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灿烂的遗产(上)

梁泰宣:【目前的情况好像很棘手,僵持住了】

梁泰宣:【虽然预料到了会是这样,但还是很不甘心】

安羽沇:【这种人身侵害、职场霸凌类案件,取证向来很困难】

赵祐叶:【但凡叔叔阿姨们不起诉我们诽谤,事情都不会这么糟糕】

梁泰宣:【…祐叶啊】

赵祐叶:【只是他们的孩子没被打得那么严重,就能违背良心对媒体说谎,抹黑我们背叛队友、挑拨离间】

赵祐叶:【背叛了我们的,不是他们吗?】

赵祐叶:【为了前途站队施暴方…搞不懂这群大人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前途之类的东西压根不存在。忘了Sleepy前辈被欠薪11年的事吗?】

赵祐叶:【TRCNG就算能继续活动下去,TS绝对不会结算的,照样赚不到钱。我们能想明白的事情,他们为什么就不清楚?】

梁泰宣:【是我的错,如果我作为队长能更有领导力、更好地统合大家的心意就好了】

梁泰宣:【不管怎么样,没有羽沇的话,我们可能连公诉审查阶段都进入不了,警察很可能拖到内部结案】

梁泰宣:【律师nim让我们多感谢一下有能量帮助我们的人】

梁泰宣:【羽沇啊,你最近还好吗?应该没事吧?】

安羽沇:【能有什么事?我好好地在生活着呢】

安羽沇:【或许…是看到我最近的不实绯闻了吗^ ^只是工作啦~】

安羽沇:【放心吧,没有发生任何越线的行为】

安羽沇:【能看到你们的事一切都符合程序正义,真是太好了】

——放心吧,你们的事一切都符合程序正义,没有发生任何越线的行为。

梁泰宣应该读懂了她这几条消息背后的留白:【看来还是有正义的大人存在的啊,知道了这一点,对世界好像没那么绝望了】

安羽沇:【或许吧】

安羽沇:【我帮你们也不是因为正义或善良】

安羽沇:【是因为一些年少时期的遗产,这么说比较合适】

赵祐叶:【B.A.P前辈…我以前不怎么听他们的歌的,这一年来听着哭了很多次】

赵祐叶:【明明有罪恶发生、却没有罪人,这像话吗?】

*

“呀,羽沇啊,好久不见~”

SBS月火剧《顶楼》拍摄现场。

金永大笑着迎上来。他在剧中饰演周锡勋,是纵容妹妹周锡京霸凌闵雪雅的参与者。

安羽沇错过了剧组前期所有流程,如今才正式进组。

她穿过往来忙碌的人群,逐一向导演、前辈演员、同组伙伴和工作人员问好。

早前为接任八月MC特意染的灰发已经长长,也重新被染回深色、拉直梳顺。

外界大多以为她近期没有影视安排,才随心换了发型,实则早在六月底接到这部戏的邀约时,她就有了考量。

闵雪雅家境清贫,根本没有多余精力与开销精心养护长发、打理发质。

简单利落甚至有些粗糙的头发,才贴合角色的生存状态。

再者,作为新人演员,她也有意借此和《偶然发现的一天》里留着一袭长直发的吕珠多做出区分,避免观众被旧形象固化印象。

人设外形是整体视觉设计的一部分,演员无权私自大改。好在这套造型思路得到了剧组的采纳。

回话的时候,安羽沇顺带捎上了饰演周锡京的演员韩智贤:“永大欧巴,好久不见~智贤欧尼,初次见面~”

“改口倒是很快啊。”金永大感到新奇,打量着她,“感觉你变了不少,不光是发型。”

未成年时咬死不叫欧巴,等于帮有cp对手戏的男演员提前规避了所有绯闻可能性、道德风险、粉丝战争。

等她成年了,对着二搭的合作对象还死守着一个称呼不放,就不再是避嫌,而是刻意疏远、不给前辈面子、社交情商低了。

再者,这些演员们都一起拍两三个月了,她不主动拉近关系的话,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本来就很自来熟~而且想了下,我跟96年生也很有缘分。”

金惠奫、金路云、金永大、洪娜贤、韩智贤都是。

以及,饰演跟班李敏赫的李泰彬。

视线落到一旁的李泰彬身上,安羽沇语气稍正:“…泰彬xi。”

“怎么唯独对泰彬这么见外?”

“他是idol出身啊。虽然是空白期,但我现在每周五还在当音放MC,需要注意一下距离~”

李泰彬有些受宠若惊,自嘲道:“我们MYTEEN当年人气不高,出道以来只回归过一次,早就解散了。平时都没人知道我当过idol。羽沇xi怎么会知道?”

“她认识人之前会先搜Namuwiki来看的。”在场最了解她的金永大帮忙解释,“之前在偶一天片场,拍戏空档里总拿着从资料上看来的东西问我,‘永大nim有在中国上海留学过对吧?中文考了级吗?吉他弹得好吗?最喜欢的足球选手是谁?平常会做什么咖啡?’简直跟相亲一样。”

“欧巴不是说过,跟01年生的亲妹妹相处得就像朋友吗?什么都不了解,怎么能当朋友。”

“你不是说自己心灵是97年生的嘛,‘年龄是数字、心才是真的’之类的。怎么又想当96亲故了?”金永大戳穿安羽沇总想抹平年龄差的习惯。

“过了一年、长大了一岁,所以我要提前到96年生。”她理直气壮又毫无逻辑地耍赖。

还有,看过李泰彬的Namuwiki,这是事实没错,但实情远不止如此。

“我记得…MYTEEN有成员参加过Produce X不是嘛。”安羽沇说,“出道和回归的主打曲,我都看过舞台的。编舞很好。”

“啊,编舞。编舞是VIXX的N…”李泰彬下意识地用了爱豆身份的称呼,随即意识到这是在演员聚集的片场,改口道,“…是车学沇前辈创作的。前辈和我们所属社的制作人关系很好,第一次是当出道礼物送给我们的,第二次也很讲义气地帮忙了。”

糊团生涯唯一的高光、唯一特殊的回忆被人精准地提起,他本能地脱口而出个中内情。

“哎?只是查资料的话,不至于连舞台都翻出来看吧?”捕捉到编舞创作者这个关联点后,金永大察觉到了违和感,点破其中的反常。

知道他想问什么,安羽沇神色认真下来,干脆挑明了:“车学沇前辈也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他,我当初连公司的门都进不去。”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结合方才聊起的编舞一事,心中的推测大概指向同一个方向。

“哦~入社考核跳了VIXX的舞蹈吧?”

“不是的。”安羽沇轻声纠正,仅此一句,便不再往下细说。

“话说一半藏一半的,让人更好奇了。”金永大一副「还卖起关子来啦,这可就有点见外了」的表情。

“我们室长叮嘱过,这种故事得放在综艺上公开,现在说了可不行。”安羽沇搬出必杀的挡箭牌,轻松收尾,“还有,‘秘密让女人成为女人’,欧巴没听说过吗?”

“哦,贝尔摩德~”韩智贤立刻会意。

同为《名侦探柯南》的观众,安羽沇跟韩智贤击了个掌,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把这些互动看在眼里,导演朱东民在此时插话:“你们亲近得这么快,倒让我有点担心了。特别是智贤啊,你在剧里可是要狠狠地欺负她的。”

“导演nim放心吧,拍戏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留情面的~”

全员打过招呼后,众人各自就位休整。

朱东民单独叫住了安羽沇,走向片场角落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羽沇啊,过来一下,我们聊一下。”

安羽沇收起刚才面对同僚时的轻快,在导演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第一次面对面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说说你对闵雪雅这个角色的理解吧。”

“我的理解是……雪雅活在‘所有人都有罪、但没有人是罪人’的绝望地狱里。”安羽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念属于自己的独白,“这像话吗?这是个黑白颠倒的世界。内心燃烧着的愤怒火焰,会让人想要脚踩着世界站起来。”

“你认为雪雅的生命如果没有戛然而止,一定会展开复仇,是吗?是怎么样的复仇呢?”

“不,我不认为她会开展复仇。”

“为什么?”

“在名为正义的赌局里,从变成「赌.博的人」那一刻起,就输了。”

“可她承受了那么多伤害,难道就甘愿忍下一切、原谅这个肮脏的世界?”

“人一旦被世界背叛过一次,就会变得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或规则,只愿意相信自己的恨。主动选择背弃这个世界,我想,这不能叫做忍耐或原谅。”

“但如果剧本按你想的这么写,观众看起来会觉得不解气、不痛快。”

“不是有句话说‘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吗?就算是狗血剧,本质也是悲剧吧。让雪雅的悲剧人生早早结束,作家nim真的很温柔。”

朱东民导演点了点头:“你确实太适合这个角色了。比吕珠多还适合。尚燮没说错啊,你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

“金尚燮导演吗?之前因为行程问题没能去《女神降临》客串,我心里一直挺过意不去的,没想到他一点没往心里去、还愿意帮忙引荐。”安羽沇耍了个小机灵,恰到好处地恭维道,“导演nim,有人说过您跟金尚燮导演nim长得有些相像吗?看来心胸宽广的人,连外在气质都会变得相近呢。”

“嘴巴上抹了蜜吗?话说得这么好听,糊弄一下别人算了,可骗不了我。尚燮他那部新剧里压根就没有适合你的角色。”朱东民导演摆摆手,语气笃定,“你本身就跟轻松喜剧的调性合不来。羽沇啊,你偶然地被命运欺负过吧?”

“从出生开始,从来没被欺负过的人,应该不存在吧?比起个人的经历,我好像更多地见证了别人的痛苦。旁观一个人的人生碎片,就像读了一部分剧本。”

“你应该从一开始就当演员的啊。怎么去当了idol?”

安羽沇先谢过对方的夸赞,而后半开玩笑、也带着几分真心说道:“那看来当idol练习生,就是我悲剧的开端吧。”

“听起来你对idol生活热情不足啊。那为什么还坚持了下去呢?”

别人坚持,是因为热爱舞台的梦想,或者对于金钱、名利、收获爱的欲.望。

安羽沇没有干脆利落地放弃,是出于对年少时期的遗产的执念。

“因为……就算是悲剧,也值得一场完整的落幕。我不希望自己的故事成为悲伤的短篇小说。”

朱东民笑了。

他并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先向后靠进椅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细细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我们原本在犹豫要不要让赵秀敏来演雪雅的。你知道她的吧?”

不明白导演为什么突然揭露内情,安羽沇如实回答:“知道的。看过《触及真心》。”

“秀敏在试镜的时候说,‘雪雅的故事是短篇小说’。于是我们就问她,你打算怎么来写这个故事呢?”朱东民回忆道,“秀敏的第一反应是说,写故事的人是作家nim,不是她。这回答可就没意思了。可能因为是童星出身吧,她对演员的理解好像过于职业化了。”

“我是很喜欢经验丰富的演技派的。但是呢,仅仅是在完成工作、不是在活成这个人的态度,让人感觉有点热情不足。我跟尚燮说了这件事,他就让我等等你呢。”

“让大家等待了,对不……”

“不用道歉。要拍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非要演员赶行程来拍戏,没有任何意义。”朱东民打断她,带着温和的敲打与期许,“不过之前等着等着,我都开始动摇了。尚燮跟我讲,你是个心中有不少恨的孩子,但你最近在音乐放送上表现得很开心啊?”

“现在看来,好像没等错。果然人还是要面对面说话,才能了解本性啊。”他最后总结,又问,“闲话说了不少,说说正经的吧。来之前做了什么准备工作?除了去上演技课。”

“接到邀请之后,首先把金爱烂作家的短篇小说集《外面是夏天》里的《卢赞成和埃文》重新读了一遍。”

安羽沇的语速慢了下来。

小男孩卢赞成,癌症晚期的父亲故意开车冲下高速、葬身火海,疑似骗保未遂。在父亲死后两年,赞成收养了一只捡到的老狗埃文。

埃文得癌,赞成决心打工攒钱、给埃文做安乐死手术。年仅10岁的小孩谎报年龄发传单、打零工,目标是攒够10万韩元安乐死费用。

钱攒到一半时,医院因故关门,要等几天。在等待期间,赞成第一次拥有了零花钱,忍不住把钱花掉了大半,最后不够安乐死手术费用。

他开始变得内疚、害怕、逃避,不敢面对埃文。

一天,埃文独自跑回高速公路服务区,主动冲向过往车辆,被撞死。

和赞成爸爸一模一样的死法。同样的绝症、同样的主动赴死、同样的「不想再拖累家人、不想再继续痛苦下去了」。

无声的悲伤,循环的孤独。

耐着性子听完故事介绍,导演问:“通过纯文学作品为角色找情绪参照、拆解内心逻辑,一般只有学院派才会这么干啊。你有在读戏剧影视专业吗?”

“在读音乐剧专业。看文学作品来揣摩角色的做法,是韩艺综一个戏剧影视专业的前辈教我的。名字叫做郑受彬,在JTBC待播的新剧《Live On》里正式以女演员身份出道。”

这部剧由黄旼炫、郑多彬担任男女主角。MOMOLAND妍雨、VICTON崔秉灿也有参演配角。

“……说起来很巧,我有个也叫郑秀彬的旧识,是爱豆出身、在作为男演员活动中,他的同组合哥哥崔秉灿也参演了这部剧呢。”

这部分属于临时冒出来的私心。故而她全程没有提及VICTON的组合名。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和意料之外的补充,朱东民略有讶异。

明明可以只说学姐,却特意报上全名、出身学校、待播剧、平台、同名演员、合作演员,老狐狸的心里瞬间就明白,安羽沇是希望他能留意一下她这位刚出道的学姐。

他没想到一个新人会不动声色地帮别人铺路,却也没有深究演员的专业选择和人际关系,只是随意感叹了一句确实很巧,接着问:“重读一遍小说,和第一次读的感受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一次是带着目的去读的。之前的角色吕珠多是从青春期开始,被贫穷、家庭责任、霸凌压着长大的孩子,不是童年就经历了过多丧失的类型。而我的童年很幸福。想要通过相似的故事,更好地把握从很小就开始失去、心里一直空荡荡的人的心情。”

“赞成、珠多和雪雅的心情有什么不一样?”

“赞成和珠多都有奶奶,再艰难也是「家里的孩子」。只有雪雅没有监护人。所以只有她会把小狗当成真的家人。”

也是在思考闵雪雅的角色内核时,安羽沇才想明白——

经历了很多丧失的人对羁绊的极致依赖,不等于弱小。

是执念。

对自己的握力有信心,才会去尝试抓住什么的,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赞成没有把埃文当成家人?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想听听你的定义。”

“对赞成来说,埃文是「食口」。就是问‘你们家有几口人’时所说的那个「食口」。是一起过日子、一起吃饭、需要负责的家里一员,但不是唯一的情感寄托。赞成有时把埃文当成自己的孩子,有时在埃文身上发现自己的爸爸。这说明,埃文是填补空缺的替代品。”

安羽沇稍作停顿,继续往下说。

“如果是看待真正意义上的家人,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投射与混乱。就像雪雅的狗对雪雅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既不是孩子、也不是父母或兄弟姐妹,是没有任何角色定义的、唯一的家人。”

“原来是这样。我大概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了。那你的生命里,也有这样的家人吗?”

“我不会去制造这样的家人。”

“‘制造’…为什么会用这个词?给你的剧本里可没有写雪雅和小狗是如何相遇的。再者,她们相依为命的状态,更像是在命运的推手下顺其自然形成的。”

“即便相遇是偶然,但把狗变成生命里唯一的家人,是她一步步完成的。当身边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主动把所有情感都倾注在这只狗身上,亲手定义了这段关系。这在我看来,就是一种制造。我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短暂沉吟后,朱东民说:“羽沇啊,我接下来会问一个稍微有些冒犯的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你爱过人吗?除了家人和朋友。”

“我不知道那样的爱是什么。”几乎不假思索地抛出这句话,安羽沇一点一点继续拼凑自己的答案,“和某个人相遇之后,从那个人身上学会了一些感情,原本纯白的纸心脏逐渐被染上色彩。如果爱是那些掺着痛苦和伤口的颜料,我只想把纸撕掉。”

“这样心脏也会被撕碎啊。”

“我的人生绝不仅仅是一张纸。我是一本书。和这个人的故事仅限于这张纸了,撕掉、扔掉也无妨,我还有很多张。”

“没有考虑过重新书写故事吗?”

“重蹈覆辙会让我感到腻烦。至于新的故事……有动笔的念头了。这一次好像会是钢笔,而不是之前的蜡笔,所以依然不着急去写。”

“原来是换了一支笔,落笔更郑重了吗?也好,慢慢写,用钢笔写出来的故事,应该会比蜡笔涂画来得更厚重吧。”朱东民闻言一怔,随即莞尔,语气轻松下来,“哎呀,我怎么也不自觉地用上你的比喻了。要是你以后打算出诗集,可别忘了送我一本。”

说笑过后,他神色稍敛,认真提醒:“不过羽沇啊,我希望你拍戏的时候找回蜡笔时代的心情,可以做到吗?”

“导演nim在担心什么,我是知道的。但即便是蜡笔时代,雪雅那种在绝望里走投无路、抓住唯一的光的心情,也跟我本人不符合。是那个人和雪雅很像,从过去到现在都是。我只需要模仿那个人就够了。”

“原来如此,那是个有很多痛苦的人吗。但光靠模仿现实中认识的人可不够啊。”导演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微妙的了然与惋惜,没再继续关注演员的私人感情生活了,“来之前,有没有参考过什么同类型的影视片段?”

“朴赞郁导演nim的《老男孩》。从今年1月1日起,吴大秀生吃章鱼的那个片段,我看了上千遍。”

“1月1日…啊,你今年才成年啊,之前都看不了19禁电影。难怪。”朱东民先是恍然,然后想起了什么,指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不对劲的地方,“可是我给你递出邀约,是6月还是7月来着?在那之前,你一成年就开始看了吧?……不对,成年之前就有看过,才会这么精准地挑出这个片段来吧?”

安羽沇完全回避了前面的所有问题,只答:“崔岷植演员的这段表演把「身体无法呼吸」和「精神被囚禁」揉在了一起,恰好是雪雅的常态。”

“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问题。但毕竟吴大秀跟雪雅经历的事情还是不一样的。就没去多看看其他身处困境、被欺负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吗?”

“导演nim,您是真心这么问的吗?日常的欺负,怎么会到雪雅那种被按在水池里溺水、被锁在车里放火的程度呢?”

随时会被消失、无人可依靠、连呼吸都被剥夺的绝望,绝大多数角色都没有。

影视剧里的受害者,大多还有家人、朋友、退路;雪雅没有。

所以看再多普通的、被欺负的影视片段,都是隔靴搔痒,反而会误导演员演得太外放、太戏剧化。

明知普通的样本没用,导演还故意抛出这句话钓鱼,意图就是在逼人说出自己所理解的霸凌等级。

“羽沇啊,那你是怎么回事呢?idol的表情演技,怎么会到要去体验溺水的窒息感的地步?”擅长旁敲侧击的导演直视着年轻演员的眼睛,步步紧逼,“行为动机和舞台需求不匹配啊。你平常一直都喘不过气来吧?”

休息区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剧组的隐约嘈杂。

安羽沇没有避开注视,眼底一片沉寂的疲惫,整个人卸下了方才争辩时的锋芒。

“……被掐住喉咙、不能吐露真相;就算呼喊,也没人能施以援手、降下奇迹;既不愿意屈服于这个世界,又不愿成为征服这个世界、把空气从别人那里夺走的人……这样的心情,夺走了我的空气。”

遇到这种年长的、会聪明地闭嘴的人,她总会忍不住多说。

只有历经世事、见过风浪的中老年人,才能读懂沉默背后的重量,也明白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但她说得再多,也就是这种抒发个人心境的程度而已。

更深的秘密,就连妈妈也不知道。

一旦秘密泄露,只会让妈妈的余生也蒙上愤怒与无能为力的阴霾,也很容易授人以柄、招来敲诈勒索,将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所以,抛开一切trauma不谈,她也绝对不能和谁进行一对一心理治疗。

这份不能说的秘密、必须独自背负的枷锁,也是年少时期留下的诸多遗产之一。

从那时起,她往后的活法就已然注定:不能彻底敞开心扉,不能轻易求助,连治愈自己的途径都要主动放弃。

“…抱歉,是我追问得太深了。我大概明白了。原来困住你的,和困住雪雅的,是同一种东西啊。委屈你了。”

朱东民沉默许久,身体前倾,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开始聊的时候,你还把自己放在局外人的位置。现在看来,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的啊。这下我都担心你会没法出戏了。”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吧。这个月是我心理上最艰难的月份。我有信心演得足够痛苦。”

总感觉说这种话的时候如果不笑就会显得很伤感,于是安羽沇扬起笑容。

“不用担心出戏困难的。我还是「家里的孩子」,也没有养狗作为家人。”

“在读音乐剧专业。看文学作品来揣摩角色的做法,是韩艺综一个戏剧影视专业的前辈教我的。名字叫做郑受彬,在JTBC待播的新剧《Live On》里正式以女演员身份出道。”——自己的信息vs前辈的信息,一收一放的反差很明显。主动把学姐的学校、专业、姓名、待播作品全盘托出,信息给得格外详尽;轮到自身学籍,却彻底闭口不谈。

本能地不让个人信息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线索,这种状态是长期处在舆论注视下、习惯自我保护的人才会有的表现。

但是,一对一私下交谈本可以更随意。只能说是深入性格的自我封闭 高戒备了。

“朴赞郁导演nim的《老男孩》。从今年1月1日起,吴大秀生吃章鱼的那个片段,我看了上千遍。”

特地强调自成年日起看了多少遍,只字不提今年之前(未成年阶段)就已经看过、对这段片段印象深刻的这件事。

一种典型的不编造谎言、只选择性陈述事实的打太极做法。也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

雪炫18年说羽沇“还没成年,所以还没看过19禁电影吧”,其实不然。

“尚燮跟我讲,你是个心中有不少恨的孩子”——韩语里的恨 (han)≠单纯的仇恨、憎恨。是委屈、郁结、遗憾、执念与不甘的意思。

心中尽是无处诉说的恨 自尊心极强,这就是雪雅的底色。

羽沇能跟同龄人打成一片才有鬼。

人生阅历丰富、职业素养优秀、共情力强、保密能力到位……四者都兼备的同龄人极其罕见。

跟队友说的话,很容易在日后变成对方在镜头前讲出来的素材。其实就连日常生活碎片都尽量不要分享为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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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灿烂的遗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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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娱]并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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