亲。
到了省亲当天,皇帝不放人,元春到了天黑,才出宫到贾府。
参见: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以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一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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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英豪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