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进殿，目光越过满堂官员，落在江南水图上。
她认得这条河。
“新科探花，史湘云……”
她收回视线，依制跪拜。
水图一角，有片旧河道，看不清。
她记得，走过那条路。
殿中，长案上铺开了水图，摆着小木牌，代表堤坝、粮仓、村镇、田庄，。
新科三甲，推演水患，实打实的沙盘对弈。
忽然间，湘云后颈一凉，感觉到冷沉的目光。
她没有抬头去找。
御座上，昭明公主李映雪，从不觉得殿试有什么好看的。
她自幼旁听朝政，六岁站在御案边看父皇批折子，十岁便能指出户部奏折里少了一笔漕耗。
殿试这种热闹，她看了多年，横竖早看腻了。
新科进士就两种：谄媚的，和装着不谄的。
装的，也横竖是想让她多看一眼，手都旧得很。
她端坐，心里已经在数今日膳房该上什么菜。
暗卫昨日呈上的荣国府菜单，奢靡了些，但婉儿说好吃。
荣国府，北静王。公主眯眯眼。
平日里，明里暗里递来的驸马人选，她连名字都懒得记，更别说正眼瞧。
但方才那个探花进殿时，行礼规矩，起身干脆，一抬头，视线落在了那幅水图上。
一眼都没分给她。
大周盛世，尊贵的公主殿下，头一回被人当成了屏风。
她那一刻冒出个念头，很没道理，却压不下去……
她被无视了。
在这座大明宫里，她被无视是件稀罕事。
有点意思。
她打量过去。
探花很年轻，且生得俊俏。
当年太上皇禅位、父皇登基，首开恩科，钦点的探花便是林如海，一个美男子……
他的千金，乳名叫什么黛玉来着，传是天仙下凡。住在荣国府。
可见探花一职，是朝廷的脸面。
眼前这位，脸面就很够。
眉眼开朗，眼角偏含着一点子没藏好的笑。
“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公主心里冒出这八个字。
乌纱帽上簪的宫花，别人戴着是俗，他戴着，倒像花沾了他的光。
然后，公主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只是这个人，身量修长，透着英气。站在那群老气横秋的朝臣中间，像从石缝里横斜出来的寒梅，不搭，偏偏又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长安城里的公子哥儿也有生得好的，但那些大多是养出来的白，这一位是晒过风的白，眉眼间有点野气，压在斯文底下。
有意思。史湘云，名字倒像个姑娘家的。
公主端起内窑烧造明华殿旧藏描金仙鹤衔芝云纹玫瑰紫釉粉地缠枝牡丹双凤呈祥小盖盅，抿了一口。
【《红楼梦》style的茶盏。无他，惟断句难尔。】湘云的系统，忍不住吐槽起来。
“雪儿，”皇帝侧过头，“这三个里头，你瞧哪个顺眼？”
公主挑眉：“父皇这话问得奇怪。今日考的是水患，又不是考女婿。”
皇帝咳了一声，也端起茶盏。
底下几个耳朵尖的大臣，彼此递了个眼色。
探花，向来是要挑生得好的。
只是这一位，实在好看得过了些。
方才唱名时她一抬头，殿上老臣里有两个同时怔了，想起那还挂在武英殿的旧画上，当年的史家保龄侯。
“陛下让公主殿下亲自坐镇，又挑了新科三甲……”
“探花年轻，品貌更是出众。”
“榜下捉婿？公主殿下这些年拒了多少人家。”
“嘘……公主眼界高，前年北静王府提亲，连庚帖都没让进宫门……”
几个人看向湘云的背影，多了些子打量。
谁在这场推演里拔得头筹，谁就是准驸马。
“探花郎那样的相貌，使得。”
公主听见了，眯眯眼。
使得？
她看着那只顾研究水图的身影，心里冷笑一声。
且看你这个不好女色的小白脸，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而湘云，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今日推演的是江南水患，事关工部。
万一哪位一拍脑门，说“此图须得工部懂行的员外郎来对一对”，把她的姑奶奶的二儿子、工部员外郎贾政叫进来……
【老板们讨论战略，cue到技术细节，叫执行层来，很正常，不过……】
湘云不理系统。
她这张脸，贾政叔叔看了十几年。
穿男装的样子，贾政也不是没见过。
当年她套着宝玉的大红箭袖，在荣庆堂里转圈，老太太笑得直拍腿。
贾政正好进来请安，一眼瞅见碍着老太太在，只憋出一句：“成何体统。”
女扮男装，冒籍应举，欺君之罪。
在金陵，理国公柳家千金，帮她换了一份身份文牒。
学名在官府有记档，瞒不过去，好在她用的是乳名“湘云”，这名字除了亲戚，外头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就像黛玉，宝钗，也都是闺中乳名。
【至于她们的大名么，嘻嘻，在本系统的21世纪倒是热门话题，根据网友们的集体智慧，大概率一个叫林香玉，一个叫……】
湘云自是知晓黛玉和宝钗的学名，还曾拿两人名字打趣。
此刻懒听系统呱噪。
【哎呦喂～你拿黛玉的名字打趣的时候，她可是气得小脸嘟嘟的，敲可爱～】
【然后跟你生了半天气，又床头打架床尾合了。】
【毕竟你们小时候住在贾母屋里的时候，就睡一张床。】
【你们小姐妹吵架，好萌喔～都没有隔夜仇的，就比方你说戏子长得像她的那一次。】
【磕一口湘黛CP，yumyum～】
“闭嘴。”
还好，贾政不在。
也是。推演是五品以上的场面，五品员外郎，还排不上号。
“推演开始。”内相戴权宣布。
系统忽然想到，这戴权，曾经卖龙禁尉给贾蓉。
龙禁尉，便是御前侍卫，不知今日贾蓉是否当值？
若是见了湘云，啪叽，掉马。
状元先落子。
他取了一枚堤坝木牌，摆在主河道北段运河交汇处，又将粮仓牌移向官仓。
“臣以为，首要之务在保漕运。漕运不断，则京师无忧，朝廷根基稳固。”
公主在椅上换了个姿势。
这话，三年前工部的折子里写过。
【查重率：98%。】
榜眼也落子了。
他比状元稍稍多想了一层，除了保漕运、保官仓，又把几处庄田圈了进去。
“此处田庄乃……咳，乃本地大户所有，良田千顷，一旦淹没，秋粮无着，恐生民变。”
说到大户二字时，虚了半截。
正殿角上，几个工部、户部的官员凑在一处咬耳朵。
“这榜眼倒是个明白人。”
“那几处庄子是谁家的，他清楚着呢。”
【查重率：97%。诚意之作。】
皇帝嗯了一声。
【翻译：朕听困了。】
“就看这探花了。”
“状元榜眼把该说的都说尽了，他跟着说一句臣附议，皆大欢喜。”
“我看未必。年轻气盛，总要说点新鲜的。”
“越新鲜死得越快。这么俊的一张脸，可惜了。”
“生得这般风流模样，想来也是个会看眼色的。”
“探花郎那模样，风流是极风流的，只怕文章做得漂亮，实务上是个雏儿。”
“嘿，看起来是雏儿，保不齐还想着尚公主呢。”
几个人低低笑起来。
【叮！检测到您已被三十人八卦，另有五人默默考虑嫁女儿可行性。】
【宿主，你现在的行情，比江南最好的新米还俏。】
“生得好也是本事。当年的恩科探花，不也做到巡盐御史？”
“林如海去扬州查盐，岂是轻松的？可惜了，英年早逝……”
“嘘……慎言。”
【系统已根据本朝水利档案、地形数据及近三十年水患记录，自动为您生成殿试推演最优解！】
【保漕运，固官仓，征调民夫加固权贵田庄段堤坝，以工代赈安抚流民。完美通关，皆大欢喜。】
【宿主你只需要把棋子往漕运要道上一放，说几句漂亮话就行了。预计收益：皇帝赏识 15，工部好感 20，同僚和谐度 10。】
湘云没理。
【宿主，湘湘，云儿，我的好妹妹。照抄就能圆满通关。你那个倔脾气，能不能今天先收一收？】
【这可是金殿，不是你家随时可以坐船顽的后花园。】
湘云还是没吭声。
这破系统，主要功能就俩：翻译和吐槽。
开挂偶尔有用，但大部分时间，在她脑子里用21世纪的话刷弹幕。
【另，插播一条实时监测……】
【公主殿下方才看了你整整九秒。心动值检测模块分析，已经远超正常好奇的阈值。再结合她抿茶的微表情……】
湘云还是不理。
负责水利的工部张侍郎悠悠开了口：“史探花，前两位所论，你都听见了。你有不同的想法，尽可说来。涉及工部旧档之处，稳妥起见，本部随时可传员外郎入内回话。”
湘云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翻译一下：你敢胡说，我有专业人士对账。】
张侍郎只是想甩锅，殊不知，贾政的官靴，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湘云还在看那些小木牌的分布。
状元和榜眼的思路一样：资源都堆在漕运沿线和权贵田庄附近，账面上漂亮，逻辑上自洽。
这也是系统给她的标准答案。
以前，她大概也会这么答。
那时，她还是保龄侯府的大小姐。
只知道白海棠该怎么咏，螃蟹宴该配什么酒，芦雪庵里烤鹿肉，醉眠芍药裀。
她枕着满地落花睡着的时候，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人正把土掺在麦麸里吃。
大周朝，现是盛世。
然而，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后来，她出了闺阁，走了八百里。
撕了南安郡主郑婉宁那纸荒唐的婚约，女扮男装逃出京城，走的就是这条旧河道旁的官道。
深秋，芦苇荡黄了一大片。
她和丫鬟小厮，走散了。
一条破船，从芦苇丛里慢悠悠撑出来。
船上，坐着一个瘸腿的老渔婆。
没问她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只是把包里的麦饼掰开，把大的那半块递过来。
“后生，吃。”
饼掺了麸子，难吃，连妙玉栊翠庵里的小狗都不会吃。
湘云饿了，吃了。
晚上，老渔婆的孙女，一个瘦得只剩下大眼睛的小丫头，把家里唯一干净的芦席让给她睡。
“你睡这个，我皮实。”
湘云不让，那小丫头缩着脖子摇头，说：“娘说了，客人要睡好席。”
她的娘，夏天刚被洪水卷走。
夜里，小丫头自己蜷在灶台边，抱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取暖。
湘云躺在那张芦席上，听了一夜河水拍岸声。
第二天早饭，啃着麦饼，小丫头问她：“京里的人，一天能吃几顿饭呀？”
以前在诗社里，和黛玉连珠炮抢答连诗，口齿伶俐的湘云，答不上来。
因为贾家做一道茄子，要十几只鸡来配。
然后，她们有时候还嫌那茄鲞太腻了。
走时，湘云把一只银镯子压在席子下。
走出二里，那女孩追出来，站在堤上，看着她。
一路上，她见过插着草标的孩子，想起了被卖进贾府的、小时候在贾母屋里伺候她的袭人。
她也见过，官差把白花花的赈济粮，整筐抬进大户人家的后门。
所以穷人的麦饼，只能掺麸子。
明明盛世之下，官仓里的粮食堆积成山。
那一路，她明白了，朝堂一枚小木牌底下，压着的是一村人的命。
甚至连名字，都不配写进地方志的黄册里。
可湘云知道，这些是活生生的人！
注：湘云男装。
关于湘云的男装，31回是这样说的：
宝钗一旁笑道：“姨妈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带子也系上，猛一瞧，活脱儿就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耳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头，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还说：扮作小子样儿，更好看了。”
也就是说湘云男装Look是个俊俏公子哥的样子，而且看起来很像宝玉，贾母远远看都分不出。
烤鹿肉的时候，其实是男装，87版电视剧是女装。
49回：
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湘云笑道：“你们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她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背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妆缎狐腋褶子，脚下也穿着鹿皮小靴，越发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她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她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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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